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第四卷

周玉臣这话, 问的是江平潮。

没办法,这一战杀了太多人。朱麟与几位掌家大臣,因算术精熟、通晓内务, 被周大将军派到前线去收拾残局了。

沼泽里的那些管不了, 其他地方的尸骸总得收拾打扫吧?不然闹起瘟疫来, 可不是儿戏。

是以近来周玉臣身边, 只有江平潮和扈卫三人。

江平潮这小子呢,也半点不客气,俨然以贴身侍从自居。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擦桌扫地、生火熬药……一双提刀杀人的手, 干起这些细碎活计来竟也利落得很。

有时,大家猛然撞见一个高大身影蜷坐在小杌子上,正一脸虔诚小心地给药炉扇火,膝盖上还放着本医书。再定睛一看,这货居然是之前把大家操练得要死要活的江司长!

那模样, 配上江平潮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容,显得十分诡异。

云州本地的士族见大势已定、光复有望,络绎不绝地来拜访周大将军。人家也没说一定要见到周玉臣,不过是谈笑时声音略大些。江平潮便抱着剑,大步流星走过去敲门:“小声点, 将军乏了。”

话说得很礼貌, 手却不客气地按在剑上, 眉目里尽是杀伐气。让人不敢多言半句。

可闻人鹤不是外人。他本就能自由进出中军大帐。此时被安置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批改文书,明知周玉臣睡着了,也没退下,显然是有要事禀报。只是被江平潮摁住了。

此时听得周玉臣发问,江平潮心里也有些发虚。

他方才拦下闻人鹤时, 只想着让周玉臣再多睡一会儿。这女人一连打了几场硬仗,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何况她本就在生病。除了周玉臣,他就没见过谁吃药丸跟嚼糖豆似的。

还有那肋下的淤青,军医说,再偏一点肋骨必断。现在虽说只是骨裂,周大将军但也得遭罪。她倒好,眉头都不皱一下,连止痛的草药也不用。是以像刚才那般能无痛无忧的安睡片刻,极为罕有。

而那些时时过来叨扰大将军的人,好像不知道她也是个人,也会累一般。让江平潮心里烦闷得不行。

可这话却不能说,说出来像什么话?

于是他只能梗着脖子,端了杯水过来,语气理直气壮:

“将军连日征战,实是辛苦,小憩片刻也无妨。况且闻人藩司……也是刚到。”

闻人鹤拿茶盏的手一顿,也不辩解,转而将桌上点心推给周玉臣:

“是,臣也不过刚坐下。”

周玉臣却没有马上饮食,而是先问道:“襄云城内,情势如何?”

“臣正要禀报此事。”闻人鹤连忙拱手,肃然正色:“据探子来报,目下城中粮草尽绝,虏人先是以大盾之牛皮、弓弩之筋弦,烹煮为食。到今早上,已经开始杀战马了。照这个架势,恐怕很快就得人竞相食。”

且说,这个消息并不意外,绝境之中,哪里还有草料喂马?食尽兵疲,人心动荡,下一步吃人也并不稀奇。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又问:“城中内应是谁?如此形势,此人可能保全自身?”

却不料闻人鹤听罢,先是意味深长地扫了江平潮一眼,方才开口:

“是个小童,名唤白淙,今年六岁。原本在伯爵夫人身边,与猴、犬同充宠畜。虏人不知道他会读书写字,见白淙年纪小,并不防备。是以能一直从狗洞中传递消息。”

“今日白淙说,伯爵夫人已经杀了猴子和猎犬……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他只恳求我们去陈留矿山,救救他的母亲。”

说到此处,闻人鹤便住了口,没再往下说。

帐中一时死寂。唯有夜风鼓荡帐篷,帐布缓缓隆起,又缓缓落下,仿佛在艰难喘息。

周玉臣拿点心的手顿住了,然后将点心轻轻放回盘中:“何时联系的?”

“半个时辰前。”

“城中还有其他线人吗?”

“有。但能一直传信的,只剩这白淙了。”

江平潮听得二人对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时,那张整日嬉皮笑脸、俊秀得近乎邪气的脸容,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接头人与白淙通气,须得工夫;接头人禀到边辅司,边辅司再知会闻人鹤,也需要时间。

而他竟把闻人鹤晾在那里整整一刻钟!

