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 云州千里,一片泥泞。
虽说残雪未消,寒风如刀。但春天到底还是来了。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流, 现在已经裂开无数口子, 浮冰顺流而下, 哗哗地涌入澜江。曾经冻得硬邦邦的地皮, 现在也开始发“酥”了,夜里结了薄冰,到了白日又化冻为泥。地面总是半冰半水、半硬半软, 踩上去咕叽作响。
这种天气,对骑兵来说依然是噩梦。
最直观的是大凌河、小凌河、女儿河等河流,俱已裂冰,再不能肆意跑马。其次是路面泥泞,跑起来打滑得厉害。碰上特别软的路段, 马儿每一步都得拔蹄子、挣泥巴,负重翻倍。
这种情况下,骑兵出征就得格外小心,路线也得反复挑。
当然,这只是昂潵给主人银象王“迟迟不发援兵”找的借口罢了。
他在襄云城里蹲了三十天的牢。阿斯卡和利比沃连影子都没有, 城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每每派出小队出去砍柴、运粮, 都能精准地被梁人撅回来。没办法, 眼看靠自己是没戏了,昂潵只得一封接一封地往许都写信,不断缒墙出城。可许都方向,却一直迟迟没有回信。
到了三月二十这天,城外突然炮声震天,厮杀声喊成一片。
昂潵、鹰咎顿当场老泪纵横, 援军终于来了!
两人连忙登楼远眺,果然,城外乌泱泱一大片虏骑,尘土飞扬中,还隐约能看到蔑里干的三狮纛旗。没错,是自己人!
城内虏人顿觉精神振奋。
鹰咎顿更是二话不说,下令全军出击,要与援军里应外合。
结果好家伙!等他大开城门,兴冲冲杀出去,顿时就傻眼了——他大爷的,又是黑眼珠黑头发的梁人!
鹰咎顿只得仓皇往回撤,差点连城门都进不去!
更恶心的是,整完这出,城里正是士气低迷、人困马乏的时候。崔昭又派人过来了,还客客气气地劝他:
“阁下,阿斯卡、利比沃俱已伏诛。你们的援军也全降了,你又何苦在这死守呢?要是你答应投降,唔……我们大将军说了,当初你们给王维纠什么待遇,她愿意给你同等待遇。”
“当然,这话只对你一个人有效。毕竟你是头一回来梁国境内,还没对梁人动过刀。我们梁人向来恩怨分明,对那些还没动过刀的降将,总归会客气一些。”
“怎么样?要不要谈谈?”
鹰咎顿看着一身使者打扮的萧慎,再看看她身后那几个面熟的虏人降将,差点没给气得背过气去。
先不说降不降的。
王维纠什么身份?鹰咎顿什么身份?一个是梁国官员,一个是蔑里干贵族。而且,王维纠投降后,不过是黑熊王鹰咎烈门下的一个谋臣罢了。而他鹰咎顿,却是跟鹰咎烈一个辈分的老牌贵族!这是糟践谁呢?!
再说这话一出,鹰咎顿和昂潵之间的关系就变得特别微妙。或者说,城里新来的这批贵族军官,跟那些已经在梁国境内厮杀多年的老牌虏将,彼此之间的气氛全变了。
毕竟,前者还有一条活路,后者只能死战到底!
看着昂潵阴郁的眼神,鹰咎顿只觉得自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也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有苦难言。
此人正是银象王麾下的霍克利。
须知,当初银象王敢把襄云城交给鹰咎顿、利比沃这些半道杀出来的贵族军官,除了昂潵和阿斯卡也在这里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襄云六郡的联防体系特别严密,跟周边好几个隘口都能互相呼应。就算梁人啃下来一个隘口,其他隘口的援军马上就会扑过来反扑。
所以周玉臣是一个接一个地硬凿硬撼,才把邓县、德安、荆县、钟祥挨个啃了下来。
而霍克利所在嵩县,正是襄云六郡中,除襄云城之外的最后一郡。只是嵩县地处太行山中段,更靠近许都,论起来已经是虏军的中后方了。
此时,霍克利已经带着他的4000人马,以最克制、最迅速、最谨慎的姿态,在襄云外围远远地跑了一圈。
昂潵派出来求援的军官,一看就懵了:“大人,您前几天带着1000人过来,说是探路。难道今日带4000人马也是探路么?”
其他军官也跟着说:“梁军最近换防了,现在城外的守军精神抖擞、气势昂扬,少说也有好几万人。咱们这点人,怎么打?”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你用4000人去解救2万人,怎么救?要真打起来,还指不定谁救谁呢!
霍克利心里那叫一个苦啊,他能怎么说?他能说银象王暂时不打算发兵来救么?!
按银象王的说法,襄云城里的存粮应该还有,一时半会还守得住。真要出兵救援,就得调动许都和禹城的守军,这是极大的军事变动,银象王必须要考虑整体战局上,襄云的战略意义到底值不值得救,能投入多少资源和代价。
换而言之,这是要跟小国主商量的,暂时没个定论。
再有一条,银象王说了:他读过周玉臣最推崇的文章,对她的打法已了然于心。打仗最重要的不是对战阶段,而是“相持”阶段。现在要比的,是他们和周玉臣到底谁先抗不住!
但有句老话说得好。一个人能不能忍、能忍多久,取决于他是在茅厕里面,还是在茅厕外面。
城外的银象王可以忍,可以继续大局为重。
可城里的鹰咎顿就不一定了。
听说周玉臣再三劝降鹰咎顿,为了避免出现“国主王叔,阵前倒戈”这样的丑闻,霍克利这个倒霉蛋还是率兵出城了。甭管1000人还是4000人,到底救没救成……你就说出没出兵吧!
