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潮听完先是点了点头, 随即又有些犯嘀咕:
“怎样才算有男子气概?还有这个[不可太斯文娇弱],怎地算娇弱?总不能是浑身上下臭烘烘的,连胰子也不用吧?可平日里臣见大……不是, 臣平日见那将门女子, 素来好整洁仪雅。她真能看上那种糙老爷们?”
少年天子面不改色, 反问道:“朕且问你, 你说的将门女子,可也在军中效力?”
“……是。”江平潮吞了口唾沫,有点紧张。
少年天子语气愈发真诚, 声词平缓:“好,那要说斯文仪雅,军中有谁能比得过闻人鹤、柳如晦、苏弥、燕东临?”
江平潮当即一愣!
闻人鹤和柳如晦那两个,整天浑身熏香,走哪儿香到哪儿, 跟移动的香炉似的。这怎么比?更不消说燕东临、苏弥这种门阀子弟,都是钟鸣鼎食里养出来的仪雅人物。论风月讲究,自是非比寻常。
“这个……自然比不得。”江平潮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赵况微微一笑,如春风和煦:
“这便是了,你说的那位将门女子, 既在军中, 多半也见过他们。你可见过她待哪一位特别亲近?旁的不说, 闻人鹤的端正仪雅,燕东临的面若好妇,已是世间罕有。”
少年天子的声音很好听,沉稳又清冽,娓娓道来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让人忍不住耐心听下去。
江平潮一开始还有些不大服气,论样貌, 他江平潮也不差什么!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周玉臣要是喜欢这样的,闻人鹤当时还能跟自己急眼?
想想吧!柳如晦虽得了周大将军的青睐,可回头照样被丢在一旁,当做寻常文官处置。
还有那燕东临,长那么好看有屁用!还不是被打发到黔州去干活了?
江平潮顿时疑虑全消,整个人感动得不行:
“陛下所言极是!那种软绵绵的文弱男子,她肯定瞧不上。须得是那等有男子气概、能镇得住场面的好汉,遇事要能拿出大丈夫的架势来,才入得了她的眼。陛下的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
而赵况端方秀丽地坐着,神色不变,只是徐徐抿了口茶。
下值后,江平潮高兴得满院子乱跑,可跑完了,心中却无端端生出一种熟悉感来:好奇怪,真是好奇怪。怎么觉得陛下的声音,还有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有些似曾相识呢?
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陛下这般柔弱,弱柳扶风的,怕是连大将军的一拳都挨不住。
怎么会像那个坏心眼的小崽子呢?
嗯,等这事成了,须得去庙里给陛下点一盏长明灯。既能配合大将军,又能为臣子牵线搭桥……这绝对是好人呐!
没过几日,文牍房的女官们就在私底下议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
“这才几月份,小江将军怎么就光膀子了?”
“昨儿给谭御史撞见了,便参了他一个御前失仪,他还跟谭御史分辨呢,只说是在练筋骨,一时忘了时辰而已。”
“这话谁信呀!乍暖还寒的,谁家好人打着赤膊锻炼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江将军这身腱子肉,虎体狼腰,腰腹精紧,可是真漂亮啊。”
且说,江平潮整的这些花活,周玉臣自然也知道了。不想知道也不行,弹劾他“伤风败俗,有失体统”的弹章,是一本接着一本,多如雪花。连一向跟谭宝珠不大对付的闻人鹤,也跟着弹劾,说他放浪裸.游、举止轻薄无度,心性浮躁,恐贻误军政要务,不宜久居武职。
而檀州本地官员,听说江平潮之前是程叔敬的人,还有个“三姓家奴”的名声,便也跟着一道弹劾。
其实这事,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毕竟江平潮又没在当值的时候,不修边幅,更没在御前光膀子。人家是周大将军的近卫,本来就住在帅府,在自己家院子里打个赤膊怎么了?顶多是练武的时候走远了几步,只要没冲撞到周玉臣,根本不算个事。
可问题是,檀州总兵府实在太大了。
江平潮顶着春寒料峭,跟孔雀开屏似的卖弄了两日,周玉臣本人愣是一次都没撞见。她还是从那一堆弹章里,才知道这小子练了一身好肌肉。
周大将军看着桌上厚厚一摞弹章,直接给气笑了。她摘下水晶单照,转头看向江平潮:
“过来。把衣服脱了。”
江平潮一听,心中慌得不行,旁边还有几个值班女官在呢!
可这是周玉臣的命令,而是少帝都说了,大将军不喜欢扭扭捏捏故作羞涩的男子。再说了,大老爷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给人看的?江平潮心跳如鼓,咬了咬牙,硬是捏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来。几步上前,三下五除二便褪了外袍和上衣。
他还装得一脸淡定自若,大大咧咧道:“外头那些小子没见过世面,咋咋呼呼的,这也值得劳烦大将军?不过既是大将军要看,臣自无不从。”
周围女官登时惊呼一片!
