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第三卷

这厢, 暮色垂沉,天光渐收。祁州与黔州交界处的龙虎村。

天际隐隐一线红霞的残余,重重叠叠的树木丛林里闪着一座庄院。庄前挑起一串红灯笼, 照得阴红遍地, 大门上还贴着红彤彤的一对“囍”字。

庄院内早已是擂鼓咚咚的震天响, 几十个敞怀露胸的汉子, 吆五喝六地胡乱拾掇着。搬抬桌椅、摆张杯盏,十几样大盆盛着荤素菜肴,样式齐全, 不过多是些大肉块大肉片。在乱世之中,可见阔绰。侧院的空地上,又有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将些野猪、野兔架在火堆上炙烤。油星子噼啪乱爆,滴入火中滋滋作响, 混着汉子们粗鲁肮脏的笑骂呼喝声。那黑烟阵阵冲天,把院门上头那块“诗书传家”的匾额,熏得愈发黝黑。

正乱哄哄间,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军汉,风风火火转入后院。刚进院门, 便听得有呜呜咽咽的哭泣声。老军汉怒从胆边生, 扯着嗓子骂道:

“还搁这号丧呢?!孔大王如今坐拥祁州, 你家小姐跟了他,岂不好过在黔州,端茶倒水地给人做使唤丫鬟?”

后院里头立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身上倒是穿得齐整,腰间系着红绸,鬓边也别了朵红绒花。

只是那小丫鬟哭得面色惨白, 双眼肿跟桃子似的,浑身上下不见半分喜气。被老军汉一吼,吓得浑身筛糠般乱颤,只死死拽着那年长婆子的衣袖,颤声道:“……兰、兰姨。”

那被唤作兰姨的婆子,却堆起满脸笑,迎上前道:“哎哟,老哥哥莫动气!高小姐早已收拾停当,就等着大王来迎哩!”

独眼老军汉半信半疑,上下打量着发话的人,疑道:“你是何人?”

兰姨气不喘、脸不红,挺直了腰板回答:“小人是大王从隔壁镇请来的喜婆子呀!”

那老军汉的独眼一转,依稀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孔仲珩极其重视这桩亲事,奈何龙虎村当时反抗激烈,如今竟寻不出个像样的喜娘,只得从外头请人。却没想到这喜婆子却是年纪不大,鼻直口方,声音洪亮,看来也就四十来岁的模样。

也不知这一回对方能赚多少银子?

老军汉心下嘀咕,正待转身,忽又觉出些不对味来。他猛一回头,直勾勾地盯住小丫鬟:

“既是拾掇好了,那你方才哭哭啼啼作甚?”

小丫鬟不过十岁出头,被那浑浊独眼一瞪,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须知,高小姐当初半道被劫,身边护卫的家丁健卒,大半都被孔仲珩砍杀了。其中有一对年轻兄妹,乃是自幼跟随高小姐的心腹,为了护主,落得个身首异处、开膛破肚的下场。高小姐当时便拔刀与孔仲珩拼命,那不要命的架势,是真要杀了孔仲珩。要不是她是高托山的闺女,八成早就没命了。后来这高小姐更是千方百计,带着小丫鬟逃过两回。

现在你说高小姐回心转意,愿意安安生生嫁入孔家了,谁能信啊?

就在这时,兰姨甩了下手里的帕子,拉长了声气叹道:

“还能为什么?姑娘出阁,高老爷却没能赶过来,这做姑娘的心里能高兴吗?”

“唉,也是这小妮子年纪小,不会劝人,劝着劝着倒把自己也劝哭了。哎哟,这两头劝把我给忙得呀!我说老哥哥啊,今儿这桩大喜事可全仗着我张罗,若没了我,谁去劝慰新娘子?谁替她打点妆发?嗨,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老哥哥……这得加钱呐!”

独眼老军汉一听要加钱,登时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道:

“扯你爹的蛋呢!这话跟老子说顶个屁用,有能耐,你亲自跟大王说去!”

