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二卷

周玉臣与齐青双双一怔, 小猴子更是惊得掉了匕首!

且说,虽然詹允南已经平冤昭雪,论理他的妹妹也无需躲避。但这是乱世、这是人心叵测、弱肉强食的时代, 詹华容竟然一上来就揭了底牌透了真身!这对周玉臣是何等的信任?抑或, 詹华容对自己的选择是何等的孤注一掷!

屋内霎时静了, 只有窗外风雪呜咽声。

须臾, 周玉臣示意詹华容落座,低声问道:“……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齐道台。所以, 你没有外逃、也没有另适他人,就是为了此时的投效求官?”

“是。”詹华容颔首:“将军既能用齐大小姐,自然也能用我詹华容。”

周玉臣又问:“江旺宗的归顺,是你的手笔?”

“正是。”

周玉臣只觉得额角一抽一抽地疼痛,好像脑袋上的伤口更痛了!

然而说到底, 潘处道、詹允南对她而言,是启基创业的伴友。当初如果不是这两个人应从天授帝的调令,且宁死不屈……周玉臣哪来机会玩“阳奉阴违”?

周玉臣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平和:

“詹夫子可知, 我为何要进这竹林寨?”

詹华容唇角微扬, 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知道, 将军不愿与那些黔州豪强刀兵相见,走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的路子。只要您留在这把年过了,回头得是金哆爷哭着喊着求您回去。”

齐青和小猴子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古怪:既然都知道,你还逆着来!这都还没加入周家军呢,就敢擅自主张了!

这等桀骜之人放在军队里, 怎么用?

须知,军权也好,政统也罢,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令行禁止”。

上层的命令,如果无法往下传导,无法一层层往下执行,那么权柄将形同虚设。自古以来,岂有掌权者能容许下属“扭曲”、“悖逆”其意?何况周玉臣现在,仅有军权傍身,政统根基未固!

詹华容此番的投效之举,确实走错了。

周玉臣却揉了揉眉心,忽然道:“方才所言的强弱之论,且仔细说来。”

“是。”

詹华容当即敛容正色,道:“敢问将军,可知昔日曹操募兵,却被火烧营帐一事?”

齐青微微一怔,小猴子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周玉臣则略思忖,颔首:“略知一二。因[丹阳山险,民多果劲],曹操募得精兵数千。然而返回兖州途中,丹阳兵叛迎吕布,骤起哗变……曹操被火烧营帐,最后手剑杀数十人,方得幸免。”

“不错,正是如此。”

詹华容略颔首,正色道:“但世人只记得曹操屠徐州、杀孔融、斩杨修,以及那句人人皆知的[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何也?只因于世人而言,魏武皇帝乃强者也!”

“纵使强者受挫,世人也只会记得与其匹敌之刘备孔明、袁绍吕布,只记得曹操败走华容道、大意失兖州。谁人会记得丹阳山下的无名乱卒?”

周玉臣神色肃然,思忖片刻。

下一瞬,她竟顾不得腿上的伤口,强自床榻挣扎而下,踉跄几步,在詹华容面前坐定,沉声道:

“按詹夫子所言,认为我应当示弱?”

齐青见状,心头警兆骤生,一股强烈的不安与竞争之意油然而起。不仅是周玉臣坚持“对坐而论”的郑重,更是因为齐青知道,周玉臣听进去了。

可古往今来,人们从来就只记得强者,也只会附庸追随强者。

以周玉臣的能力而言,又何必示弱?

詹华容似乎也未料到周玉臣竟会带伤下榻,她微露讶色,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灿然一笑:

“将军还记得,唐太宗在玄武门举事之前,是身居何职?”

周玉臣目光微动,旋即也露出笑意: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须知,唐太宗李世民对于自己杀兄灭弟的行为,解释为自己是“不得已”之举,是为了个人存活、天下安宁,才不得不做了这件事。又说自己不是从小就嗜杀好武,而是“少为公子”,最后是为了父亲,才开始持兵从戎、接触军政……林林种种,就差把自己写成受尽欺负的小可怜了。

可在玄武门之变前,李世民的职爵是——

秦王。

——兼天策上将、尚书令、太尉、雍州牧、益州道行台尚书令、蒲州都督、陕东道行台尚书令、中书令、上柱国、京兆尹、领十二卫大将军!

可以说,“秦王”是这里面相对不那么起眼的爵位了。

天策上将是李渊对他封无可封的情况下,给出的“史上最高规格的亲王待遇”,位在亲王、三公之上,可自置官属,拥有独立的军事幕僚机构。

这还不够。

李世民不仅是全国的最高军事长官、中央禁军最高军事统帅、中央六部的总负责人、手里捏着诏书起草的最高权限,还掌握了关中、洛阳、四川等地的行政、军政,乃至财政大权!

军权政权一把抓就不说了。

关中,都城所在,李唐发家的根本,关陇军事集团的大本营,也是粮食供给的核心产地。

洛阳,漕运要塞,大运河的中心节点,也是制衡关东的军家必争之地。

四川,易守难攻,不仅能提供后方的安全保障,还是稳定西南边疆的重要战略地段。

当然,在此之前李渊也想削他这二儿子,可不是没削成吗?玄武门之变的时候,李渊都给“送”去海池泛舟了,又被李世民“护驾”的名义给派兵保护起来,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隔绝内外。

就这,受尽欺负?

