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第三卷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黔州诸臣感不感动的另说,该有的态度是必须要摆出来了。

此时此刻,面对这煌煌大义, 谁敢不从?

几乎是周玉臣的话音刚落, 沈重便深深伏拜于地, 哽咽道:“——大将军披肝沥胆、忠贞为国, 我等愿誓死效之,共赴国难!”

其后的一众文武相互使了个眼色,便也如潮水般匍匐下去, 齐声山呼:

“——愿誓死效忠大将军,共克时艰,匡扶社稷!”

那王瑞更是拜在最前头,声音最高:“大将军这般赤胆忠心,为国为民, 俺王瑞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大将军的了!但有差遣,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绝无二话!”

一时间,但见堂下黑压压一片官帽晃动,只听得一片阿谀效忠之声, 不绝于耳。

周玉臣看着脚下这群刚才还据理力争、此时却赌咒发誓的官员, 嘴角似是而非地微微一动, 也露出了深受感动的神色,温声道:

“都起来罢!都是为朝廷做事,你们的忠心,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齐王殿下定会知晓。”

众人哪里就敢真的起来?

刚才周玉臣的那番话,已是再昭彰直白不过的警告:黔梁一体,谁敢妄图据黔州而自重, 便是公然挑衅朝廷!

当即群臣又是一番表忠心,说到动情处,个个潸然泪下。

其中当属沈重哭得最伤心,几乎是攥着周玉臣的袖子不松手,又是主动请缨要去前线田官堡,为大将军镇守黔州;又是要让沈家长子弃文从武,跟着大将军上阵杀虏,报效国家。可谓是半点仪表也无。

谁还曾记得,几个月前,沈重还在私底下跟幕僚笑过周玉臣“宫宦出身,礼数周全”呢?

然而即便如此,黔州文武又岂能个个甘心?

黔地苦寒,地处边僻,这也许是黔州诸人这辈子,离帝国权力中心最近、也是最容易攀附的一次了!毕竟这些臣僚要是有能耐有背景,又怎会被发配到黔州来当官?

倘若周玉臣拍拍袖子走了,徒留他们这帮娘不亲爹不爱的搁这放着……时之日久,谁还记得你是谁啊?大梁幅员辽阔,再加上战时驿马不便,如果不是周玉臣,他们这些黔州士族连“六皇子薨逝、圣躬不豫”都不知道。

到时候,燕州、京师、江南发生了什么大事,黔州诸人便是想掺和也掺和不了。甚至等他们知道的时候,早已经尘埃落定,跟自己无关了。政治这玩意,主要在“消息及时”,否则再好的谋略计策也是无用。

而周玉臣这厢,虽说是挑选了一些黔州士族的子弟,和沈熙一同往燕州候缺。可如今看来,能如沈熙般留在州治做官的,终究寥寥可数,大多数只是打发到了边远之地,补个缺员罢了!

不在大将军身边,这怎么能行?

既然周玉臣非走不可,众人又无法把儿子塞到她身边做近臣。

那么,就只能换个法子了。

黔州诸臣敏锐地发现,周玉臣身边的文牍房,看着不打眼,不过是些文书抄录、整理卷牍的工作而已。可仔细一想,这难道不是一个时时刻刻都随侍在侧的近臣班子吗?詹华容、谭宝珠俱是出身于此!

不过几日功夫,不少善于钻营的官员,或举荐亲生女儿出仕,或从族中挑选聪慧伶俐的旁支侄女……一股脑往文牍房里塞人,总之先送进去再说!既然周玉臣重用女官,是为王皇后造势,那么让这些女孩儿跟着大将军一道回燕州,也未尝不可嘛!指不定也能跟齐、詹两位一样鲤鱼跃龙门,也得个实授官身呢!

即便暂时没有,只要能靠近权力中心,何愁将来没有机缘?

然而。

还没等黔州诸臣继续向大将军表忠心,顺带以“忠诚”的名义把人塞进队伍里,周玉臣居然带着一支部曲,往天刀岩去了!

又是那套急行军的路数,还得跋山涉水。

众人不由得为周大将军的伤捏了把冷汗,这才好了几日啊?黔州山水地形又复杂,大将军是半点也不顾惜自个的伤情!可这回便是齐青、詹华容、燕东临等人,也无可奈何。因为周玉臣既要回燕州,于情于理,她都得天刀岩亲自劳军,安定人心。

否则直接撒手不管,自己留下一句“诸位辛苦,务必取胜”就走了,那跟天授帝有什么区别?!

再者。

后续不论是镇守黔州,还是祁州平乱……说到底,还得看轩辕狗蛋调动布置,总不能让周玉臣远程指挥吧?而临别之前,二人直接面谈,会比写信更安全也更有效!

四月廿一日。

孔孟真跟“坐监”一样在天刀岩硬捱了大半个月,发现周玉臣是当真不理他,这才真的慌了!