说罢,老军汉斜着独眼,瞥了眼那关得严严实实的喜房。他有心想进去看看,可想到孔仲珩的德行,又歇了心思。最后瞅了瞅院门口守着的几个士卒。个个是虎背熊腰,挺胸叠肚,跟门神一般堵死了院门,是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的架势。老军汉心里这才踏实了,扭身便走。

另一端。

正堂之上,上首坐着个紫面大汉,生得与孔孟真一般无二的三白眼。身躯好似一块铁板,虎背熊腰,端的是威风凛凛。此人正是孔孟真的胞弟,孔仲珩。他套着一身红缎喜袍,鬓边插一枝罗帛红花,胸前的衣襟早被酒渍污得腌臜。

下首三四个军官正抡拳行令,喧闹无比。有个瘦长汉子输得急了,竟掣出尖刀“咚”地剁在桌上,要与赢家赌命。孔仲珩也不恼,反倒跟着满堂的军士一同叫好。

那老军汉转进正厅,见孔仲珩吃得是油光满面,浑身上下酒气冲天。他忙不迭凑上前,举着袖子替孔仲珩擦拭,满眼心疼:“哎哟我的爷!怎么喝成这样了?”

孔仲珩却一把将他推开,粗声粗气道:“别跟个娘们似的!我且问你,新娘子在后院可安好?”

“好教大王知道!”老军汉忙不迭应声道,“先前因高老爷未曾到场,新娘子啼哭了一场,小人是费尽唇舌,连哄带劝,方才劝得她回心转意,眼下已叫喜婆子与她上好妆了。”

老军汉面不改色,三言两语便将兰姨的功劳揽到自家身上,又压低声音道:“只是这新娘子性子刚烈,如今这般温顺,恐防有诈。大王,不如差人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孔仲珩顿时瞪起一双三白眼,喷了老军汉满脸的唾沫星子:“我那娇滴滴的小媳妇儿岂是你们能看的?!再敢多嘴,仔细老子剁了你的鸟头!”

嘿!

这护食的毛病又来了!

老军汉心下暗啐。这孔仲珩虽生得五大三粗,可对女人这块却偏执得很。当初那高小姐坐的轿子,溅得又是肉沫又是血的,多腌臜啊!可孔仲珩不许旁人窥见高小姐的容貌,愣是不准她下轿来!在龙虎村这处庄子拾掇停当之前,高小姐竟在这臭烘烘、血污污的轿子里吃住了两日,除了那小丫鬟,无人得见其面。

还有一节。

那对护卫兄妹,为什么妹妹一刀便了结了,做哥哥的却是被砍了四肢、剖了肚皮、切了子孙根才能死?

还不是因为孔仲珩听说,高小姐与这护卫相熟么?

说到底,都是吃醋给闹的!

不过嘛。偏偏有些女子就吃这一套,只觉得男人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许她见男人,稍有不对就喊打喊杀的……那才是情深义重的表现哩!

老军汉连忙躬身赔笑,道:“是是是,大王放心!兄弟们个个都守在院门外,是半步也不敢靠近喜房呢!”

孔仲珩这才面色稍缓,咧嘴笑道:“你也忒多心了。我那新娘子细胳膊细腿的,娇弱得很,上回逃跑还摔折了腿。你叫她往哪儿逃去?再说来,高托山都把她许配与我了,这天下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老军汉一听,挠头咂摸片刻,也觉得确是这么个理。

娘家都不要她了,这高小姐还能往哪去呢?父母之言,是不想听也不成呐!

如此便也加入了酒局。

酒过三巡,只听得院外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约莫是三更半夜的时辰了。

孔仲珩已是酒酣耳热,左一碗右一杯的喝得发兴,满面的油光映着灯火,越发显得那张紫膛面皮凶悍骇人。一想到如今祁州基业全系于已身,又娶了高托山那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心下如何不得意?只觉得志得意满,恨不得吼上两嗓子才叫痛快!

席间几个军官拎着酒坛,还要来劝,孔仲珩却把蒲扇大的巴掌一挥,粗声粗气地骂道:

“滚你爹的!今日是我小登科的好日子,跟你们这帮大老爷们过夜像话么?滚蛋!赶紧滚蛋!”

说罢,几个贴身喽啰赶忙上前,七手八脚搀扶起已是步履蹒跚的孔仲珩,一路吆喝着,径直往那后院的喜房送去。

作者有话说:

先这样,我去弄晚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