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第三卷

孔仲珩喝退左右, 跌跌撞撞闯进洞房,返身将门闩“当啷”一声插上。锁了一层还不够,想到老军汉的言语, 便又紧紧绷绷地锁了两道门栓。

他喘着粗气, 朝着院外厉声喝道:“都给老子滚远点!今夜哪个杀才敢听墙角、闹洞房, 老子把他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待院中步履杂沓渐远了, 四下寂静,孔仲珩这才眯起一双醉眼,朝屋内望去。但见房中春台上只孤零零点着一盏浑浊油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房间,映出一床销金红罗帐子。帐子严严实实垂落着,从头遮到床底,帐里隐约透着个人形。

当中的桌子上,摆着冷冰冰的合卺酒, 旁侧一对红烛竟未点燃,左右高低的烛台也都熄灭了,只余满室阴影重重。

孔仲珩一看,心下嘀咕:

怎地只用油灯却不点蜡?哎哟,我这新过门的小媳妇也忒会持家了, 竟省俭至此!跟了我孔仲珩, 难道还能短了她这几文蜡烛钱不成?

他当下踉跄两步, 抬脚将碍事的前襟一踢,又故作斯文地攥住衣角,迈着虚浮的四方步,装模作样朝帐内拱了拱手,夹着嗓子道:

“——夫人,拙夫来也。”

红罗帐内的人影依旧端坐, 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孔仲珩心想,新媳妇嘛,从前也不曾结过婚,这是害羞呢!待会儿入帐,须得仔细些,莫再惊了她。此番定要温存小意些,好生将她拢住,往后才能踏实跟我过日子。

如此想着,孔仲珩便晃晃荡荡地走到帐子边,却不急着掀帘,反捏出一副黏糊糊、假温柔的腔调,道:“夫人呐,拙夫晓得你受惊了。定是那日喽啰们行事粗鲁,做事腌臜,吓着了夫人,今日拙夫在此赔个不是。你若肯谅解,便请出帐一见,可好呀?”

帐中人影微微一颤,轻轻“呵”了一声,似怨似嗔。

哎哟,竟还使小性儿!

孔仲珩本该恼怒。他这般低声下气,识趣的娘们早该顺杆爬下,乖乖出来温存了。可怒气方起,却又被这一声轻呵搅得浑身酥麻、神魂颠倒,不由暗道:我滴个乖乖!高小姐向来冷若冰霜,那漂亮的小脸蛋整日绷得死紧,跟冰山似的。何曾有过这般如嗔如娇的模样?

也罢,也罢!

有道是“堂前教子,枕边教妻”,新媳妇不懂规矩,往后慢慢调教便是。

孔仲珩当即松了拳头,长叹一声,摆出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听说夫人为那几个死鬼护卫哭了数日,昨日还偷偷烧纸点蜡……夫人呐,不是拙夫说你,这事,着实该怪你自己呀!”

帐中的人影微微一滞,默然无声。似乎是怎也想不明白,半道拦劫的是他孔仲珩,虐杀护卫的也是他孔仲珩,如今怎地反倒怪到自己头上?

孔仲珩浑不在意,惬意地朝边上一歪,一屁股坐在床边绣凳上,厚实的身板紧紧倚着床帐。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贼咧咧一笑:

“女子为柔,男子为刚。当初夫人要是愿意亲亲近近地让我摸一下,与我相亲相近,我能不顺着你吗?常言道[百炼钢也敌不过绕指柔],再是铁石心肠的爷们,也顶不住娘们的温柔呐!你说说,当初你若是抱着我的胳膊,哭两声,说几句软话,我能杀了他们么?”

帐子里的人,似乎被这话问怔了。

孔仲珩见新娘子不像往日一般,张口便骂,斥责不休。只道是对方回心转意,认命了,当即便心猿意马起来:

“……夫人若是不信,现在便与拙夫亲近亲近,也好教拙夫学一学如何爱护女子罢!”

说罢,孔仲珩再也按耐不住,一只大手就往那销金帐里摸去。

这一摸,不偏不倚,正正摸在新娘子的腰上。

孔仲珩当场就懵了!

那高小姐高玫素来身子纤弱、玲珑娇柔,不该是这样的腰条啊!昨儿她还弱柳扶风的,怎么一晚上的功夫,竟连腹肌都绷出来了?

孔仲珩正蒙圈呢,那“新娘子”却忽地探出一只手来,一把扣死他胳膊,发力朝帐里猛地一带!力道沉狠,竟扯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栽进锦被之中!

可未等他鼻尖贴近被褥,下巴又挨了一记重拳,只打得他金星乱迸、齿根酸软,紧接着对方手掌一翻,又将他轻轻巧巧往外一送!竟将孔仲珩这百来斤的魁梧身躯,如弹出的石子一般摔飞出去!

老天奶,我这新娘子手劲可真大呀!

孔仲珩踉跄退了好几步却止不住那退势,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直直撞向墙壁,发出“咚”地一声闷响。他给撞得是头晕眼花、浑身发痛,半晌才软塌塌沿墙滑坐于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沫来,里头还混着几颗白生生的大牙。孔仲珩是又痛又委屈,拼命瞪起一双昏花的醉眼,含糊道:

“夫人啊……你、你打我做甚呐!”

这时,却见一只苍白如玉、修长有力的手,掀开了红罗帐。帐中人缓缓站起身来,低声笑道:

“不是你说的,要与我亲近么?”

