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也知道江平潮“撞破山”的名声, 当即又问道:“可需请江司长进来?”
“不,不必,我出去见他。”
说罢, 燕衡抓起官帽, 匆匆往头上一扣, 便拔脚往门外去了。
及至门前, 只见江平潮一人站在门楼下,正仰头端详新贴的对联:“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 莫入此门。”
见燕衡竟亲自迎出,江平潮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连忙拱手道:“怎敢劳烦燕大人亲自来迎?真是折煞小人……”
不待他客套完,燕衡便摆手道:
“无妨,我正要出去一趟, 不知江司长有何要事?”
出去一趟,就意味着不能在班房细谈了。
江平潮又是一愣,这可如何是好?讲武堂前人来人往,有些话,大庭广众之下没法明说呀!
再看燕衡, 一张脸冻得煞白, 眼底下两团青黑, 神色恍惚。
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子。
也是。
听说这几日燕衡带着一班人,在燕州武学堂连夜赶工。要不是他连家都没回过,江平潮也不至于特意来这找人了。
犹豫片刻,江平潮拣了最要紧的消息,问道:
“燕监军可曾听闻,皇上在江南急诏, 高托山的叛军已经南下了?”
且说,燕衡之所以燕衡假意外出,不请江平潮进来,原是想借着大庭广众,逼得这厮不好开口。
可他万万没想,江平潮直接不管不顾把这事给捅了出来!
余州叛军高托山南下一事,燕衡又怎会不知?
不过除却闻人鹤等人的情报之外,燕衡从江南还得到了更多的消息:
江南战役溃败成这样,固然有江捷的过错,但高托山在此时动兵也是另有目的。
自从周大将军剿灭孔孟真,孔氏旧部,以及其它无法立足的游寇、军贼,或是投了澜州伪楚,或是往余州投靠了高托山。高托山也凭借这些降兵降将,倚持东南,竟而愈发势大。
现在的高托山,气势极高,信心十足。
再者,也许是得了某位高人指点,又也许是见周玉臣顶着忠臣名头事事顺遂,高托山忽然开窍了:
像孔孟真那样联合叛军,继续跟周玉臣硬碰硬,显然是死路一条。
就周玉臣那副武德充沛的劲头,在大梁北境都成“圣人”了,你怎么跟她打?
如今高托山想活命,只剩一条路——
也当一回忠臣!
周玉臣一个娘们都能“挟天子以令不臣”,他高托山堂堂七尺男儿,凭什么不能?
高托山彻底想开了,此番南下,他打出了“讨伐叛逆,匡扶梁室”旗号。
说什么南下侵犯,说什么冒犯天威,人家高托山明明是在“迎奉”皇上,要把天授帝“迎”回余州好么!
不得不说,高托山这一步很清醒:就算自己当不了皇帝,也得把天授帝捏在手里,这样他才有和周玉臣长期博弈的政治资本。否则,继续当一个逆贼,且不说号召力有限,便是维系政权最重要的士大夫,也不可能真正的归顺于他。
高托山太想进步了,他很需要像闻人鹤、詹华容、丁道雅那样的人才。
另外。
某种程度来说,周玉臣恢复女儿身这事,多多少少竟给了高托山几分“莫名的”底气。毕竟娘们而已,能成什么气候?
听说那高托山在余州,可劲地宣扬周大将军是个女人。
非但如此,他还搜罗了些不入流的酸朽文人,把周玉臣编排进一桩桩风流韵事里。
在这些胡编乱造的故事里,周玉臣成了妹喜、妲己一般的人物,仗着几分颜色狐媚惑主,颠倒干坤,祸乱朝纲。更杜撰了许多她身着男装时,与天授帝、齐王、闻人鹤,乃至朝中诸多文武大臣的暧昧龌龊之事。
最后总结就是——
这帮家伙都沦落到靠女人了,大梁要完!
“那挨千刀的高托山,竟敢因为大将军是女子就如此轻辱她!”
江平潮剑眉倒竖,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声音清亮:“我江平潮既然投在大将军门下,那这条命就是她的!这等奇耻大辱,岂能坐视不理?所以我今日特来请战,愿为先锋,替大将军收复余州,剿灭此獠!”
