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第三卷

十一月二十三日, 夜半时分。

高托山此时的心情,已经从最初的惊愕,化为一片冰凉的骇然。就在刚才, 前方传来消息:蕤娘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便以雷霆之势彻底平定蛇岛, 还俘虏了为患多年的海寇首领。

要知道, 高托山接受张帷的建议,决意暂缓攻打武林、掉头围剿澜江水师,也不过是五天前的决断。当高托山拿定注意, 便火速调动两路军队,意图形成夹击合围之势,趁双方交战之际,打蓝蕤娘一个措手不及!

此番调度,于余州叛军而言, 实可谓神速。毕竟要让一支流寇、军匪组成的部队,放弃垂手可得的武林富庶之地,舍弃劫掠的机会,转而挥师宁德,是极其不容易的事。

如果不是高托山本人骁勇悍狠, 军令极严, 每战必身先士卒;如果不是高托山在张帷的建议下, 自知有天命之相,也开始学着施恩布惠,士卒未曾用饭,自己绝不先动筷子,每每有战死者,更是亲自前往发放恤金……此番出兵, 绝不会有这般速度。

眼下,余州兵马距宁德尚有六七十里,只要双方的斥候不是瞎子,都能知道彼此的存在。

可高托山哪能想到,他速度快,蓝蕤娘的速度更快!

他的人马才刚刚抵达,对方就已经打完收场了!

并且,东瀛海寇本就是一盘散沙,彼此之间并不团结。一旦被打散,劫掠来的金银、粮食等财货就会成为散兵游勇争夺的重心,原本的同伙会反目成仇。再加上首领被俘,其它的小头目会借此机会吸纳散兵壮大自己,同时还得抓紧时间,抢占便于劫掠躲藏的岛屿、港湾,为此甚至不惜火拼。

换而言之,东瀛海盗暂时回不来了,现在等待高托山的,是1对1的战局。

此时,澜江水师刚刚获胜,正处士气高昂、锐不可当之势。反观高托山所部,经长途奔袭,已是人疲马乏,亟待整顿歇息。

铜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烤得人脸上发烫,心里头发慌。过了好一会儿,高托山才阴着一张脸开口道:“眼下局势,是进是退,诸位都说说吧。”

话音刚落,便有个幕僚抢先道:“大王,这仗必打!那蓝蕤娘的后军未到建州,若再拖延几日,等她两路合围,吃夹棍的便是咱们了!”

其他几个也连忙帮腔:“还得提防江捷那厮,要是叫其窥得时机……届时三方纠缠混战,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这话却也在理,如果高托山是在余州跟蓝蕤娘作战,那也便罢了。如今他即将打到武林城下,就差蹬鼻子上脸在皇帝老儿脸上开战了,天授帝便再是无能,也得拼死调兵前来扑救。

不过,也有人意见不同:“兵法有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时蓝蕤娘、江旺宗等人气势正盛,恐怕不是进军的好时候。”

“正是这个道理,”立即有人附和道:“况且朝廷如今焦头烂额,哪有余力对付咱们?江南官军连战连败,朝廷的威严已不如从前。东南的那几股大寇,早已是蠢蠢欲动,行事愈发嚣张。今日咱们不去武林,那几家明日就敢趁机坐大!”

高托山越听心越沉,如此说来,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思忖片刻,回头望向张帷,放低了声音道:“帷姐,有道是擒贼先擒王,斩阵先斩将。我意欲集中全力,先一举击溃蓝蕤娘主力,再乘胜挥师,直取武林。你看如何?”

张帷依旧是一张蜡黄的脸容,没精打采,连日的急行军让她看起来更憔悴了。她并不答话,只捏着那份前线来的军报,皱起眉头咳了几声,方嘶声问道:

“咳咳……听说那澜江水师,竟配有鸟铳?数目大约有多少?”

说起鸟铳、火绳枪、手铳这些火器,高托山在余州称王时,倒也搜罗了几件。只是火药配置十分麻烦,高托山麾下没有这等人物,火器的数量又确实稀少,因此只作珍藏。只有给老母亲祝寿,或是过年摆酒宴客时,才舍得拿出来放上一响,显摆显摆。

此时高托山也不以为意,摆手道:“听小子们说,看着像是鸟铳,可那蛇岛上并未听得枪声,想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此等小事,帷姐不必费心,只管说咱们打还是不打。”

众幕僚也纷纷附和,连声称是:“便是周玉臣舍得给她,就燕州那地段,又能产出多少火器?”

“东南这般富庶,是大梁的财政之重,都没能凑出一支像样的火器营!何况是周玉臣?”

这倒不是众人溜须拍马,实是因为大梁虽有火器,可一来受成本限制,本来就产量不高。

二来填装效率极低,不管是鸟铳还是火炮,都需要复杂的填装步骤,都需先清膛,再装药、填弹、捣实,最后方能点火。速度极其慢。经常容易打一发,停半晌,活像老头子便秘,憋得人着急。

三来便是火器的老毛病,铸造工艺参差不齐,尤其是地方作坊生产的火器,炮壁厚度不均,极其容易炸膛。往往敌人还未伤着,自家先被崩了个满脸开花。

高托山为啥平时不用,只在过大节的时候才拿出来放一两枪?

不就是怕它动不动就炸膛,而且坏了就没法修么?