孔仲珩的酒意霎时吓醒了一半,不对啊,这嗓子怎么是个爷们!?

那人沉稳的步履步步靠近,一道高挑劲瘦的身影当头罩下,灯色中映出一张清俊如玉的少年脸容。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孔仲珩,眼目中一片冰冷,嘴角却偏偏噙着一丝笑意。杀意凛然的神情,衬着那张昳丽容颜,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意态。

孔仲珩先是勃然大怒,破口骂道:“哪里来的兔儿爷?!你与高家那贱人是什么关系!”

骂完他才反应过来,现在哪是抓奸的时候?他急忙扑过去拨那门栓,奈何门栓卡得死死的,拨了一道还有两道!

眼见一时半会出不去,孔仲珩只得拍着门,扯开嗓子喊道:“——来人!快来人呐!”

可院外的那帮军汉喽啰,早就被孔仲珩骂走了,此时哪还有人应?再加上,孔仲珩下巴上挨了那记重拳,不仅崩断了大牙,估计下巴骨也给砸裂了,喊叫声混着血沫呜呜咽咽的,声音尽在血污里打转呢!谁能听得清楚?

那少年也不急,他慢条斯理几步上前,一脚把人踹开,靴底紧紧碾着孔仲珩的下巴,语气却依旧轻柔温文:

“这样,够不够亲近?”

“唔唔!”孔仲珩原本就剧痛难忍的下巴被这一碾,更是痛苦难耐!登时是涕泪横流,糊了满面!

他暴怒之下探出双手,手掌合拢死死扣住少年脚踝,十指发力,青筋暴起。这等能捏碎核桃的手劲,寻常汉子早该哭嚎叫痛了!

岂料那少年竟纹丝不动,反而呵出一声轻笑,仿佛对方只是在替他掸灰搔痒!

少年脚下又暗暗添了几分力道,故作委屈叹气: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这样亲亲近近地摸了许多下,还不够吗?”

“唔唔唔!”孔仲珩心中大骂:你大爷的!你踩着老子的下巴,叫老子怎么说话?

少年似乎也想到了这点,颔首道:“——哦,我懂了,要搂胳膊是吧?行。”

话音未落,少年手掌一翻,扣住孔仲珩右臂,轻轻巧巧地向外一拗!

——咔嚓!

一声关节错位的瘆人声响,孔仲珩的肩关节竟被生生卸脱,整条胳膊软塌塌的垂落在地!

孔仲珩痛极欲狂,却偏生嚎不出声,只得眼睁睁见那少年笑眯眯地又问“这般可好”、“还不行吗”,随即抬脚连连践踏,“噗噗”几声闷响,便将他两条腿骨逐一踩断!剧痛攻心,孔仲珩浑身冷汗,几乎昏死过去!

如此这般,少年这才挪开靴子,缓缓掣出腰间长剑,剑光映照着他冷峻的眉目:

“不成,我清清白白一个男子汉,若再与你亲近几回,往后可就没人要了。”

说罢,少年回头唤道:“——高小姐,还是你来吧。”

在孔仲珩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玲珑娇柔的高小姐高玫,从床后面走了出来。她未着嫁衣,反是一身缟素,面容惨白如纸,唯有双眼红肿似血。一见孔仲珩血肉模糊的惨状,高玫扭头便呕,可吐着吐着,却忽地泪流满面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至极,直笑得孔仲珩毛骨悚然!

少年则用帕子仔细擦了擦剑柄,这才倒转剑锋,递与高玫:“想往哪儿捅往哪捅,不必客气。”

高玫抹了把眼泪,微微颔首。双手携住沉甸甸的长剑,却提剑就砍!

嗤啦一声!血肉应声飞溅!

少年眼疾手快,扯过红罗帐一挡,严严实实遮住泼天血沫。可高玫就喷溅得满头满身鲜血,暗红刺目,骇人至极。她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沫,哑声问道:

“孔仲珩,你记得自己砍了他们多少刀么?”

孔仲珩痛得蜷缩起来,听了这话,便阴沉沉地骂道:“我早该知道……你是个贱人!好好的夫妻不做……原是要与你那相好的护卫报仇呐!既如此……当初为何……却不承认你二人有私?”

高玫嘴唇颤动几下,脸上浮出似嘲讽似悲哀的神色,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默不作声,举剑再刺。只听“噗嗤”、“噗嗤”之声不绝,一连捅了几十剑,直把孔仲珩戳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末了才一剑狠狠扎进他张开的口中。

然后,高玫喘了口气,转头看住少年:“文大侠。”

“我与那对护卫兄妹,从无私情,与死在祁州的二十三名护卫,更无半点男女之意……说来,他们奉家父之命,强押我至黔州,我心中亦是怨愤。可这二十三个人,既然因我而死,致死都不愿让我落在孔仲珩手里……我高玫便拼却一死,也得全了这番生死与共的豪气!”

“文大侠,多谢你,没有让我沦落到最不堪的境地……去报仇雪恨。”

名唤“文大侠”的赵况本人,正拔出剑来,仔细检查剑身上的豁口。听得这话,他抬目看了一眼全身浴血的高玫,正色道:“不必客气,货钱两清便是。”

“——高小姐,听说你会模仿令尊的笔迹?”

作者有话说:

赵况:我清清白白的腹肌,就这样被摸了。高托山(隐约感觉大事不妙)。小况终于有机会出场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