“今日特来求见监军,便是想寻个建议。毕竟您老人家才是朝廷钦点的监军御史,军中大小事务,少不得您来掌舵。”
“哦?”燕衡眼皮一抬,把江平潮上下打量一遍:“怎么,江将军前几日不是说水土不服,卧床不起么?转眼间就生龙活虎,还能南下剿贼了?”
“小人那病,是因着水土不服,仔细养了几日也便好了。”
江平潮被点破,脸上飞快掠过一丝赧然,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况且,以眼下情势,大将军须得坐镇燕州,震慑北疆,以防不测。剿灭余州叛军这等奔波劳碌之事,自然该由我等属下分忧!再者说来,大将军是我江平潮认定的人,不管是娘们还是爷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好人!岂容高托山那贼子肆意编排?还请燕监军为我美言举荐,成全小人的这片忠心!”
这话说得义正词严,甚至还有点怒发冲冠的意思。
仿佛侮辱了周玉臣,便如刨了他江家祖坟一般,叫人忍无可忍。
燕衡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暗道:这小子不过是装病装了几天,见周玉臣当真不搭理他,只管叫他养病,这才急了罢了!
况且,就算江平潮“病好了”,就得继续留在燕州军校做纪律司长,还得正儿八经地做出点成绩来!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活动范围,都被圈定在了校内,就跟燕衡此时此刻的处境一样。燕衡这个“会办”,相当于副校长,又是燕州本地的世家出身。自然会有一些燕州学子,愿意与他亲近,叫他一声座师。
江平潮一个管纪律的司长,本就是容易得罪学生的差事,又是空降过来的谁也不认识……你让他一时半会,从哪里打入周玉臣的嫡系内部?
倒不如请缨南下,借此换个差职呢!
不过。
这些对于燕衡来说,都是无足挂齿的小事。
最重要的是,江平潮这一步棋,是否能把一块铁板似的周家军,撬出一道缝隙来。
以及眼前的这个人,是否当堪大用。
燕衡思忖片刻,摇头道:“江将军,这事你看得浅了。高托山虽说能力有限、有勇无谋,但这一步棋,倒像是背后有高人点拨过的。”
“燕监军此话怎讲?”江平潮闻言,顿时一愣。
燕衡瞧了瞧不远处渐渐聚拢的学子,提脚便往回走,边走边道:“你不妨细想,投奔那高托山的都是些什么人物?无非是些打家劫舍的军贼、贼寇,尽是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而周大将军麾下,兵是精兵,将是良将。两下比较,犹如云泥之别。要驱使这么一群乌合之众,拿什么来壮胆色,鼓动他们与大将军为敌?他只能说些最简单、最粗鄙的道理,才能让别人有胆子跟他一起干!”
江平潮听罢,面上再次怔住,随即醍醐灌顶一般明白过来。
对于一帮没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字,一辈子就能耐在二两肉上的人来说。
还有什么,是比“看起来最危险的人,其实只是个娘们”更让人放心的事情吗?!
也就是周玉臣这娘们运气好,要是真打起来,这些叛军必能让她明白——什么叫做绝对力量的优势!
当然,还有些话,以燕衡的身份不方便点破。
但江平潮仔细想一想,也就回过味来了:为什么高托山这帮人,吃饱了撑着,非得编排周大将军和天授帝、齐王,甚至还有闻人鹤的风月八卦?
难道打压一个女人,只能从裤·裆子下手?
甚至换句话说,就算周玉臣一天睡八个,还不跟他们结婚……但是那又如何呢?难道你的嘴巴,能有她的拳头硬?
说再多,北地全境尽归周氏所有,已是不争的事实。
高托山好歹也是地方枭杰,他能想得出“南下迎奉天授帝”这一决策,必然不是个目光短浅之人。
燕衡揣测,高托山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
一来,是要叫天下人觉得,周玉臣能有如今的地位,不是她有多大能耐,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人格魅力。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
美丽女人靠些温柔手段,窃权上位,是她们的惯用伎俩。实则根基浅薄,一推便倒。
二来,天授帝、齐王能容忍这样的女人上位,不仅被她迷得五六不着的,还把帝国权柄拱手相让。就连闻人鹤这样直臣,都被她给忽悠住了,说明什么?
