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哆爷那叫一个面色铁青, 心如刀绞。自己纵横半生,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今日竟被个小子戏弄于股掌之间!
他喘着大气, 指着詹华容的手都在发抖:“……姓詹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忘了你和周玉臣可都还在我的手上!”
詹华容态度还是很好, 她恭恭敬敬地站起来, 脸上仍是那副温良无害的神情:
“我已经说过了,此来是为您解难的。”
“如今大梁衰微,海内鼎沸。周玉臣来黔州是为了什么, 又干了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其先结齐家,后联士族,就连黔州最强横的秦断刀,也被她给杀了。您难道就没想过?她为什么只挑最刺头的秦断刀动手, 甚至连将官也不用,而是让齐道台一个文官把秦断刀给杀了?此乃诛跋扈,以儆黔州豪杰也!”
“如此人物,鲸吞黔州不过迟早之事。否则,金哆爷今日也不必大费周章延请名医, 为周玉臣疗伤了。既然终须合作, 何不早作绸缪?以免来日像江旺宗这样, 千里迢迢追来黔州表忠心,一句空话就得替人家卖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金哆爷气得胡子发抖,按着胸口道:“说这么多,还不是在替周玉臣当说客?强掳人子、逼人低头,就是詹夫子的高招吗?”
詹华容摇头道:“金哆爷,我之所言, 实为公谋。您重情重义,不想让两位少爷、寨中儿郎的子子孙孙都填进军户里,不想让他们白白地为大梁而死。更重要的是……您在乎脸面,如果第一个低头的大寨是竹林寨,其他大寨将如何看您?这都是您的难处,我明白。”
听得这里,金哆爷脸上的变化精彩万分,一阵尴尬,一阵阴沉。
詹华容恍若未觉,微微一笑道:“眼下,两位少爷被江旺宗请去[做客]了,这不正是您的机会吗?不管周玉臣是有意授权,还是江旺宗擅自妄为,两位少爷被扣在了雷公山,这是不争的事实。”
“其一,我愿为金哆爷奔走,以此事为凭,与周玉臣谈判,为您斡旋一个恰当的合作。军户之事,或免或减,俱可商榷。”
“二则,其他寨子如问起缘由,您说您是爱子心切,方许合作,不就理所当然了吗?”
老实说,听到此处,金哆爷心中已是茫然一片。
这个詹夫子到底是哪头的?怎么听起来也不像是周玉臣的人啊?
她到底想干什么?
只可惜。
金哆爷已经没有时间仔细琢磨了,因为马上又有寨丁来报:“——寨老!齐家老爷,带着总兵府的人往鼓藏堂去了!”
且说,齐青现在可是齐家传代的继承人,就算秦断刀的首尾再难收拾,齐家老爷也得过来捞他的女儿。周玉臣在总兵府本就留了一班人手,有她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在这,催动黔州将官过来救急也是理所当然。这两路人马都是黔人,以黔制黔,确然是周玉臣风格。
这些金哆爷心里都有预料。
但问题是——
周玉臣进入竹林寨还不到两个时辰,这帮人是怎么知道她被安置在鼓藏堂的?
是朱无为、小猴子这帮人,明面上被隔开,暗地里却通了消息?
还是沈重、齐家已经在背后发力了?
金哆爷猛地扭过头去,死死盯住詹华容。
她却还是那副哈欠连天的模样,掩着口鼻,道:“金哆爷,再耽搁下去,这价格就不好谈了。难道您就没有想过……周玉臣手握强兵,为何偏要跟您进了竹林寨吗?”
另一边。
周玉臣听得江旺宗一句话就成了周家军,还把金家兄弟给扣下了,当即也是微微一怔:
“……当真是江旺宗?”
“是他!我问过表叔了,雷公山那伙人马是真的!”小猴子重重地点了个头。
他本是斥候出身,生得矮小精瘦,又是竹林寨土生土长的地头蛇,穿房过屋轻而易举。此刻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呼呼地吹着气。
周玉臣顿时觉得脑袋上的伤口更痛了,当即就闭上了眼睛。
小猴子摸不着头脑,好奇道:“这不是好事吗?姓江的虽是盗匪出身,可一心要投靠将军。眼下咱们官兵不便动弹,借他的名头使使也无妨。”
齐青一看周玉臣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心中早已雪亮,便温声道:
“小猴子兄弟,你有所不知。江旺宗此人,先是在中渡镇战役时,索取官职、拒绝出兵。而后的渠城之战、颍城之战,乃至京畿解围之战……此人都缩居澜州,为祸一方,没有半点投效的意思。如今其兵败澜州,居无定所,见将军官拜帝国元帅、驰名内外,又手握燕州,粮草充实……倒知道要投军报国了。”
“若是有心投效,他不思在檀州、澜州,协助两岸军寨抗虏杀敌。偏偏绕了一个大圈,跑来关防空虚的黔州来,其意欲何为?可见江旺宗实乃投机小人,不可重用。”
更重要的是,周家军的名头一旦给了,就真是盖章定论了。
小猴子这才恍然大悟,愤愤道:
“我就说嘛!有咱们在,哪里轮得到他江旺宗出来露脸?”