更重要的是,受铸造水平的限制,火器炮管的精度差,弹道不稳定,远距离射击时命中率极低。更不提这里是冻雨绵绵的江南,火药受潮后威力会大幅下降,甚至无法引燃。

所以别说是蓝蕤娘了,在整个朝廷,火器的配备从就不是军队的重心。当年成祖是建立了“神机营”,可在萨尔浒之战、松锦大战等战役时,神机营的火器往往来不及形成有效射击,就被虏人的骑兵冲垮。

如今整个大梁,讲究的是以骑制骑,骏马良驹,才是根本。

张帷低头想了一阵,还是有些不放心:“大王确定,蓝蕤娘攻取蛇岛时……咳咳,岛上没有枪声?”

“千真万确,半个响儿也无!”

高托山耐着性子,拍着胸脯再三保证:“我的好姐姐,你且想想,那周玉臣发迹才两年光景,哪得许多银钱弄这等金贵物件?”

“旁的不说,铸火器须得好铁吧?须得火药吧?这些东西她从何处得来?!莫不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么?再说来,这婆娘又爱沽名钓誉,从不准部下劫掠。就她那点家底,能喂饱人马已是不易。哪里还能一边打仗,一边倒腾出火器来?”

张帷仔细听着,这才缓缓点头:“也是。火器打造所费极奢,耗时亦不短。即便有,想来燕州也出不了几件……咳咳!如此,大王当战便战。”

高托山连连点头,眼睛只钉在张帷脸上。

“咳咳,还有一事,大王须得明白,”张帷细声细气的,几乎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蓝蕤娘能借着退潮用兵,还模仿了大王打固陵的计策,仅仅一个时辰就大获全胜。此人必然善用水师,且有勇有谋。大王切不可以江捷之流,等闲视之。”

高托山握着张帷的手,重重点头。毕竟蛇岛的地形,从退潮到涨潮也就三个时辰的时间。蓝蕤娘敢借着这个空隙出兵,还是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作战,可谓是颇有胆色。

而张帷咳嗽几声,又道:“此番南下,大王是要[匡扶赵氏,镇平天下]的,这个旗帜打了就得用。如果攻打蓝蕤娘不力,大王即刻调头武林,预备朝廷招安。反正东南有潘宏、张大鹏几个盗匪,澜州还有伪朝未能收复。此时的朝廷,必定是招安多于剿灭。倘若势不可挡,大王可先受封,再另做打算。”

听得此言,众幕僚一时哗然。

哪有还没打,就想好怎么被招安的呢?

高托山也忍不住道:“帷姐,何须如此紧张?那蓝蕤娘的后备军是骑步兵,如今邬遣还在余州困着,一时半会也打不过来。便是要来,也得有舟楫渡江。你要是不放心,我们便分师回撤,在余州往建州的码头堵死入口。如此也便是了。”

可张帷却连连摇头,仰着那张蜡黄的脸容,道:“万万不可,打仗最忌分兵分势……咳咳!大王应当趁蓝蕤娘、江捷、邬遣还未合并,尽快逐一击破。至于旁的,大王只当妾身多虑便是。”

高托山口里应承,心下却暗忖:帷姐虽样样都好,可惜终究是个妇人,行事难免瞻前顾后,少了些胆略。

又过几日,探子来报,说那蓝蕤娘是个高调的,不仅把楼船的桅杆涂成了白色,还故意抢在前面冲锋陷阵。引得无数官兵竞而随之,士气如虹。一般来说,这般扎眼的将领,多半是战场上最先挨刀子的货色。毕竟对于全体将士来说,这目标太明显了。

高托山闻讯大喜,即刻点起主力大军,在蓝蕤娘前往武林的必经之路上设下,设下埋伏。

须知,高托山不仅手握重要码头,可逼得蓝蕤娘无法靠岸补给。其麾下主力军,更是水陆并进,精壮者便不下六万之众。而相比之下,蓝蕤娘的这支先头部队,不足万人。

打仗么,终究要看人多势众,怎么看高托山都是稳赢。

可谁承想,当高托山真真切切看到那支白色桅杆时,眼前的不只是楼船,更有那密密麻麻、排列齐整的火绳枪!一个个黑洞洞的铳口对准自己,吓得他当即一个激灵!

高托山登时傻眼了!

老天奶!这周玉臣从哪弄来这么多火器?!准头还极高!

此时高托山这才明白,蓝蕤娘打蛇岛没有枪声,只是人家不用而已。

一时间。

只听得爆响连绵,震耳欲聋。高托山逢年过节才肯拿出来显摆一回的“宝贝”,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千百杆鸟铳轮番齐射,大楼船上更有两尊火炮轰鸣,直打得余州叛军血肉横飞,压根近不得身!

这帮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前队被火力压制,吓得魂飞魄散;后队只道是天雷降罚,肝胆俱裂。双方接战不到一个时辰,叛军前锋便已全面溃散!

紧接着,还不等高托山反应过来,十一月三十日,后方又传来消息:

邬遣所率领的骑步兵,确实没能来支援蓝蕤娘。

但是,他竟趁着高托山远征、余州守备空虚之际,四下散布高托山战死建州的谣言!余州军心浮动,势不如往。眼下,邬遣已趁势席卷,收复余州半壁。

这下高托山反倒被切断了退路,进退维谷!

在捷报传入燕云之前,江南行在便率先得到了这个消息。

“这么说,蓝蕤娘手里有不少火炮?”

此刻的奉化,东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值房内却仍是一片昏蒙。只有窗户漏进的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屋内陈设的模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梦吉,端坐在案后,身子大半都隐了在阴影里。

作者有话说:

暂且如此,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