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白, 四下昏暗。一艘巨大的楼船正破开灰茫茫的海浪,直往深处去。
雨一直在下。
起初只是如雾似幻的雨雾,细细朦朦, 轻柔得像是一阵微凉的风。等进入重海时, 已经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裹着凛烈的海风, 将寒意一点点地渗进来。
可船舱内,却异乎寻常地“暖和”。
但见门窗紧闭、帘帐低垂,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汗腥热气所蒸腾而出的“闷热”。
天授帝披着朱红锦被坐在榻上, 被面鲜亮,衬得他脸色灰败极了。康宇、曾择和几个护卫瑟缩在旁,目光闪躲,偶尔飞快地交换一个惊惧的眼神,又迅速垂下。
起初他们只道是逃出生天, 心头稍宽。待天授帝要召护驾的将官来,许诺些金银缎匹,以作嘉勉。这时,才瞧出不对劲来:这船太快,也太稳了。虽然一开始兵丁们还嚷嚷着“保护圣驾”、“仔细盗匪”, 甚至还有人在呜咽哭泣。但当他们真正驶入大海后, 反倒鸦雀无声, 各司其职起来。
要知道,高托山既打入奉化,城里不少百姓都在四下奔逃。这种情势下,再是训练有素的军官都得乱上一阵,不互相抢道就算好了,哪有这般不疾不徐的?
再看送他进舱的“扈从”, 虽然穿着江南官兵的衣裳,可眉眼间却无半分恭谨,个个目带凶光,竟有几分江湖匪气。
……这些人,不敬他,也不怕他!
而康宇、曾择则面面相觑,视线落在皇帝身上,又轻轻移开。
皇帝的靴子和衣袍,都湿透了。
但没有人提这件事,似乎也没有人在乎这件事。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可能,或者说,等一个结果。
就在这时,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天授帝猛然抬头,但见一群持刀环立的侍卫,拱着两个将官进来。是一高一矮两员女将,披甲按剑,好不气派。
不待天子开口,那位高个女将,便拱手沉声道:“臣蓝蕤娘,恭问圣安。”
“……你就是蓝蕤娘?”天授帝强打精神,脊背绷得笔直:“外面的寇情如何了?”
蓝蕤娘生得面如满月,便是不笑,也似含着三分笑意。可身上带着全甲,腰间挎着长刀,那笑意便透着一股煞气。她也不停步,径直往御榻前来。康宇心头一紧,慌忙挺身上前,捏着嗓子喝道:
“怎么的,怎么的?一个个没长眼睛就往皇上身边撞呢?”
蓝蕤娘哪里睬他,行至御榻前三五步处,站定,也不跪拜,只将身潦草一躬,拱手道:
“启禀陛下,臣已查明此事,盖因江捷与余州叛军勾连,意欲谋反。”
江捷反了?还与叛军勾结?!
天授帝与几个内侍闻言,如遭雷击,还没回过神来,便听蓝蕤娘声音陡然一沉,声词如铁:
“如今江南已是龙潭虎穴,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久居险地?臣,斗胆恭请陛下,即刻起驾,还归旧京——以图中兴大业!”
天授帝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蓝蕤娘!
回帝京?还是半点扈卫不带,在没有私兵的情况下回帝京?这是真要“挟天子以令不臣”了!
此时曾择、康宇二人,也终于幡然醒悟。
好家伙,天授帝急招勤王军救驾,就是因为高托山一路猪突猛进,要“迎天子入余州”。结果蓝蕤娘这个浓眉大眼的勤王军,半道上先把皇帝劫了!还把他们困在大海茫茫的船上,想跑都没地跑!
天授帝沉着脸,没有言语,曾择只得壮着胆子道:
“笑话!江南危难,实情如何尚未可知。而北地有贼虏犯边,情势汹汹,岂能久安?”
这时,另一个身形矮小的女将开口了。她脸上带着稚气,说话却毫不客气:
“如何去不得?周大将军在《乞回銮疏》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京师墙壁增固,楼橹修饰,龙濠开浚,器械备足,寨栅罗列,人气勇锐。观澜江、泗水、赤水皆已通流,泛应纲运……但望陛下千骑万乘,归御九重,为四海九州做主!——臣周燕官,恭请陛下回銮!”
她身后几十名扈卫也齐刷刷跪下,瓮声瓮气道——
“恭请陛下回銮!”
