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第三卷

且说, 詹华容在黔州的功绩,燕州留守的一干官员也略有耳闻。他们知道这位小詹大人,不仅是周玉臣的心腹佐臣, 还是詹允南的亲妹子, 是詹家仅存的一支血脉。自然对她比旁人更亲近几分。

可眼见詹华容此时, 不问该不该拆, 只问“怎么分辨”……柳朝脸色唰地白了,齐芥娘、蓝蕤娘更是瞪大了眼!

不是,眼下是计较“怎么分辨邪庙妖观”的时候吗?

周大将军要刨的可是老赵家的祖坟啊!

你周玉臣再是有擎天之功, 再是恣意狂愎……到这个份上也太过了吧?!

闻人鹤面色悚变,急唤了一声:“明权!”

随后他又缓和了语气,俯首拜道:“……大将军且听臣一言。此事燕檀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燕州,乃[国之姓望], 是太祖的发家之地,仅太祖重孙景阳王的祠庙,就有六百多座,如何拆得?一个檀州,有[御赐宫观], 宫观数量乃大梁之最。尤其是檀州的太清宫, 当年是在皇上、关贵妃的命令下, 才[毁寺复宫]重新兴建的。”

“倘若大将军此时动了燕州祠庙,只怕燕檀两地的道正监院,都会借此上奏朝廷!到那时,怕是皇后娘娘也护不住您了。”

须知,闻人鹤所说的“毁寺复宫”,乃是天授十八年的一桩惊天大案。

天授初年, 有个佛教和尚德清在太清宫前圈地建寺。这德清,曾给慈圣太后宣讲过佛法,很得她老人家的喜欢。就走了老太后的门路,动工修海印寺,连山名都改作“那罗延山”。这一下可惹恼了本地道士,他们状告德清“拆毁太清宫圣像三百余尊,打死道士无数”,还强占了道观庙产三千多亩。

太清宫的道士胡宜兰,据此向檀州衙门状告憨山。但是,因为德清与太后关系亲近,檀州官员偏袒德清,胡宜兰反倒被诬陷下狱。此后,胡宜兰又多次越级上访,甚至一度逃到帝京的三清观避难。

而三清观的主持真人,便是大梁鼎鼎有名的道官林长月。他与关贵妃交好,在关贵妃为天授帝斋戒祈福的那些年,是林长月为关贵妃撰写了一封封青词,焚奏上天,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才能得以回銮。

既是道家同门,佛道又向来争得不可开交。

林长月替胡宜兰把状纸递到了天授帝御前,告德清“勾结乱党”、“伪造敕旨”等几桩大罪。

天授帝遂下旨“毁寺复宫”,将海印寺尽数拆毁,恢复太清宫原有庙产,并将德清发配至南越州充军。胡宜兰得以回归太清宫,林长月本人则被授予从四品“都道录”的道官官衔,享受世俗官员的同等礼遇待遇。后来,林长月又擢至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太中大夫、冲和殿侍晨,视同两府。这次南巡,天授帝连王皇后、慈圣太后都顾不得,却记得要带上林长月!

要不是敌情紧急,天授帝走得仓促,这林长月现在早就在江南了。

换而言之,周玉臣在燕檀再是如何弹压世家、稽查走私,即便利益相关,林长月或许还能忍忍。

可你要拆毁祠庙、捣毁宫观,林长月就不可能坐视不管了!

“闻人少宰所言极是!”

柳朝只恨黄羚君和燕东临一道留在了黔州,要是黄羚君在此,哪里用得着自己出面?他勉强稳定心神,硬着头皮道:“倘若有小人借此构陷,污蔑大将军要[灭道兴佛],该如何是好?”

“况且,燕州祠庙每季一大祭,是略显频繁了些。但不过是置办些瓜果米粮、酒水茶叶而已,也不是什么难事,怎么就耗费甚大了?”

薛惊听了这话,立即梗着脖子反驳道:“每月一小祭、每季一大祭,还不频繁么?!这些祠庙宫观,与当地官员豪族沆瀣一气。今儿是某某王爷托梦了,在地下索要锦帛绸缎;明儿又是某某老亲王,显灵说老祖宗们的屋子漏雨了,需要募捐银钱修葺。年年如此,岁岁不休,老百姓手中哪里还能剩下米粮?”