当然,面对众人的质疑,霍克利还是给出了他的解释:“今日大雾,适合奇袭。咱们人数少,行军才便利,更不容易走漏风声。只要能撕出个缺口来,内外相合,到时候咱们就不只是4000人作战了,而是24000人!”
众人一听,确实是这么个理,这才安静下来。
你还别说,仗着这场大雾,霍克利这一队人还真就摸到了梁军大营的后方!
虏人们一下子就炸了,个个兴奋得两眼冒光。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一阵风吹过来,雾散了。霍克利这才看清,自己面前就站着一队梁军,约莫百来号人。两边冷不丁打了个照面,全吓了一跳。还不等霍克利下令,对面的梁军动了,提着刀枪就杀过来;而虏军也动了,一个个拨转马头,掉头就跑!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还是霍克利亲自督战,连砍了好几个逃兵,才勉强稳住阵脚。
结果这时候好巧不巧,江捷正领着他的3000黔州军从后方赶来轮替。一听说前面在打仗,这群黔州兵跟猴子见了苞谷地似的,一个个两眼放光,操着家伙就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了!
最终,霍克利以阵亡981人的代价,仓皇而退。
注意,这里说的是阵亡,不是伤亡。因为这一回周家军一个俘虏也没打算留。
对此,闻人鹤心里觉得过于残暴,不符合中华大国“有容乃大”的风范,可到底也没说什么。毕竟,虽然后方的补给陆续增援,但之前有问题的物资实在是太多了,缺口不是一两天就能填上的。相比起大国气度,闻人鹤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眼下我们已经围困襄云一月有余,但贼虏只是派遣偏军试探,许都、禹城方向也并未见虏军开拔。长此以往,朝中必然非议。”
“眼下春寒犹冻,百姓家里的粮食得紧着屯田播种。我军又已深入腹地,辎重因长途跋涉,多有不便。我知道能调动江捷的兵马是好事,可万一鹰咎棱当真弃城别走呢?岂非白白予其喘息之机,误了北伐大业?明权,不若召集群臣,再议个章程。”
周玉臣闭目假寐,眉眼不动,只“嗯”了一声。
见此情形,闻人鹤就知道周大将军的头疾又犯了。他连忙到铜盆前仔细净了手,转身一看,却见江平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蹑手蹑脚地凑上去,给周玉臣按捏起来了。看架势,还是有备而来,空气里竟隐约有一股番红花露的香气。直把闻人鹤看得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眼前这伏小做低、低眉顺眼的年轻人,便是歼灭利比沃、阵斩阿斯卡的少年将军呢?
好在这时候,周玉臣睁开眼目,微微一笑:“寿年是担心,咱们在云州鏖战太久,将士们士气疲乏。而襄云的价值,又不一定能引得鹰咎棱出兵来援,是也不是?”
闻人鹤点了点头,又掂量了半晌,才压低声音道:“之前我们收复燕云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人们终究,更喜欢看到一个捷报不断的大将军。”
周玉臣听懂了他话意里的无奈。
其实,当初沈扩、兰婉如能从后方赶来,也说明了鏖战之下,后方对周家军的担心。毕竟前线的粮草出了问题,后方就得为周家军第二次征粮。短短几个月,粮草征了两次,战事又胶着,同时各地还在查商人造假……你让老百姓心里怎么想?
周玉臣长叹一声,忍耐着晕眩,端正而坐:“寿年可听过《西游记》的第六十五回 ?”
《西游记》是各大茶楼说书人的常备项目,这怎会没听过呢?第六十五回 ,便是“妖邪假设小雷音,四众皆遭大厄难”,说的是黄眉老佛幻化了虚假的小西天,欺骗唐僧师徒一行人的故事。
可这跟鹰咎棱会不会发兵来援,又有何干系?
只见周玉臣双手扶在膝盖上,轮廓英削,眼目却亮得摄人。她的声音很低很低,藏着些许笑意:
“你说,唐僧醉心佛法、虔诚无双,难道真的一点也没发现那座雷音寺是假的?”
闻人鹤本就是世家才子,微微一怔,就陡然明白过来:
“明权的意思是,即便唐僧早就发现眼前的小西天有诈,可真假不辨,总好过[见佛不尊]。所以哪怕他知道是假的,也得入寺走一遭……而鹰咎棱也是一样的道理?”
周玉臣笑道:“不错,正是如此。所以寿年只管继续放风声出去,把我污毁天神的事情四下宣扬。让云州上下,乃至蔑里所有的虏人都知道——襄云城的鹰咎顿、昂潵,是为了维护他们的天神,才跟我开战的。我想,地理上的战略意义,再加上政治上的宗教意义,已经够说服他们的小国主出兵了。”
闻人鹤心中大震,连忙应下。
站在周玉臣身后的江平潮,面上仍是一副柔顺乖巧的模样,眼目里却是一片狂热!
他想附和夸赞,却找不到一个词能衬得上她;想凑趣几句,又不敢贸然打断议事。只得低了眉眼,继续为周玉臣按捏。
指腹顺着头皮滑过,根根发丝缠指而过……突然间,江平潮指头一颤,原是捻住了一根落发,乌黑一线,夹在指缝间,将落未落。
江平潮偷眼觑去,周玉臣正在听军报,并未在意。他心头狂跳,鬼使神差地将那根头发轻轻一抽,不着痕迹地缠在食指上。然后一脸若无其事地,收手入袖。
而赵况进门时,撞见的便是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小况终于有机会露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