“恭请——陛下回銮!”
重重海浪中,声震天地,直听得人心惊肉跳。
天授帝面沉如铁,这架势,容得他说不么?他知道眼前的女将,正是周玉臣的妹妹。这样美貌的少年,放在从前,也许会因为他一时兴起而被临幸。如此调理一番,兴许又是一段风流佳话。可天授帝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被一个黄毛丫头逼到这般境地!
他下意识地往左右看,可身边却没有李浩然、叶梦得、王梦吉那般的知心人,能替他说话了。过了好半晌,天授帝只得哑着嗓子,道:
“诸卿与朕,君臣同心。躬谒宗庙,主持中原,本是朕夙夜所念……便依卿等所奏,回京罢!”
皇帝的态度很好,回答一如既往的体面。
曾择、康宇对视一眼,康宇毕竟是跟着天授帝一路南下的宫中老人,当即忧心忡忡起来:现在帝京的禁卫军,乃至宫中宿值的侍卫,都是王皇后所控。天授帝要回去了,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只能任人摆布?
曾择却暗自点头:回去也好!帝京势力错综复杂,有宗室、有士族,还有野心勃勃的王皇后,大家各怀心思。可周玉臣这个外镇强藩在,帝后就必须联手,一致对外。只要进京,便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二人各有计较时,周燕官却抿嘴一笑,摇头道:
“陛下圣明!不过,眼下边情紧急,大梁离不开陛下,燕州更离不开陛下。周大将军与燕檀百姓日思夜想,只盼陛下亲临边镇,督察军务,指点方略。陛下不妨暂移燕州,待贼虏退兵,臣等自当护送陛下还京。”
燕州?!
天授帝怔住,周玉臣非但不放他还京,连她自己也不打算进京!
她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真要领着自己上阵御敌么?
康宇也慌了神,急声道:“放肆!岂有让皇帝亲临前阵的道理?!你们这是要……这是要……”
可这老太监支吾了半天,“造反”两个字,像块黏嘴的年糕卡在了喉咙,愣是没能说出来。
有些事情,在自己兵强马壮的时候,可以随意指摘别人“意图造反”。
可当别人兵强马壮的时候,甚至当真打算造反的时候……你最好不要提起这件事,假装还能像从前一般君臣和睦。
见此情形,天授帝只得继续体面:“曾大官稍安勿躁,周卿言之有理。燕州乃国之姓望,朕亦欲早日还燕,以慰民望。”
“只是为江南百姓所计,江捷谋逆一事,尚需从长计较。不如暂留数日,容蓝将军先平叛军,朕再统兵北返。江捷部众虽多,料其多为胁从,若由朕亲自招抚,许其改过自新,既可免同室操戈,亦能保全江南元气。”
此话一出,康宇原本惊慌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是了!
自己好不容易才从王梦吉的手缝里,抢得个讨好皇帝的机会,没承想竟闯出这样泼天大祸!可他康宇闯祸了,江捷就更是大祸临头!要知道,当日那肖锦娘,喊的可是江捷的名字!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呢,现在想来,竟像是跟对暗号似的。
须知天子蒙尘,不论被外寇所掳,还是被内贼所劫,终究是君辱臣死的奇耻大辱。江南那帮官员的秉性,康宇也许拿捏不准,可大梁官僚体系的作风他还不熟吗?这种时候,救驾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得先找个背锅的出来!
这般情势下,江捷必定拼死来追!
果不其然。
当江捷的江南水师,拼死力追上来时,已是翌日清晨。浪头小山那般,一浪高过一浪,几艘快船却如离弦之箭,冲破雨雾,直扑楼船!
天授帝在舱里“养病”,听得海上杀声震天,忙叫康、曾二人去瞧。可他们早被反锁屋里,窗户钉得死死的,哪看得见?外面先是一阵喧天震地的擂鼓声,一阵齐整沉重的脚步声,隐约还有叫骂呼喊,急得几人是抓心挠肝,如坐针毡!
“皇上,看架势是江总戎追上来了!”曾择小声道。
天授帝应了一声,随后又像想起了什么,皱眉道:“朕记得王梦吉说过,蓝蕤娘手中有不少火器?”
曾择与康宇对望一眼,俱是茫然。军机大事,都是王梦吉跟几位阁老在拿主意,他们如何能知道首尾?