说明赵氏庸懦无能,大梁气数已尽,正是造反的好时候啊!
江平潮恍然大悟,又将种种计较在心里过了一遍,再抬头时,却见燕衡已走出十数步远。
这便是要回班房,仔细相谈的架势了。
江平潮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此时班房黑沉沉的,窗外乌云蔽日、天光微弱,一如当下晦暗不明的朝局。
待二人重新落座,江平潮才朗笑道:“燕监军,您说我出兵南下这事,到底成不成啊?程将军可是再三交代,遇事不决都得问问您人老家的意见哩!”
燕衡端坐上首,眼皮微抬,目光沉静地扫他一眼。
这小子看似浓眉大眼、憨直鲁莽,话里话外却是在点自己。毕竟他燕衡与程叔敬,同是皇上派来的将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江平潮见状,连忙凑上前去,脸上那点憨傻气也收了起来,露出几分精乖:
“监军容禀。我虽是个粗人,却也不傻。高托山这盆脏水泼下来,污的事大将军的清名,想乱我军心呢!风言风语传开了,白的也能说成黑的。大将军在北边辛苦挣下的名声,岂能让这起小人糟蹋?须得以雷霆之势,擒杀此獠,方能以正视听!再有一条,皇上在江南,一道金牌接着一道金牌地诏令大将军南下,于内于外、于情于理,大将军都得出兵南下!”
燕衡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即便如此,我又为何非要举荐你呢?大将军麾下,能征惯战者不乏其人。”
“燕监军莫不是特意考我呢?”江平潮故作夸张,露出惊异的神情来:“周大将军麾下自是人才济济,可眼下轩辕将军、朱将军需镇守黔州;齐将军、李将军又被调至祁州协防。目前可用之之人,无非是蓝蕤娘、孙勉、邬遣等几位手足,再就是几位刚提拔上来的年轻将领了。”
见他说得在理,燕衡并未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实心说,这里头也就一个蓝蕤娘能看,她那练水军的本事,比我在陪都见过的那些脓包都强!”江平潮翘起了大拇指,一脸赞叹,转而却又道:“可蓝蕤娘到底是盗匪出身,让个女土匪领兵救驾,朝廷心里不得打嘀咕么?”
“而那些年轻将官呢,也跟孙勉、邬遣等人一样。且不说能不能压得住阵脚,便是这身上的威望,到底是要差一些。倘若是斩杀了黑熊王的朱无为在这,兴许还两说。”
燕衡目光深邃,轻轻笑了一笑:“言之有理,江将军既出自官军,曾在高扶风、程叔敬两位大将麾下效力过,在军中又有[撞破山]的威名。如此看来,此番南下,确实非你莫属了。”
“哎,不敢当,不敢当!”
江平潮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声音却更低:“其实我这一回去,主要是为了您与大将军呀!如今朝中物议如沸,皆因大将军功高震主,又复女装,引人猜忌。若由我领军南下,一则可向朝廷表明,大将军心系皇上,是实打实的忠臣;二则,燕监军,您在燕州是代表朝廷监察军事,小人的军功,也全赖监军举荐!这才是最重要的——有监军您在,周家军就乱不了!”
燕衡呼吸一沉,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这个江平潮,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憨直冲动!
他这番“怒发冲冠”、为维护周大将军名誉而请战剿匪的举动,不论周玉臣是否应允,都足以彰显他江平潮的忠心。
更妙的是,由燕衡这位“监军御史”举荐他,在朝廷看来,正是燕衡能制衡周玉臣的证明!
此时此刻燕衡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小子销金如土、浪荡不羁,还毫无忠实专一可言,却仍能得高扶风、程叔敬等人另眼相待了。因为这家伙,确实深谙局势,懂得如何互惠互利!
燕衡深深地看了江平潮一眼,最终点头:“好,既如此,我便成全你一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