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 孔孟真说要取弓,是因为他与轩辕兄弟一样,都是用巨弓的好手。寻常两三百石的硬弓, 在他们手里, 便如捻草一般, 开合自如。
然而, 两军遥遥相隔,距离甚远。即便是用射程最长的弓弩,双方也不可能在城墙上对射, 否则还围什么城?直接骑脸对杀得了。
眼下孔孟真多半是被轩辕狗蛋气得不轻,才想来一出“阵前斩将”的壮举。
平心而论,以孔孟真的射艺,射中了望塔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
万一射不中呢?
祁州叛军在经历少胜多败、粮草匮乏、援军不至等等困境后,又亲眼见识到了黔州兵过得怎般滋润, 心中的愤怒茫然,早已是一日积过一日。此时此刻,倘若主帅怒而出弓,却箭箭落空,你叫寨中的将士如何作想?
当即, 孔孟真身边一个唤做张狗剩的军官, 急忙上前劝道:“大王不可!”
“大王既是要与那周玉臣和谈, 又怎好在阵前杀了她的大将?况且,轩辕狗蛋那厮明摆着是要激怒大王,大王若与之斗气,岂不是中了奸计?便是当真得手,他麾下还有一名副将朱无为,照样能主持军务。到时非但无用, 还会引得黔州军愤而攻城,万一叫他们使出火攻之计……却如何是好?”
张狗剩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若仔细计较,也有几分不实之处。
倘若真能一箭斩杀对方的主将,其军心溃乱、上下震动的局面,又岂是一个朱无为能改变的?况且,孔孟真为什么给轩辕狗蛋送妇人衣裳?不就是为了激怒对方,逼迫黔州军全面攻城么?真要射杀了轩辕狗蛋,反而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所以说到底,这些话都是为了给孔孟真一个看得过去的台阶罢了,以避免他一箭落空,叫彼此难堪。毕竟孔孟真都是做大王的“贵人”了,有些话,不便说得太直白。
可孔孟真正在气头上,哪能听得劝?
他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刮去,怒喝道:“贱杀才!狗啃的烂肠子腌臜货,也敢在本王面前聒噪!”
“以后谁再敢动摇军心,一律以军法处置!”
张狗剩被扇得脑袋侧偏,咬牙正要再劝,忽听得对面又传来轩辕狗蛋的声音——
“……其实天下坏成这样,你们从贼作乱,我也能理解!毕竟像咱们这样的微末人物,天下大事哪有咱们插手的余地呢?不过是苟全性命,挣口饭吃罢了!便是像[捕鱼人]江旺宗那般食人,也是逼不得已,大将军都明白!”
“今日我轩辕狗蛋便在此立誓——祁州叛军,唯主帅不赦!参将以下,俱可免罪!”
两侧的山谷,将轩辕狗蛋的的声音无限放大,声震四野。
霎时,天地间竟只剩下这一句“俱可免罪”!
祁州军士再是强持镇定,此时也不得不再次骚动!毕竟周玉臣向来态度强硬,强似高托山那般人物,乞求招安都碰一鼻子灰。众人早断了念想,以为只能跟着孔孟真一条道走到黑了,可如今看来居然还有一线生机!
如此又怎能不激动?
况且这帮祁州军本就是民夫溃兵,拼凑而成的,没有什么军纪军规可言。当即军寨内外,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孔孟真暗叫不好,连亲军取来的巨弓也顾不上了,急忙高声叫骂:
“轩辕狗蛋,你这狗攮的杀才!连个大名都没有的野种!话说得这般好听,却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说的话有几分重量?且问问你们的周大将军,问问齐王殿下,再问问那养尊处优的皇帝老儿——哪个会认你这泥腿子的承诺!?”
原本骚动的议论,霎时安静了几分。
孔孟真见状,心知奏效,又沉声喝道:“还说什么人竞相食!哈哈哈哈!大梁的那帮天潢贵胄,哪个不是一出生就在吃人啊!?”