“大将军,”江平潮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不知内情,是臣错了!”

继而又怒视闻人鹤:“闻人鹤,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情,你为何不早说?竟还能安坐于此?!”

可话一出口,江平潮就知道自己理亏。闻人鹤凭什么要跟他说?大将军才是主上!

闻人鹤却半点也不生气。那张万年冰山的阎王脸上,反倒露出了些许笑意,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拱手,道:

“禀大将军,上次接头时,臣便让人装了一小袋炒面、肉干、饴糖,用油布仔细裹好。今日已经一并交给白淙了。”

江平潮闻言登时一怔!

周玉臣脸上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仿佛早有预料。

她甚至看都没看江平潮一眼:“哦?寿年让他藏在何处?”

“回禀大将军,在城墙下的排水涵洞。”闻人鹤对答如流,显然已早准备:“白淙不足六岁,身形矮小,恰好能从栅栏缝隙穿过。藏在此处再合适不过。此举,正是效法大将军,昔日在渠城的水门之战……因而,白淙才有今日之幸。臣此来,便是想奏请大将军,分兵前往陈留矿场。”

江平潮跪在地上,这才回过味儿来!

闻人鹤这货早就有了处置,刚才之所以把话只说一半,不是忘了,是存心不说。难怪被拦下后,闻人鹤也不生气,就老老实实在一边批文书。敢情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果然。

周玉臣慢慢饮尽了一杯白水,方颔首道:“此事寿年处置得极妥当。至于陈留……传我命令,轩辕翠花领三万骑为主帅,寿年协同备战,五日内开拔。”

“大将军!”

江平潮急忙膝行几步,凑到周玉臣跟前,仰起那张漂亮的脸:“还是让臣去吧!臣现在就立军令状,一旬之内,必取陈留!”

周玉臣垂下眼目,在昏昏沉跃的烛光下,声词平静:“平潮,我另有一件事交与你。”

“臣领命!”江平潮不待她把话说完,便一口应下:“臣定为大将军办得妥妥当当!”

周玉臣笑了一下,那笑意中竟似有些促狭之意,但转瞬便恢复了面无表情:“你现在就去找朱麟,教他回来当差。”

江平潮浑身一震!

教朱麟回来当差?那不就是……不让他留在身边了吗?

江平潮心中那叫一个懊悔万分,后悔自己着了闻人鹤的道,也后悔自己方才答应得太快。想开再口,却又不敢违抗命令,最终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是。”

待人退出大帐,脚步声渐渐远去。帘子重新落下,将帐外的夜风与月色一并隔绝在外。

帐中只剩下两人相对而坐。

周玉臣混不吝地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扇子,一开一合之间,扇骨发出声响。灯火在她侧脸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愈发衬得双目明冽。唯有一把嗓音低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人听:

“小孩子不懂事,何必与他较真?”

闻人鹤沉默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转过头,硬邦邦道:“江平潮虚岁二十五了,比你还长一岁。而你十八岁时便已担当社稷,沉稳有度。”

“有这么好?我怎么记得你那会最讨厌宦官来着?”周玉臣讶然地将扇子一拢,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将闻人鹤上下一打量,若有所思:“说来竟已经过去五年了么?寿年年岁几何?老师说你一直未能娶妻,怕你耽误了年纪,倒头来叫女子嫌弃。”

周玉臣口中的“老师”,便是闻人鹤的叔父闻人决,曾千里迢迢带领闻人氏一族投效燕州。

一瞬间,闻人鹤的冰山脸彻底红了。

他急忙站起来,勉力声词肃然:“臣这等小事,无需大将军劳心,且言归正传。江平潮此人勇武有余,小智亦全,偏偏为人处事过于急躁,也过于器小。我知道他是不忍心打扰,可规矩就是规矩,何况这还是你定下的规矩!朱太监在时,绝不敢这般矫令做事。倘若军情紧急,却叫他以近臣之名拦下,岂不酿成大祸?”

“明权,眼下云州收复在望,海洲、蔡州亦指日可待。越是这时候,北伐班子越是要稳。”

闻人鹤说着,想到江平潮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当即咬牙拜下:“像这样因一己之私而废公务的臣属,万万不可再留近前。”

周玉臣面无表情的脸上,浮出一瞬茫然。

一己之私?江平潮那小子有什么私心?