曾择只得含糊应道:“是听说过这么一回事,不过这两日都没见到。再者,那火器再好,填装弹药也废功夫。打一轮歇一阵的,倒还不如用弓弩便利。”
这话却也不假,弓弩输出的持续性,一向比火绳枪更好。
而江捷养的黔州兵,不仅精于弓弩,而且特别骁勇狠辣。攀援登高,登墙陷阵,都不在话下。
“这般说来,也不没有一战之机。”康宇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嗓门:“只要官兵能抓住机会,抢登上船,皇上便能得救了!”
此时,楼船甲板上,蓝蕤娘早已得报。
江捷这回是拼了血本,把能用的江南水师都拱上来了,几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紧紧缀在后面。而前方的风陵渡渡口,乃是端州所有,在徐隽的管辖范围内。如果没有江捷,蓝蕤娘本可借风行船,绕过端州直入泗水,径回檀州。而今被江捷死死咬住,一旦打消耗战,他们就得不得不抢登渡口,补给淡水。
那样,徐隽、江捷必然要来一出水陆夹击。
再有一条。
就船只数目而言,蓝蕤娘手中这几条船,怎比得过江南水师?
江捷眼见楼船在前,更不迟疑,喝令船只靠帮,口中喝道:“搭跳板!立即登船!”
蓝蕤娘听得江捷追来,面色不动,只将手往下一挥。甲板上的官兵们,呼啦啦一声,迅速向两旁闪开。如此便露出当中的三排火枪手,各个全甲,黑洞洞枪口的对着海面。
众人只听蓝蕤娘冷笑一声,声如寒铁:“江捷私通叛军,弑君谋逆,罪当万死!”
说罢,她手心向下重重一压——
“第一排——举枪!瞄准!——放!”
轰隆隆!
霎时间,好似几十个焦雷在耳边齐炸,直震得脚底船板乱颤。一大股黑烟混着刺鼻的硝磺气,从楼船侧舷喷涌而出,呛得人眼酸喉辣。
江捷船上的兵卒,正探出身、搭钩索,要抢上楼船,当头便被这片铁雨雹子砸了个瓷实!
“娘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四下里惨叫连天。但见当先几个悍勇的,胸口血窟窿里汩汩冒血,一声没吭便栽下海去。硝烟味、血腥气、并着失禁的尿骚味,搅作一团,熏得人直欲作呕。
江捷心头大骇,面上却纹丝不动,厉声催喝第二队官兵上前:“后退者斩!抓紧时间速速登船!”
手下军汉无奈,只得咬着牙,硬着头皮再往前冲。
却不曾想,没等他们靠近,第二排枪又响了!这次烟雾更浓,枪弹更密。为首的船只上已是东倒西歪,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然不动了,血水混着雨水,流得满船板都是。更不提那些已经栽倒在海中的,更是不知其数。
紧接着,第三排枪声再起!竟是连绵不绝,毫无间隙!
江捷麾下的黔州兵,虽是厮杀汉,可哪里见过这等连射连发的阵仗?魂都吓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只想逃命,纷纷缩头找掩蔽,再不感动作,更别提跳帮夺船了。
那一日。
江捷以及江南官兵,见识了传说中的“三叠浪”火器战阵。即第一排射击的同时,第二排、第三排早已装填完备,蓄势待发了。
没错,再好的弹药也需要填装时间。
那直接三排轮发,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战术就是架投石机,直接投石砸船。
可授帝也在那艘船上!江捷敢砸么?能砸么?!
只怕自己这边石头还没发出去,那边圣驾便“偶然受惊”而“不豫”了!到那时,这弑君谋逆、以下犯上的黑锅,还得江捷来背!
在这种火力、战术、人质威胁的全面碾压下,江捷纵有冲天之怒,也只得一次次试图登船,又一次次被打得损兵折将。后来徐隽也发兵来援,两下里合兵追了几程,同样碰得鼻青脸肿,无功而返。
当他们追到泗水时,周玉臣和她忠实的燕檀百姓,已经在柳城恭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
京师墙壁增固……改自宗泽老人家。对不起来晚了。感冒太严重,鼻炎跟着一起来,昨天忍无可忍上医院开了鼻喷。但没有用。现在是人哑巴了,但鼻涕哗啦啦地流,出门走着走着鼻子一凉。天授帝比我体面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