须知, 当年蒲寿庚一族在走私案发后,就被周玉臣以“通番资敌”的谋逆罪给端了。蒲寿庚本人被捕,其最疼爱的长子, 在“茶寮老妇案”中跟着蒲氏雇佣的铁骑一起被杀, 至今都不知道是哪位江湖豪侠下的狠手。剩下六个儿子, 则跟蒲寿庚一道判了斩立决。
蒲氏被抄家时, 金银财帛装了百十车,九族诛尽,世世代代禁止经商。连那些知情不报者, 也一并充军,流放千里。
不过当时的檀州地方官,还不是周玉臣说了算。除了几个失察官员被革职,大部分檀州官吏都没有因此受牵连。
但蒲氏一族人口庞大,尤其是信奉“儿子就是财宝、就是武力、就是家族传承的希望”的说法, 分支多得数不清。当时的大梁又正值兵荒马乱,稽查能力有限。想彻底管控蒲氏族人,是不可能的。
于是蒲寿庚一死,族中老少四面奔逃。
有的逃去端州、晋州、婺州,有的顺势改成当地汉人常见的大姓黄、吴、杨, 连祠堂都修成汉人的样式, 有的干脆不再集体做礼拜, 表面上改信佛、道两家,以此掩人耳目。
所以。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公开跳出来的“蒲”姓商人,还是檀州本地人。问题就很大了。
更何况詹华容已经查明,北伐军需造假一事,背后也有蒲氏余孽的影子。如今大梁上下正在大清查, 正常人在这时候,即便不改名换姓,也得低调避嫌。谁会在这节骨眼上跳出来?
周玉臣垂着眼目,沉吟片刻,问道:
“这个蒲氏女商叫什么?又是如何知道我在海津镇的?”
周燕官躬身趋前,低声道:“叫[蒲莱娜],是蒲氏最边缘的旁支,说得一口流利官话。据说是从行商那儿听说的,大将军民望极高,所到之处人人敬仰,她知道这事儿倒也说得过去。”
周玉臣略颔首,面色无波,视线停在马车外。
闻人鹤却已按耐不住,拱手沉声道:“魏国公,宣化县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皇上回京时来一出告御状!臣以为,此事恐非偶然。只怕有人故意引圣驾来此,再借民怨生事,以百姓为刃胁迫朝廷!魏国公,不可不察!”
话音未落,马车外便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闻人鹤脸色一变,周燕官忙掀帘望去,远远只见宣化县城外,已是人山人海。老幼妇孺、商贾贩夫,但凡在官府里吃过亏的,今日全都聚拢过来,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县令吕鼎满头是汗,站在官兵身后,面色如土。几十名持戟兵卒排成两列,奋力阻拦,却被愤怒的人群挤得步步后退。为首的千户策马在人群前来回走动,尘土飞扬,刀光湛湛,却没有一人退却。
“诸位!”
千户勒马停下,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你们这般拦路,是要逼本官动刀兵不成?”
百姓们哪里理他?一个黑脸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跳到路边的板车上,瓮声瓮气道:“诸位乡亲!今天要是见不到皇上,咱们就跪死在这官道上!看看官府管是不管!”
底下轰然应道:“对!绝不让步!”
“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都是辛辛苦苦的血汗钱!官府打仗要征粮,要出兵丁……咱老老实实都给了!凭什么有借无还!”
“就是!不仅不还,还要继续赊购货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几个头发花白的商户,干脆盘腿坐在路中央,摆出一副死也不走的架势。檀州按察使李永光骑着马赶来,远远瞧见这阵仗,差点从马鞍上栽倒!
他翻身下马,一边拿袖子不住擦汗,一边高声喊道:
“各位,各位且听本官一言——钱的事,咱们可以坐下来谈,都可以谈!要是惊了圣驾,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与此同时,周玉臣、周燕官几人已从扈卫的汇报中,知晓了前方的情形。
闻人鹤一听就坐不住了,他脸色微变,当即肃然拱手:
“圣驾就在后方,魏国公!事态紧急,必须立刻清道,驱散人群,免教百姓冲撞御驾。闹事的为首之人,也必须立即锁拿,以正视听!”
这话倒也没错,按照大梁律令,冲撞圣驾已是重罪。这时候最重要的是隔开百姓,控制局面,以防骚乱和刺客。至于什么受理诉状,那都是后面的事。倘若放任不管,便是治军不严、疏于护驾!更是纵容百姓胁迫天子的大罪!
周玉臣心中早有决断,她目光沉静,只沉声道:
“江平潮。”
马车外的江平潮翻身下马,抱拳俯首,应声道:“臣在!”
只听周玉臣的声音平静而决断:“传我口令,背嵬军就地立盾为墙,隔绝人群,但不得拔刀——擅动者,军法处置。”
江平潮沉声应下,转身便走!
然而就在此时。
前方的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一个妇人缓缓走出来,正是蒲莱娜。她看也没看那些如临大敌的官兵,只远远地向周玉臣的车驾行了一礼,柔声道:
“周大将军在上,小女子蒲氏有礼了。——众位街坊,且听我一言!”