须知,天刀岩的粮草本就不多,现在张嘴吃饭的人又翻了倍,你教将士们怎能不慌?这期间,孔孟真也曾发狠,几次引兵冲阵,却都被乱箭射回,折了不少人马。没奈何,只得学着周玉臣、邬遣的做派,也搬把椅子到城楼上,故作悠闲地吃酒唱曲,强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借此安抚军心,只说是援兵不日便到。

后来孔孟真又想出一计,竟教人从军寨里搜出一套妇人衣裙,大张旗鼓地给轩辕狗蛋送去,意思再明白不过:

“阁下这般拖拖拉拉,畏缩不前,跟妇人又有何两样?既是妇人,那这套衣裳就送你穿罢!”

且说。

虽然两国风俗有异,但是蔑里干的贵族军官们,个个都以“像个娘们”为耻。加里心中自然明白,孔孟真这分明是想用激将法,撩拨轩辕狗蛋的火气,逼他怒而攻城!要知道,城外挖的那四道深壕,困住的可不止是他们!轩辕狗蛋若要攻城,一样得蹚过堑壕!

而天刀岩的地势,高而陡峭,从下往上攻势劣势。假如黔州军真的攻过来,必然极其吃力。

届时,孔孟真不仅能振奋士气,还能把占战局从“对峙消耗”转化为“强攻损耗”,利用军寨的防御工事,扩大黔州军的消耗。同时,又能把轩辕狗蛋的注意力,都牵制在正面攻城上,以避免这厮分出精力来搞穴地、火攻之类奇袭战术。

只是那轩辕狗蛋,真会这般听话,前来强攻么?

“……以我在军中的经验,梁人将官无不好争军功。那周玉臣既然急着回燕州,岂能留在此地,与我们长期对峙?战事未定,主帅却要仓促离黔,轩辕狗蛋岂能不心急火燎?加里先生放宽心,有我孔孟真这颗人头在这,梁人必会尽快攻城。”

城墙上,孔孟真不紧不慢地说道,杯子里的酒水早已淡得没了滋味,不知兑了多少水了。

只是在人前,他还是要捏出一副“酣然微醺”的模样,眯着眼道:“要想速战速决,梁人就得不计伤亡地猛攻,这对他们也是损耗。只要他们敢来正面决战,咱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加里脸色并不好看,不过因为在城墙巡视,因此也勉强按捺下了怒气:“梁人诡计多端,你这法子当真有效?”

孔孟真微微点头,正色道:“昔日唐将张巡守睢阳,也是被安禄山叛军重重围困。张巡便屡次派遣小股人马,出城挑衅,诱使叛军强攻。结果叛军为了强攻,非但死伤惨重,更因长期顿兵坚城之下,粮草断绝。最终反被张巡拖到援军到来,亏输大败。梁人的武将,大多粗鄙不文、不识兵书,只凭一身血气之勇便敢临阵。”

“这轩辕狗蛋也不会例外……若真是个有教养、有见识的,家里怎会给他起这等猪狗般的贱名?”

加里心里有些不大确信,毕竟在蔑里干,直接用动物命名的大贵族很多。比如“伯纳德”,就来自古高地语,意思是这个人“像熊一样勇敢”。还有“乌尔里希”,则寓意着“狼群中的统治者”。总而言之,名字里带动物并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如今被围困至此,总归得试试别的办法。

即便轩辕狗蛋不肯全力来攻,只要他肯将兵马聚集一处——那援军和粮道两方面的压力,自然也就缓解了!

裙子是早上送过去的,轩辕狗蛋的回话则是中午到的。

这货也是不讲武德,专挑着祁州军吃饭的时间,大摇大摆地爬上了了望塔,扯开嗓子就公然叫阵——

“孔孟真!你个没脸皮的玩意!老子今日来问问你——当年官渡之战,袁绍狂妄,给曹操送女人衣服,结果怎样?却是谁胜了,谁败了?!”

孔孟真不料这轩辕狗蛋是个知书的,竟然知道官渡之战的典故!当即被骂得手里的酒杯一晃,酒水泼了半杯!

这还不算完。

轩辕狗蛋又用黔祁两地通用的土话,对祁州士卒道:“各位祁州老乡!吃晌午没得?饭够不够吃嘛?有没得肉嘎嘎和下酒菜哦?啥子安?啥都没得啊?!”

“我看姓孔那个龟儿子日子过得滋润,一天天格老子在这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勒!我还以为你们吃得阔以勒!结果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只管自家胀饭,哪管你们肚子饿不饿,脚杆软不软!唉!真哩不是个东西!”

祁州叛军这几日,本就是定额减半,没有一天吃饱过。

听了轩辕狗蛋这话还了得?

霎时间,天刀岩城墙下的守军们议论纷纷,简直炸开了锅!即便是护卫在孔孟真左右的将士,也是面面相觑,脸色变换不定。

孔孟真勃然大怒!

好家伙,怎么你们喝酒就是稳定军心,我喝酒却成了薄待将士了?!

不能让这厮再说下去了!

孔孟真骤然起身,转头喝道:“取我弓来!今日我必取此獠狗命!”

作者有话说:

来了!请原谅我,评论随机掉落我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