就这,小可怜?

你到是给我说说到底谁是小可怜!

詹华容见周玉臣已然会意,眉宇间并无半分不悦,一时间,竟也觉得没那么饿了。她惬意地按了按胃部,朝周玉臣灿然一笑,继续道:

“有些事,不是将军不该做,而是应当[且做且示弱]……自然,这话本不该我来说。”

“将军文武盖世,颇有孟德遗风,应知唐太宗批魏武帝为[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的缘由。”

此言一出,齐青原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又铁青了几分。

这哪里是在批曹操啊?那句“万乘之才不足”,分明是在说周玉臣麾下无人可勘大用!可曹操是没办法,他一把年纪都得上阵打仗,是因为他统一天下耗费的时间太长了。再加上赤壁之战的大量消耗,最终才落得后继乏人、老兵凋零的窘境。

可周玉臣还年轻,甚至还不到弱冠之年。

追随他的这班人也正值当打之年,齐青自己也不过二十七岁而已。你就说说,怎么就“不足”了!?

最可恨的是,詹华容说了这句话还不够,又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话:

“华容不才,愿为将军解难。”

话很好听,就是结合上下文就显得不大客气了。

就在这微妙之际。

周玉臣一把按住齐青微微颤抖的手臂,示意她坐下,又对小猴子招了招手,待四人都落座后,周玉臣才低声一笑,道:

“先议一议黔州这事吧。”

莫说齐青、小猴子心绪如何翻腾。此刻的金哆爷心里是七上八下,很不好受。

也没别的。

就是黔州按察使沈重,领着齐家老爷、周燕官、黄羚君,以及白水寨、丹寨、蜡洞寨的几位当家人来了。白水寨这伙人来,是要亲眼看看周玉臣在竹林寨是死是活。若真出了事,大家好做个见证,这祸事是竹林寨自家惹的,与其他寨子无关。

沈重、齐家老爷他们,就是冲着周玉臣来的了。

尤其是那个唤做周燕官的小姑娘,据说是周玉臣的妹妹。虽然年纪尚小,身上也不过是八品县丞的鹌鹑补子,气度却冷冽逼人。当她听得周玉臣身受重伤,以后可能不良于行时……小姑娘当场就沉了脸,并仔细盘问了当时情形、相关人员、前因后果,就差当场升堂断案了。

金哆爷心里叫苦不迭!

可没办法。

那几个不对付的大寨,都在这盯着自己。

自家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又“买一送一”,齐刷刷到雷公山下做客了。

而说好替自己前去斡旋的詹夫子,又迟迟没有出来。

更添堵的是,原本门口看守的寨丁也不见了,如今是朱无为带来的黔州兵把守,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金哆爷只得把周燕官先送到鼓藏楼,并呵着笑脸道:“令[兄]就在此处歇息,老夫待周将军的心意如何,小周大人一观便知。”

周燕官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进去了。

便再没出来。

不仅没有出来,连一句交代也没有,对金老大、金老二之事更是绝口不提,只管吩咐添送热茶。

金哆爷左等右等,眼看戌时已过,马上就入亥时了。

心里是越等越茫然。

而白水寨、丹寨的几个当家人,偏偏又在旁边阴阳怪气:

“金哆爷,这周将军[不小心]受了伤,不便露面也就罢了。怎么连活蹦乱跳的小周大人,也不见人影了?”

“金哆爷,周将军到底身体如何,你敢放一个准话吗?”

“是啊!金哆爷,倘若黔州因为你出了变故,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了!须得确定周将军安全无恙,我们才能走!”

沈重这个布政使,却如老僧入定,只在一旁安静吃茶,一言不发。

齐家老爷则在一旁抹着眼角:“我那女儿最是文静秀气,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呐!金哆爷,您给句准话,小女可还平安?”

金哆爷气得牙痒痒,却又发作不得!

还文静秀气呢!

谁不知道你家齐青手刃秦断刀,是带着半身血污来的!

可朱无为等人现在把周玉臣的门,紧紧把守着,谁也进不去,谁也看不着!

恰在此时,斯文儒雅的黄羚君,便接口道:“不如就让我和苏大人,一同去看看吧?”

这个苏大人,自然就是跟着周玉臣一同留在竹林寨的苏弥了。

金哆爷见黄羚君面露关切,斯文至极,对待自己脸色可比周燕官、齐老爷好多了。这两位进去,就算不能把周玉臣请出来,至少也能带回一两句话,把白水寨这帮人打发走吧?

这一回,金哆爷亲自把两人送了过去。

结果到门前一看,好家伙!

朱无为、小猴子、齐青、周燕官、詹华容等人,正围坐周玉臣身边议事呢!

见黄羚君、苏弥来了,小猴子无比自觉地又拖出一只条凳来,请二人入座。

在关门前,詹华容不忘对金哆爷吩咐道:“劳烦再送一壶热茶来,外加两碟米扁。”

金哆爷简直气得一个倒栽,险些背过气去——

好嘛,这哪是搁我这养病啊?!分明是搁我这开会来了?!

直到一个时辰后,詹华容才再次开门,朗声道:“周将军有令,请各位寨老到竹林寨鼓藏楼一会。”

作者有话说:

某道士:她功过孟德,祸比董卓!詹华容:主公啊,当曹操是不够的,你得当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