说来也怪,蒲莱娜只这一声,那些沸反盈天的商户竟都安静了下来,默默听她说话。只见蒲莱娜转身面向众人,叹了口气,道:
“各位叔伯兄弟,咱们有冤,本该找官府讨个公道。可这官府昏庸无能,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咱们闹破天,也是无用,不如等周大将军一句话。大将军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她老人家说这账该还,那就一定能还!官府的话咱们信不过,可周大将军的话,还能信不过大将军么?”
“如今大将军来了,这事就有人做主了。咱们别让大将军为难,也别让人觉得咱们宣化人不懂事。”
一番话入情入理,又把周玉臣高高捧起。众人纷纷点头,无一人再吵闹,反而连声应道:
“是,咱们只信周大将军!”
“有大将军金口玉言,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也不怕!”
周玉臣在车内听得分明,这蒲氏女子好大的威势,只凭三两句话便将一场弥天大祸消弭于无形,其手段与民望,绝非等闲之辈。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当下把李永光唤到车前,道:
“李臬台,把那位蒲娘子也一并请到衙中说话。”
李永光躬身应下,一颗心却七上八下的,只觉得自己的乌纱帽是保不住了。
就蒲莱娜这一呼百应的架势,待会要是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周玉臣要做良臣,新帝要做明君,自然要彻查。到时候,不管查出来是大是小,是轻是重,他李永光都得跟着一块倒霉!
且说,不仅李永光这般作想,就连周玉臣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闻人鹤的担忧,确实是多虑了。宣化县官府赊欠不还,是不争的事,要说蒲莱娜是故意引新帝前来,更是荒唐,毕竟做决定的是周玉臣!
况且在此之前,宣化县虽说不安定,却也远远未到动用周家军镇压的地步。蒲莱娜再是手段通天,总不能替周大将军做决策吧?
但问题是蒲莱娜刚才的表现。
一个商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千军万马的面,给周玉臣来一出“令行禁止”。百姓听她的,甚于听官兵的;她一句话,比李永光的十句话都管用。这种毫不掩饰的锋芒,就是最大的问题!
然而,当蒲莱娜真正站在周玉臣面前时,姿态却出奇地恭顺。
这是一位成熟稳健的女商,一双翡翠色的眼珠看起来极其冷漠,两颊微带褐晕,是高鼻深目的异域长相,却生得嘴唇丰润带笑,倒有十二分的客气:
“久闻周大将军少年英杰,今日得见,不枉此生。”
说着,蒲莱娜抬手示意,身后的仆从便捧出一只红漆木匣,轻轻放在周玉臣面前:“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周玉臣眉目不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在匣子上,却没有打开的意思:
“蒲娘子好大的手笔。方才在城外,你一声令下,万人俯首。如今到了衙中,却对周某这般客气……倒叫周某有些惶恐了。”
让一个帝国元帅说自己“惶恐”,这本身就是一句让人害怕的话。
蒲莱娜却毫无惧色,她垂着眼帘替周玉臣斟了一盏茶,声音又轻又柔:
“大将军明鉴,城外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好教百姓知道咱们大梁还有青天。否则,要是闹出冲撞圣驾的祸事来,宣化县的官吏固然人头不保,真正受累的,还是无辜百姓。”
“至于到了大将军面前……妾身既是来请罪,也是来表忠心的。”
周玉臣微微挑眉,嗤笑一声:“哦?我记得蒲寿庚当年,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后来他死在刑场上,已是证据确凿,却还要狡辩[蒲氏世代忠良,不曾有负大梁]。”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江平潮与周燕官互望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蒲莱娜却笑了起来,笑容沉稳而镇定:
“大将军说的是。蒲寿庚罪有应得,通番资敌、欺君罔上,便是诛九族也不冤枉。妾虽是蒲氏旁支,却也不敢为这等逆贼说话。”
“可大将军有没有想过,蒲寿庚为何能通敌?还能走私多年而不败露?要不是上头有人庇护,要不是朝廷上下贪墨成风,蒲寿庚区区一个番商,何德何能?!”
旁边的江平潮听得瞠目结舌,周燕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还能这么狡辩的?
得亏这里都是周大将军的自己人,否则这话传到外头去,还能了得?!
可万万没想到的,蒲莱娜接下来的话,更直白也更尖锐——
“先帝昏聩,宠信奸佞,以致纲纪废弛,天下四分五裂。当时的蒲氏,与其说是商人,不如说是乱世浮萍。今日投靠这个,明日讨好那个,都只是为了活命罢了。”
说到此处。
蒲莱娜直直跪了下去,一字一句道:“可如今不同了!大将军重整山河,中兴社稷,与蒲寿庚相关的余孽也已尽数伏法。妾虽是女子,却也看得出来——天底下真正的英杰,唯有大将军一人。”
“如今新帝庸碌,帝京又有太后把持,党争不断。妾不敢妄议天家,可蒲氏在秃马锡与大梁经营多年,海陆商道、南洋货栈、造船匠人……这些大将军所没有的,蒲家都有。”
“若得大将军垂怜,妾愿意以全族之力,蒲氏之财,只忠于大将军一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昨天去朋友家做客,果不其然,两人一见面时说好了看看电影,吃吃饭就好了。结果一聊就是通宵。天南地北,政治八卦,公司破事……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人在八卦和吐槽的时候,是完全不会困的。嗓子都哑了。今日暂且如此,我继续码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