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周玉臣所预想的那般, 稽查燕州邪庙一事,以及那些黔州产出的上等朱砂,极大地震慑了燕、檀两地士族。要知道, 周玉臣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莫说代表黔州士族的沈熙、谭宝珠等人, 各自在燕州得了官身, 就说周玉臣在黔州临时组建的文牍房班子, 里头清一色的黔州女郎,在周玉臣回到渠城之后,竟也一一得官授职!
这些人的到来, 不约而同地释放出了一个消息,如果用丁道雅的话来翻译,那就是——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再者,一向不服王化的黔州, 仅仅数月便归顺帖服,布政使连自己的儿子都给送过来了,明面是当官,实际是为质。当初把天授帝撵得团团转的祁州叛军,开战一月便溃不成军。燕州缺兵丁, 尤其缺能打硬仗的老兵, 这是不争的事实。
然后周玉臣居然就用了那么点人马, 一举吃下两个州府,甚至还从黔州带回了彪悍善战的数万众将士……可谓是武德充沛得有些过分了。
再想一想周玉臣说“其中必有邪神妖物,假托名目作祟”的言语,这说的到底是庙,还是人呢?
毕竟周大将军不在燕州时,有些人确实是打着周玉臣和齐王名头, 在做亏心事。
更重要的是。
祠庙道观能刮敛钱财,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比如,燕州的雷台观,仅皇家敕赐的田山就达三万三千亩,端的是肥得流油。曾被老太后垂爱的大相国寺,共有六十四座禅院、佛堂,占地一千八百四十亩。檀州的太和宫,有常住田四万二千八百亩,山地一万八千九百五十亩,一年下来租米能收五万石。
五万石米,是什么概念?
当初周玉臣要求燕州世家捐输,所得也不过是五千石而已。五万石米,足够一万人的常驻军队,一年半以上的口粮。
而仅燕州一州的寺田庙产,就占了整个燕州民田的三分之一。
换而言之。
周玉臣这一把“朱砂刀”割下去,整个燕州的祠庙宫观都得大出血。任你什么上等的“光明砂”、“镜面砂”、“箭镞砂”,就算是皇家御用的“紫金砂”,在天下板荡之际,再金贵也只是朱砂,又不能当饭吃。周玉臣拿下了黔州,又整顿了黔州矿课,人家手里攥着矿脉,哪里会缺这点朱砂?
可各个宫观祠庙却要掏出真金白银来,甚至还得搭上庙产!
燕州三分之一的良田、累年积攒的财富、被善男信女们喂得盆满钵满的功德箱……那得是多少钱啊?现在查“邪庙邪神”,跟过年杀猪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燕州的士族官员可就坐不住了。
尤其是那些原本与镇安郡王赵净、副元帅程叔敬等人相近的官员,一时间个个噤若寒蝉。在周玉臣面前显得格外老实巴交,恭顺无比,生怕一个不慎便触了霉头。哪还敢说个“不”字?
不仅如此,周玉臣又下令,命詹华容在燕州立即组建“边辅司”,专门稽查此事。闻人鹤、柳朝、薛惊则协同燕州各地官员、军队,协查各地庙观实情。结果其它不相干的人,譬如胆小怯懦的刘二狗,向来怕事躲事的谢长清,并渠城一众大小官员,也纷纷请命,争着要为大将军查办邪庙。
那场面叫一个热情洋溢,踊跃非凡,简直拦都拦不住!
于是乎。
原本实属大逆不道的事情,在燕州官员的积极表态下,竟硬生生做出了一派神圣庄严、大义凛然的气象。
不过,与众人心中所想的那般踌躇满志不同。
天地间第一等忠心的周大将军,在见到“齐王殿下”后,脸色便不可抑制地沉了下来。
“……你这次的装扮,倒是比上一回像样。”
周玉臣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冷冰冰地蹦出这么一句话来。她大马金刀地坐在下首,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浑身上下都是风雨欲来的威压:
“当初在京师,是谁赌咒发誓要跟在本帅身边,鞍前马后效劳的?又是谁说自己比朱麟更懂事更贴心。怎么,现在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赖贵儿顶着以假乱真的脸,乍一看,俨然就是“赵况”本人。他身着亲王常服,腰横玉带,却一脸狗腿地站在周玉臣身边,殷勤地给她斟茶。
听周玉臣提及旧事,赖贵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赔笑道:
“哎哟督主……不是,我是说大将军!您老人家是我的再造恩人,殿下是我的正经主子,我这……我这夹在中间也是没办法呀!大将军您是不知道,殿下身边来了个叫兰姨的侠客,功夫手段了得,比柳姑娘还可怕,哪里能容小的说个[不]字?即便没有我,兰姨也会安排其他人。与其让那不知根底的人来,倒不如还是小的我呢!您说是不是?”
说罢,赖贵儿又腆着脸凑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将军脸上这伤是怎地回事?是哪个混账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伤了我们大将军?!大将军只管告诉小人,小人必替大将军出了这口恶气!”