“依我看,大将军不如发个狠,连和尚庙也一块儿拆了干净!这样,看谁还敢胡说八道,说将军是[灭道兴佛]!”

这一下,蓝蕤娘、齐芥娘也按捺不住了,尤其是那蓝蕤娘,每逢初一、初八、十四、十五都要吃斋念佛,是顶顶虔诚的佛门信女呢!哪里能听得薛惊这般狂言?

蓝蕤娘当场发作,叉腰骂道:“薛军师!你把庙都拆了,我以后杀了人找谁消罪去?!我那可怜的妹头还在庙里供着牌位呢!”

齐芥娘也扭过头,向周玉臣拱手道:“大将军息怒!即便有野庙妖观,借着神佛名头敛财,那也只是一两座而已。将军是有大功德在身的人,您为大梁鞠躬尽瘁,天上的神仙都瞧着哩!又怎能为了一时意气,坏了累世的功德?”

周玉臣闻言,微微一怔。

要知道,齐芥娘可是亲耳听过周玉臣要“替朝廷体面”,知道她女子真身的人!连造反、欺君这样株连九族的大事,齐芥娘都肯誓死相随,此时居然也来反对!

堂下早已聒噪一片,不论文武俱是一张苦瓜脸,那闻人鹤、柳朝两个,险些当场洒下泪来。就连一向谨慎寡言的丁道雅,也出列劝道:

“此事太过惊世骇俗,恐为世人所误、所谤,还请大将军三思。”

丁道雅话说得婉转,心下却也是一片惊涛骇浪:不是,你搁这破四旧呢?!

虽说丁道雅是金融学出身,但她也知道,破四旧可不是随便砸个祠庙、拆个牌位就能解决的!莫说中原国家,整个人类文明在几千年的封建社会时期,讲的都是“君权神授”。不然同样是人,凭什么就你老赵家的生来能当皇帝?凭什么你陈桥兵变不是造反,反而说是天命所归?

不套一个“天命贵种”、“生而异相”的名头,不说自己身上有“神明血脉”,乃是“代天巡狩”,百姓凭什么在你脚下乖乖跪着为奴为婢啊?

是,眼下是有人在背后搞事。

燕州作为“国之姓望”,赵氏的开国皇帝在此发迹,燕州的宗亲也因纷纷封王封候。故此赵氏宗祠遍地,香火鼎盛。燕、檀、建三州的祭祀排场,比京师还要奢靡!

可是只要周玉臣还要扶齐王上位,还要这大梁江山,就动不得祠庙!

甚至别说是现在,恐怕未来的几百年都动不得!必须是整个人类的科技文明发展到一定的阶段,才有可能做到真正的“破四旧”!

思及此,丁道雅又看了看蓝蕤娘、齐芥娘、轩辕翠花等人,心下沉吟。

这几位可谓是什么事都依着周玉臣,事事屈己从人的老将了。据说之前的几场恶战,周玉臣教他们在极端劣势的情况下,作为先锋压阵。甚至一度兵力悬殊到了5:1的差距。这几位老将也都一声不吭地上阵去了,直把生死置之度外。

还有闻人鹤、詹华容,两个都不是按部就班的陈腐文人,跟着周玉臣做了不少惊骇世俗的大事……可饶是如此,此时却也不得不站出来劝阻周玉臣!

丁道雅甚至能想到,假如李仙君、何弥在此,两位老将八成也是要出声反对的。别的不说,李仙君为了亡夫潘处道戒了荤腥,月月入庙烧香诵经。何弥则为了生病的妻子,戒了酒肉五辛,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上山斋戒祈福,从无间断。

在这个时代,信教是刚需。

除了天授帝本人的推波助澜之外,老百姓也需要神仙。

老百姓过得太苦,必须要找个慰藉,寻求来世的寄托。不然凭什么人家世世代代这样辛苦,面朝黄土背朝天,却只能看着别人肥马轻裘、钟鸣鼎食?为什么辛苦了一辈子,却也只能住在茅草屋,而那些不事生产的、只知道礼仪尊卑的“贵人”们,反而住在大厦大宅里享福?

只有教他们相信,这一时/一世的苦只是暂时的,他们才能把眼前的苦嚼碎了、咽下去。

只有神仙告诉他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今生受苦,来世福报”,百姓们才能继续低着头,在泥泞里翻滚挣扎!才能继续安心地看着那些上面的人,吸髓吃肉!