“莫说是将军不想离开竹林寨了,就算您真被扣在这,咱们在总兵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啊!旁的不说,小周大人、黄羚君,已经和沈藩司一道拜访了白水寨、丹寨、蜡洞寨几个大寨。说听得风声,周大将军正在这些寨子里做客。这一通找……还不知道那些寨老得急成啥样呢!”
须知,周玉臣的身份太敏感了,真出了事谁都担不住。
白水寨、丹寨这些寨子,都是与竹林寨有过纠纷的大寨,双方本就不对付,听了这话必要着急上火。一旦周玉臣有个三长两短,那些大寨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周玉臣听到“小周大人”四个字,才觉得头痛稍缓了些许。
黄羚君有谋略而心机不足,这种“引火烧身”的风格,大概是妹妹周燕官想出来的。沈重那个老狐狸,心眼比莲蓬还多。自他避开哨子巷一事开始,多半已看清竹林寨与梁廷旧怨,不想沾染这些麻烦。也不知妹妹是用什么方法,才能让沈重跟着她一道拜访诸寨?
“且不说,江旺宗是否真心报国。”
齐青看了眼周玉臣,叹道:“现在他动了金家兄弟,大将军就不得不动了。”
小猴子一听,端着药碗也跟着叹气。
须知,周玉臣既然进竹林寨,压根就不打算轻易离开!明面上看着,她是给“请”进来了,是弱势。可实际上呢?一个杀又杀不得,放又不能放的人,哎嘿,人家就在这躺着养病不走了!你能怎么办?
哦,不想处置张家老汉、不想跟梁官扯上关系是吧?
只要周玉臣在竹林寨每多呆一天,其他的寨子就得跟着多琢磨一天:你金哆爷跟梁官到底是什么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人家能高高兴兴在你那住着不走?能一来就给你们寨子给赏赐给诰命?这才叫洗也洗不清呢!
现在好了,周玉臣这养病还没养几个时辰呢,见鬼的江旺宗就出来搅局了!
周玉臣接过药碗,认命地昂首饮下汤药,沉声道:“小猴子,让朱无为跑雷公山一趟,探探江旺宗的意思。他要是还敢跟我玩[借势索官]的把戏……”
话还没说完,门外又响起了“叩叩叩”的敲门声。
小猴子、齐青二人齐刷刷看向周玉臣,周玉臣略颔首,齐青起身开门,小猴子则依旧坐在原地,全无避忌之意。手里还掏出了一把匕首,开始闲闲地剔指甲了。
进来的是詹华容,她似乎也毫不意外屋子里又多了一个人,关门、坐下一气呵成,说话也依旧不客气:
“周将军,在下有一事请教——
“若有一场冲突可看,依您之见,百姓是喜欢看两方混战,还是两人相搏?”
周玉臣微微一怔,略琢磨了下,道:“自然是两人相搏。”
詹华容略颔首,道:“不错,两帮人混战,乱麻一团,老百姓压根不明白起因经过,也分不清谁强谁弱。但是两个人对战,那就简单了:老病妇孺民为弱、青健儿郎官为强。如此简单明了,无需思考……才能真正地煽动群情,挟利民意。”
“周将军,您这次托大了。”
詹华容摇头叹道:“沈重那些士族认你那套,是因为他们跟你是一个体系的,大家同朝为官,你栽了他们也得栽。”
“可是百姓却不同。在他们眼中,您口含天宪、手握强兵,天然便是强者。一件事里,但凡涉及身份悬殊的两人,世人眼中,强者即有错!至此境地,人心只凭好恶,不论对错。何况,还是撼动祖宗家法、夫为妻纲的大事?”
“从前的周将军,以战功慑天下,自然可以不在乎这些虚情矫饰……然而将军须知:欲问鼎神器者,必得身无瑕垢、名正言顺。须知[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莫过于此。将军如今,还没有篡改史书的能耐,理当慎之又慎。”
听到此处,周玉臣神色肃然,示意小猴子把她从床上扶坐起来:“阁下之意,是说我今日不该出面?”
一如曾经的太子、关贵妃,亦如史书上无数个帝王的选择那样——
把糟践名声的脏活累活,统统交给下属,自己则躲在幕后。
然后成则自己教导有功,败则下属肆意妄为。他日宰杀下属,都有现成的名由。
“是也不是。”
詹华容正襟危坐,目光清明:“将军确实不该出面。但倘若将军果真置身之外,此时此刻,在下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周玉臣听到此处,心中疑窦丛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詹华容定定地看了眼齐青的一身官袍,然后起身撩起前襟,骤然拜下——
“京师詹氏长房长女、詹允南之妹詹华容,愿献澜州[捕鱼人],并黔州各寨,以报将军。”
作者有话说:
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三国志·王朗传》,意思就是:我担害怕那些不了解(您)本意的舆论,会让人们心怀不安。也是古代“舆论”一词最早有记载的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