“轩辕狗蛋!你今日既然腆着脸许什么投降不杀。那我且问你,潘处道、李仙君是不是忠臣良将?如何潘处道还是被杀了?这般忠良,朝廷都能说杀就杀,说流放便流放,何况是我们这般草芥!”
须知,孔孟真的这番话,未免有些偷换概念。
毕竟孔孟真身为叛军主帅,早已不是小人物了,况且孔家还能请来教书先生给他取个正经名字,可见少年时期也是富庶过的,算不得草芥。
可这话从祁州将士的角度来看,却是实打实的真心话,字字戳心!
是啊。
朝廷连潘处道那样抗敌杀虏的忠臣良将,都能杀了,还把他的脑袋送到虏营去献媚求和,把人弄得个死无全尸……遑论他们这些叛军呢?
而轩辕狗蛋这般低贱出身,他说的话,当真能算数吗?
这下营寨中的骚动,彻底安静了。
而就在此时,只听轩辕狗蛋沉声道:“是,我们轩辕兄弟出身低微,一个唤狗蛋,一个叫翠花,确实不是什么体面人物——可是那又如何?”
“解救燕州、扈卫京师的,是我们这些泥腿子,异日抗虏杀敌、恢复山河的,还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诸位!今日的承诺,是泥腿子对泥腿子的承诺!”
“老子轩辕狗蛋以性命作保,尔等若降,即刻编入周家军,粮饷与黔州军同例!”
孔孟真骤然色变!
莫说是孔孟真,便是旁边裨将亲军们也是个个面色微妙。须知,轩辕狗蛋提出的这般条件,别说是已经减例半月、餐不果腹、军中上下无不惶惶的现在了。就算是在围城之初,要是能有如此承诺,怕是都有不少人要动心!
更重要的是,轩辕狗蛋的那句话太敞亮了。
是,我是泥腿子,也确实上不得台面。
可生来富贵的,从来都是少数!这天下,本就是普通人所组成的。莫说黔州军,就是祁州叛军中,又有几个是天生野心想打天下的?说白了,都是被逼上梁山的穷苦人!
既然如此,穷苦人怜惜穷苦人,不是理所应当吗?!
“拿弓来!”
孔孟真再次暴喝,他甚至顾不得排场,几乎是仓促地抓起巨弓便搭箭。而刚才还要劝阻的张狗剩,却垂首不语,只怔怔地望着地上浮土。
须臾之间,一支寒光湛湛的箭簇,已扣在弦上,直直指向了望塔的轩辕狗蛋。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纵使孔孟真拉得弓势十足,却似被定身法定住,迟迟不肯撒放!
万一射不中呢……
万一真射空了呢……
……那他身边的这帮祁州兵,会如何看待自己?
然而,就在此时。
只听得崩天也似一声巨响,另一支箭已劈开朔风,直扑天刀岩的寨门!城上守军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得“咄”的一声,那箭已将一封书信牢牢钉在城下!
祁州叛军骤然一惊!
虽然没有射中帅旗或主帅,可他们竟能射过来!要知道,这可是从下往上射,是劣势中的劣势!中间还隔着几道堑壕,起码是500步的距离,黔州军是怎么做到的?!
张狗剩则面色骤变,喃喃道:“三弓床弩……他们居然有三弓床弩!”
孔孟真也是面色惊疑不定。
须知,三弓床弩又称“八牛弩”,乃是大梁军器之最,也是整个东亚大陆的远程武器之巅。它不仅需要耗费胶漆、牛筋,优质硬木,弩机、箭矢、绞轴等铁件还需大量的熟铁。一台床弩的耗用,在200两白银左右,还需要至少50个人去发动。相比神臂弓的费用,可谓是奢侈至极!
黔州不是贫瘠之地么?
什么时候黔州军居然能打这么富裕的仗了?!