内外隔绝?勾结外人?收受贿赂?

总不能是侵克钱粮吧?也不至于啊?粮饷乃练军之本,这点周玉臣从起家时就明白,因此看得极严。再说有文牍房一帮算术卓绝的女官在,时时查账,压根就不给这些武弁任何犯错的机会。

见此情形,闻人鹤就知道她是半点也没发现,当下心里就松了口气。他又放缓了语气,正色道:

“如今你兵柄在握,朝野大事,俱可预闻。更须得详度事机,审料敌情。身边岂能有这般不知利害轻重之人?江平潮此人举止轻儇,无鞠躬之容;轻华浮艳,无虔恭之礼。实不可引为心腹。”

周玉臣神色松懈,口吻却依旧清明朗然,甚至带着一点儿笑意:“果真是气得不轻,连弹劾的架势都拿出来了。”

“明权!”闻人鹤急了,刚坐下又要起身。

周玉臣含笑摇头,止住他:“我明白,你是觉得江平潮浮躁轻儇,不知持重。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大错。少年心事当拏云,要我说,他这性子倒还有些像我。我从前干的那些混账事,难道你都忘了?”

闻人鹤一怔,垂下眼目。

自然没忘。

毕竟周大将军还是周太监的时候,就敢矫诏骗兵权,挟王令诸侯了。相比之下,什么起兵围世家,什么手刃陶真人,什么挪用朝贡礼,什么扮匪抢使节……那都只是洒洒水!

可闻人鹤害怕的,就是江平潮和周玉臣太像。

同样的不可一世。

同样的放荡不羁。

同样的武德充沛。

偏偏还生得这般俊秀明丽!

在此之前,闻人鹤不是不知道周大将军身边,迟早会有个知心人。他甚至偶尔想过,那人该是什么模样?应是沉稳自持、心思缜密、洁身自好。要生得好,也要秉性纯贞,脾气顺和,万事都能委屈自己,利从于她。能替她分忧解难,而不是让她操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半道上竟会杀出如此一个人物!

旁的不说,就江平潮在燕州军校时,假病推卸,鼓动燕衡,试探内情的德行。换别人早就被周玉臣一剑砍了!要不是脾气能力对了胃口,周玉臣能把他留在身边?能让他领兵上阵?

可此时此刻,闻人鹤竟不知该如何说起。眼下周玉臣是半点也没察觉,江平潮也还没动作,自己要真说出来了,岂不是帮那小子提前捅破了窗户纸?

正为难时,只见谭宝珠满脸怒气地掀帘进来,一见周玉臣,便委委屈屈上前道:

“大将军,江平潮那个混账东西,愈发不像样了!臣炖了一盅鸡汤想来看您,他却不许臣进来。明儿我要带的是文书呢,他也不许么?”

周玉臣微微挑眉,心下讶异,口中安慰道:“知道了,此事我会查清。”

谭宝珠刚想再说些什么,扭头却发现闻人鹤也在,心中更加恼怒:好呀,不许我进来打扰,却把闻人鹤放进来了是吧?当即凑到周玉臣身边,小声道:“江平潮这小子主意太大,非良臣之貌。”

周玉臣抬目望其,又看了看闻人鹤,不言语。

谭宝珠急了,连忙又道:“大将军不信?可愿与臣一赌?”

周玉臣摸出只小瓷瓶,抖出一粒药丸含在舌下。刹那,满齿药苦,把倦怠都退得干干净净。她这才潦潦看了谭宝珠一眼,以扇指人,在对方额头上虚点一记,声音含糊而决断:

“不赌。”

说罢,周玉臣起身向外走去,众人连忙紧随而出。

今夜依旧无星,夜幕上只有一印弯弯窄窄的细月,仿佛并不圆满。

而在这样清寂又皎净的夜色下,周玉臣忽然浮出一点笑意,闭目去饕享那药苦。如今已是会昌二年七月二十三日,要不了多久,便是八月十五。

想那时,清辉圆满,月飞明镜。大梁两京十四州亦收复在即。

而她也终于能心无旁骛地念出那句“算世间,哪有平分月”了。

然而,就在此时。朱麟步履匆匆地过来,远远一见周玉臣,三步做两步地跑到近前,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大将军,御营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算世间,哪有平分月?——辛弃疾《贺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