丁道雅心中重重一叹,转头望向周玉臣,咬紧牙关正待再劝几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那异父异母亲姐妹的孩子,因一时意气犯错吧?!

而就在这时。

在满堂的愁云惨淡中,却听周玉臣声气平和道:“寿年,你方才说,景阳王在燕州的祠庙,拢共有多少?”

闻人鹤一怔,应道:“六百四十三座。”

“燕州是景阳王的郡望,”周玉臣叹息一般笑道:“他又是燕州百姓的父母官。这般一个爱民如子、从不虐民的好王爷好神仙,一晚上哪受用得了六百多座祠庙的祭祀?如今燕州既归我管,自然该为景阳王、为皇上、为齐王殿下,查一查这渎神的祸首是谁。”

闻人鹤听她这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一种“明权虽然混账,但混账得有理有据”的欣慰感。他思忖片刻,问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打算用鬼神托梦之说?”

周玉臣却一脸正气地摆手道:“可不兴这么说啊!举头三尺有神明,景阳王他老人家听见岂不降罪?”

闻人鹤愕然,你都要拆庙了还怕这个?

旁边的詹华容想了想,则道:

“那大将军是打算从古制里,找出祭祀不合礼制之处,以祖宗家法处置?”

且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历朝历代的皇帝,在遇事不决时,往往都是按照“祖宗之法”来定。毕竟天大地大,祖宗最大嘛!老祖宗验证过的办法,必然是对的!

可周玉臣微微摇头,面无表情道:

“诸位,仔细想想——六百多座祠庙,里头供的神像……当真是景阳王么?听说建州、端州都有红阳教、闻香教、摩尼教等邪崇横行,这些信徒专把供奉的伪神,藏在道观寺庙里头,窃取正神香火。燕檀一向以祠庙宫观出名,安知没有此等恶事?”

詹华容怔怔地看住周玉臣,忽而抚掌笑道:“是这个道理,该查!”

闻人鹤、丁道雅、齐芥娘等人也回过神来,纷纷颔首道:

“以正驱邪,天经地义。”

“臣在书中也读过景阳王的事迹,其行刚济义,断不会是这般欺虐下民的神仙。”

“燕州近来是多了不少闻香教、红阳教的教众,不得不防。”

薛惊更是连连点头叫好。

柳朝见他们口风松动,已然被周玉臣带偏了,连忙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可六百多座祠庙,再加上其他宗庙、道观、佛寺……整个燕州少说两千余座庙观,总不能个个都是邪庙吧?”

周玉臣哈哈大笑,摇头道:“自然不是。”

她脸上浮出混不吝的笑容,语气却诚恳至极:“那些肯为大梁江山、为皇上牺牲庙产财货的,所供必是正神。当然,皇上他老人家也不能白要别人的。这么着,咱们替皇上,花[钱]给买回来。”

闻人鹤与柳朝面面相觑,很想硬着头皮捧场,却不知如何捧起。最后还是闻人鹤忍不住问道:

“……可是大将军,咱们哪来的[钱]买庙产啊?”

周玉臣转过头来,仍是一脸真诚,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寿年莫不是忘了?咱们从黔州收来的那些朱砂,可不就是[钱]么?既然祠庙道观,都要用朱砂炼丹驱邪、写画符箓,历年来各个宫观祠庙,都趋之若鹜。咱们便把黔州朱砂卖与他们,成就他们的一番虔心。”

柳朝一听,彻底傻眼了!

不是,虽说朱砂在道观、寺庙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当年先帝在陪都建报恩寺的时候,先防潮在地基中铺设了大量的朱砂,覆盖数百亩地,耗费白银数百万两。甚至,曾经黔州的朱砂矿,矿工需缴纳七成产量为税,日均劳作六个时辰,却仅得玉米糊充饥。可见朱砂之珍贵奢侈。

可现在是战时,是金银、粮食、良田最珍贵的时候!

这个时候,你用吃不得、穿不得的朱砂,换他们真金白银的庙产?!真当那些主持、观主都是傻子么?!

而周玉臣却只是微微一笑,目色冰冷:“这可是皇上金口夸过的[光明砂],用它来给神仙抄写经书,为皇上祈福——这才更显忠心虔诚,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林道长,在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