周玉臣似笑非笑,道:“怎么出?穿着殿下的这身皮,用他的名义出?还是你本人提刀杀到黔州去?”
“这、这……”赖贵儿顿时噎住,答不上来。
周玉臣也懒得与他虚耗,径直问道:“殿下身体究竟如何?他走之前,可有说过要去何处?离开渠城又有几日了?”
赖贵儿忙回道:“殿下先前是病过一场,后来用了兰姨送来的药,慢慢将养好了。再后来,听闻皇上派来的那位程叔敬程副元帅,带着监军往中渡镇去拜会镇安郡王了。殿下便说,他得提点镇安郡王几句,没几日也跟着去了。算来离开渠城,已有小半个月了。”
到此处,赖贵儿面露不忿之色:“大将军,您是不知道,那程叔敬没安好心!他仗着您不在,打着整备军务的旗号,非要镇安郡王一同去巡阅军队。蓝将军不过与他争辩了几句,竟就被他打发回渠城来了!扈太监都说这般处置不妥,虽非战时,临时换将也是兵家大忌。那程叔敬就连扈太监也一并轰了出来!可恨镇安郡王竟也不拦着!”
周玉臣想起镇安郡王赵净,那张年少天真的脸,往日里毫无声响,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他是什么时候,生出这般野心来的?
是她用赵净替代赵况,主持会议的那几次?
还是她为赵况找黔州大夫的时候?
不,都不是。
应当是从那张镶贝彩绘的红木桌开始。
她早该想到的,一个没有会议都要坐大堂的郡王,一个连北上和谈都惦记主桌的皇子,心中又怎能没有权势?
周玉臣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复又问道:“这段时日,程叔敬、燕衡可曾来拜会过殿下?”
“来过两次,”赖贵儿应道:“先前一次,殿下正病着,便让小的替他去了。小的按殿下的意思,警告他两个不许擅自调动军中人马,一应事项都需细细报来;第二回 便是因着蓝将军这桩事,程叔敬那厮没来,只燕衡来了。恰逢殿下不在,小的便把燕衡那厮骂得狗血淋头,逼着他给蓝将军、扈太监赔了不是,这才将他轰出城去。小锦在旁边瞧着,直夸痛快解气呢!”
赖贵儿说这话时,一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周玉臣,神情里很有点卖好讨赏的意思。
毕竟程叔敬、燕衡欺辱的这两个人,一个是蓝蕤娘,是周玉臣的臂膀之一,也是解救了中渡镇的大功臣;另一个扈九,是与周玉臣烧过黄纸、拜过把子的结义金兰,情分自是不同寻常。
周玉臣见他这副邀功请赏的模样,当场便给气笑了:
“我是不是该夸你两句?”
赖贵儿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玉臣捏了捏胀痛的额角,疲惫地阖上眼目,摇头道:“燕衡跟着来,就是想试探殿下的反应。殿下既然说过[不许擅自调动兵马],那就是军令。他们违抗军令,就该吃军法!你倒好,只是不痛不痒地骂上一顿,就把人给放回去了。这岂不显得殿下的命令如同儿戏,言重实轻?”
“这……”赖贵儿傻眼了!
他毕竟只是个宦官,哪里真敢处置天授帝派来的副元帅和监军啊?!况且赖贵儿非常清楚,自己只是个临时替身,真要擅自做了军事和人事上的决策,别说周玉臣了,就赵况都不会放过自己。
好在,很快周玉臣又道:“不妨,你不懂这些也不怪你。以后慢慢学吧。”
“小的谢过大将军!”赖贵儿忙不迭应道,还冲着周玉臣长鞠一躬。
周玉臣把人架起来,让他安生坐下,又问了近来拜访齐王的都有哪些人,以及林上锦近日的功课……这才走了。
直到周玉臣离开,赖贵儿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
这个“以后慢慢学”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说,他以后还得继续模仿齐王殿下?甚至还要模仿得更像本人?
自己要是模仿得到位了……那殿下还回来吗?
想到这,赖贵儿心中不由一凛!
五月廿七,就在燕州府正大张旗鼓地清查“邪庙”时。这日,隆化县飞来一道紧急公文,报来惊天血案!
北鹤庵麾下六十余名江湖好手,与蒲寿庚重金礼聘的五十余骑游骑兵,都是见过血的悍勇之徒。这两伙人勾连在一处,是何等声势?却在两日内,被人如砍瓜切菜似的,杀得个干干净净!
待到官差赶到时,但见血气冲天,一百多颗头颅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寮里。一个个呲牙咧嘴,面目狰狞,挤得满满当当。血水浸透了泥土,教人无处下脚。
茶寮当中设一桌案,上面供着三柱清香,几样点心。
以及,半个番薯。
作者有话说:
咳咳,应该看得出来,小周想干啥了吧……镶贝彩绘的红木桌……是68章埋下的伏笔(俺可真能埋啊。)仅皇家敕赐的田山就达三万三千亩……改自宋高宗绍兴时期的数据。听日18级台风,广东的朋友们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