江平潮面上不显,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看天看地看桌子看椅子,就是不敢看周玉臣。
片刻后,周玉臣还真从座位上下来了。
她不紧不慢地绕着江平潮走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他的腰腹上,只见八块腹肌,筋腱紧实,田字一般整齐隆起。衬着一身小麦色肌肤,既野蛮又漂亮。
然后,周大将军伸出一只手,在他腹部按了一下。
——扑通!扑通!
江平潮心脏狂跳,暗暗狂喜,果然!大将军就喜欢他这样的!
可下一瞬,便听得周玉臣低声道:“还真有八块啊,这要是长我身上就好了。”
江平潮登时目瞪口呆!
不该是这样的啊,怎么还比较起来了?!
而女官们一听这话,则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胆大包天的燕襄还在一边起哄:“那大将军有几块腹肌?臣可以摸摸么?”
李凤儿则红着脸接话:“不止腹肌哩!大将军的臂膀也是筋腱结实、力气大得很。当年大将军赏赐的一匣子东西,我两只手抱着都抱不动,大将军往胳膊下一夹,轻轻松松就拿起来了,还能健步如飞,轻盈如燕。”
其余女官听了,更是一脸期待地盯着周玉臣。
周大将军握紧拳头,掩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声词依旧沉静:“……怎么,你们也想练武?”
“正是如此,大将军。”燕燕襄看了看周围,见谢问玉虽然红着脸,但也没出声拦着。顿时底气更足了,一本正经道:“臣等都有心学武,只是不知道,这个……这个腰腹该怎样发力才好,还请大将军赐教。”
“是呀,还请大将军教教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的,可怜的江平潮就这样被晾在一边,无人搭理。
好在这时,周玉臣终于再次开口了。
只见少年权臣被女官们团团围簇,她沉吟片刻,忽地看向江平潮,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以后文牍房的女官都一起练武罢!江平潮,这事便交给你了,务必要督促大家强身健体,修身养心。你这么喜欢锻炼,肯定没意见吧?”
江平潮人都傻了,愣了半晌,才咬牙道:“臣……臣没有意见。”
其它女官也蒙圈了!等等,这不对吧?!
怎么大将军的腹肌还没摸到,自己反而要搭进去一起练武了?!
整个衙署顿时哀嚎一片。
只有周大将军一脸愉悦,跟没事人似的,低头继续看起了公文。
好在周大将军和少帝在海津城待了几日后,四月十二这天便又拔营赶路了。要赶路就有限制,练武一事,便比最初拟定的计划轻松了许多。不过,周玉臣这一去,却不是为了马上回京。
此事说来话长。
檀州宣化县的前任知县“王丙”,在本地的几个绸缎商铺赊购了一大批布匹。说是用于衙门仪仗,官服采办,算是因公向民间赊借。双方口头约定了,一个季度一结账。
可这王丙自打上任以来,就没付过一文钱!借口也千奇百怪,一会说朝廷还没拨钱下来,一会又是还在走流程,翻来覆去就是不给。商户们多次上门讨要,全叫衙役给挡了回来!
再后来,王丙突然病死了,新来一个知县叫吕鼎。
商户们揣着官府的白条子去讨钱,吕鼎倒好,轻飘飘一句就给打发了——“谁签的字你找谁,跟本官没关系。”
百姓们哪里肯依?
再三讨要后,吕鼎便又说了:“这笔账是前任知县的自个签的,本官没有签字,也没有参与议事,你叫本官如何能认?再者,府库交接时,王丙只移交了现存的钱粮账簿,并未单独列明这笔借款,它也不在官府的正式交割清单商。总不能,你们说有就有罢?”
有个女商实在气不过,打算进京告状,才动身便听说周大将军来了,当即连夜乘船赶往海津镇告状。周玉臣知道后,便打算从宣化县借道回京,一探究竟。
马车里,周燕官安安静静地坐着。如今她已是十九岁,眉眼间早已褪去了从前的跳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她穿着一件暗绿色官袍,腰束皂带,头发清清爽爽地挽了个发髻,俨然一位干练持重的朝廷官员了:
“这样的事,我刚到隆化县的时候,也遇见过几桩。一来是[新官不管旧账],大梁官员都不愿接前任留下的烂摊子,一旦认账,本级的公费就得缩水。钱不够,还得向上级申请拨款,影响政绩。”
“二来呢,虽然《大梁律令》命令不许官员在强买压价,赊欠商户的财货。可菜蔬油酱这些吃食,向来都是就近买的。这都是不成文的习惯,久而久之,谁也分不清什么能就近买,什么不能了。”
周玉臣微微颔首,看来妹妹在隆化县的这几年,确实大有进益。
而一旁的闻人鹤听罢后,却忧心忡忡道:“小周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女商竟然姓蒲。”
作者有话说:
因为缺少睾.丸素,以及身体天然倾向储存脂肪,女性练肌肉会比男性更难。所以小周目前是六块腹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