孔孟真虽然心下骇然,面上却强自镇定,与左右干笑道:“哈哈哈哈!这厮在爷爷面前卖弄弓马,却射了个空,真是贻笑大方!”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勉强附和几声干笑。
只听那轩辕狗蛋,又瓮声瓮气道——
“孔孟真!你送来的这身衣裙,老子就替它的苦主收下了!这封战书是老子回敬你的!”
“诸位手足都看清了!这衣裳上血污狼藉,不知是谁家的好女子,糟了这滔天大难!我轩辕狗蛋今日在此立誓,不论这女子是生是死,老子他日必定穿着她的衣裳,杀到尔等营前,斩了孔孟真的狗头,与她报仇雪恨!”
这一下,孔孟真是面无人色,肝胆俱颤!指头一软,那弓弦便泄了气,箭矢软绵绵地飘了出去。未到半途,便一头栽进堑壕里,莫说100步,怕是50步都没有!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黔州军齐齐发出一阵倒喝彩,嘘声一片!
臊得祁州叛军一个个是老脸通红,忍不住垂下头来!
谁能想到呢?
同样是没射中,可双方的气概截然不同,鼓动的效果也全然不同。毕竟人家是奔着射战书来的,又没说要斩将,只要能射来便是赢了!反观孔孟真,嚷嚷了几次要射杀主将,到头来却卸了弓势!
再者,他原本是想送套妇人衣裙,借此侮辱轩辕狗蛋。谁知弄巧成拙,那厮非但不以为耻,竟真要穿了那衣裳,替那死了不知名的女人来复仇!
此后,轩辕狗蛋如何在众人的暴喝欢呼中,平静地下了塔楼;那孔孟真、加里,以及祁州军上下,又如何为黔州军的三弓床弩,为轩辕狗蛋的“尽数赦免”之言头痛不已……这些俱按下不表。
这厢,黔州军的中军大帐下,周玉臣已经在听朱无为的军事汇报了。
说到最末,朱无为搓着手,满脸兴奋道:“大将军,这床弩可真带劲!听说若配上特制的[踏橛箭],便是抢城登先,也如履平地!咱们能不能再多弄一些来?”
周玉臣满脸倦色,一时无言。从昨天抵达天刀岩,再到现在,她就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结果一来就被轩辕狗蛋、朱无为二人围住了,说周大将军带伤来此,都是他们不尽心的缘故。轩辕狗蛋说他领兵不力,朱无为便说是自己襄助无能,二人竟如争功一般竞相认错,谁也不肯相让!
周玉臣还纳罕呢,自己麾下的将帅,何日变得如此友让恭谦了?
便见这二人又借着认错,把粮草、军械、民夫等等问题一一给周玉臣摆了出来。好不容易熬过一宿,会议将散时,众人才知道周玉臣竟不声不响运来了三弓床弩!
这下可好,几个人是彻底不睡了,索性趁着清晨的天光,一同测试床弩的威力。
可怜周玉臣困得人畜不分,却还得强打精神,应对这群愈发来劲的下属!
轩辕狗蛋虽然没有说话,却也满眼渴望地看过来。
而在旁记录的谭宝珠,则面露不悦。
作者有话说:
轩辕狗蛋/赵况:怎么说呢?女装在我们这,不是耻辱。是传统,是宿命!最近新出的东风快递,全球包邮,100%无差评。而且,我们甚至还能改变小行星的轨迹,这可太棒了!话说,之前巴以冲突,我见过一个评论:“你们女生啊,就是容易陷入这种宏大叙事中”。但是,对方凭什么如此断论?我们又为什么不可以呢?因此在最开始写《陛》的时候,我就决定了,周玉臣必须是一个充满了英豪气概的角色。她和她的伙伴们,不需要出身贵族,不需要是食肉者,也能站出来指点天下。所以周玉臣的臂膀,可以是詹华容、燕东临这样的名字,也可以是齐芥娘、蓝蕤娘、轩辕狗蛋/翠花这样的名字。而现实里的大家,不论是日常消费,还是个人所得税……这都是在纳税,东风快递、太空站,都有诸君的一份。所以,谁敢说咱们不配宏大叙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