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殿下有令, 自然无有不从。
不消片刻,便有伶俐的小厮去了偏院,再回来禀道:那啼哭的小娘子, 不是别人, 正是前日被何旺勒索了银钱的柳家女儿, 柳如真。
且说, 今日在留园举办诗会的柳家,乃是柳阁老家的一房远亲,也是柳如真的本家。方才吵闹, 原来是柳家人不许她出来见客,反将她一把锁在后院柴房里。据说柳如真已经两日不进水米了,这才闹腾起来。
按理说,何旺那桩案子,柳如真在大街上被强夺了钱财, 是正经八百吃了亏的苦主。
哪怕众所周知,柳如真并不受宠。
当初柳明为了弹劾周玉臣,在王皇后面前,哭得那叫一个涕泪俱下!他一会说侄女本就体弱多病,因为此事已经吓病了, 还写了封血书抗诉周家军的残忍残酷;一会又恳求王皇后安排御医, 为他那可叹可怜的侄女诊治。
却不曾想, 柳如真居然被关在了自家柴房里!
一时间嘈杂私语,众说纷纭:
“听讲柳家姑娘那日只丢了钱财,人却无碍,无端端地把人锁起来,好不奇怪!”
“柳家办的诗会,却不许自家姑娘出来见客, 其中怕不是另有隐情?”
苏弥见情势微妙,连忙拉了拉柳朝衣袖,附耳低声道:“朝兄,你那本家叔伯是怎么回事?难得殿下驾临,偏偏闹出这等事来,岂不坏了贵人的雅兴?”
柳朝也是有苦难言!
他当然知道今日的诗会至关重要,这可是齐王殿下回京以来,头一回在公开场合露面!更难得的是,还选了他们柳家!父亲为了避免重臣结交皇子之疑,特意把设宴交给旁支来办,如此煞费苦心,才有了今日的留园诗会。
至于他的堂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被关在院子里……
柳朝不动神色地看了周玉臣一眼,面上挤出一丝艰涩的笑意,声音也压得极低:
“弥弟,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自从柳家弹劾失败开始,局面……便早已非你我所能忖度、所能左右了。”
苏弥闻言,悚然一惊,愕然不能语。
而坐在高座上的周玉臣、赵况二人,也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还用说吗?
当日何旺一案,柳阁老奉的是王皇后之令,因此才策动言官,群起弹劾周玉臣。如今周玉臣与王皇后化干戈为玉帛,双方摒弃前嫌,结为联盟。
那么,曾经讨伐了周家军的柳家小娘子,自然就有“问题”了!
王皇后所用之人,必须身无点垢。
既然周玉臣没错,周家军也没错,那是谁的错呢?总得有个人得为那一本本大张旗鼓的弹章负责吧?!
这是一场无声的绞杀。
它甚至无关贞洁、也无关名声,它只关乎于立场是否正确。
而在整场事件之中,最容易被封口、被牺牲的,有且也就只有这位柳家小娘子了。
赵况垂下眼目,只觉得一股浊气上涌,恶心至极!
他们把周玉臣当成了什么人?
劫掠百姓的罪责,在这帮人心中,究竟算得什么?!
赵况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转向周玉臣。周玉臣手中捏着酒杯,脸上仍是浪荡不羁的笑意,唯独那双眼目,冷得摄人。
二人目光刹那微触,旋即错开。
紧接着,齐王低沉的声音便压了下来:“偏院的女眷也不少,何故不许她露面?把柳家小娘子请过来。”
此言既出,柳朝面色微变!
没有人知道齐王和周玉臣的想法如何,关系如何,但是从长远利益来看,齐王与周家军是一体的!
若是今日殿下当真要给柳家治罪,柳如真必死无疑。
须知,当初柳如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何旺劫掠钱财,周遭的百姓无一人出手帮助。柳如真没奈何,只得将身上的钗环银钱奋力抛撒,丢得又高又远,趁着何旺等人争抢的空隙,才得以脱身,保全自身。
可即便如此,叔父还是想让柳如真殉节!
身为旁支,叔父这一房远不及柳阁老的家境富庶。
对于叔父而言,一座贞节牌坊比一个女儿有用多了。它不仅能光耀门楣,证明他们柳家女儿满门贞烈,家风清正。更重要的是,还能免去徭役,获得朝廷的减税优待!
一条人命而已。
在赋税减免面前,算得了什么?
后来,若不是父亲要弹劾周玉臣,若不是为了柳如真的那一封“涕泪血书”,他的小堂妹早就没了!
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几名仆妇已半搀半扶着柳如真上前。
只见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长挑身材,身上的衣裳有些皱了,依旧难掩其清丽之姿:细弯弯的两道秀眉,宛如新月入鬓;白生生的一张脸容,恰似冰盘含玉。想来是大病初愈,不耐风寒,发髻上披了件玉纱色幅巾。
其低头拜见时,轻纱微动,隐隐绰绰地现出了眉间的一点朱砂痣,端的是个水玉观音般的美人。
在座的多是青年才俊,立时便有人低低吸气,暗叹道:
如此国色,齐王殿下见了,焉能不生怜惜之意?
果然。
赵况的声音温款而沉静,听不出情绪:“你就是写了血书,讨伐何旺[恣行掳掠,甚于盗贼]的柳如真?”
柳如真低低应了一声“是”,声音听着有气无力,才说了两句话,嘴唇就干裂得浸出血来。
看来小厮说柳家不给饮食一事,恐怕是真的。
赵况垂下眼帘,压下翻涌的恶心和杀意,与柳家仆从道:“拿些点心茶水给她。再搬张椅子来。”
众人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这种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话本子,戏台上实是见多了。君不见,纵是两家有血海深仇、灭国之恨,只要是郎才女貌,彼此倾心,便可在轰轰烈烈的百般柔情中,尽释前嫌,终成眷属。
况且如今大局已定,周玉臣乃王皇后心腹之臣,周家军所为,已经无人可置喙!
对于柳如真而言,成为齐王的身边人,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只要这小娘子懂事一些,拿出些女儿家最擅长的柔顺堪怜、嫣然百媚的意思来,届时,莫说是齐王殿下,就算是周玉臣也难免心生恻隐。毕竟谁不知道周元帅的文牍房里,尽是些貌美女郎?美人嘛,总归是可以宽容些的。
柳朝和苏弥也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柳如真懂事些,博得了齐王殿下的欢心。
那她的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
再说来,齐王身边一个服侍的知心人都没有,这回指不定还是柳家的造化哩!毕竟柳阁老自家的女儿,现在就塞给齐王的话,不仅为时过早,还有急功近利的嫌疑。
回头引得王皇后猜忌,还白白招来麻烦。
但是把一个旁支不受宠的侄女嫁过去,那情况可就两样了!
如果有朝一日,齐王真的更进一步……
正在柳朝暗暗思忖之际,便听得赵况沉声问道:“柳姑娘,你的家人为何把你禁在柴房?”
柳朝傻眼了!
不是,殿下怎么好端端地偏要问这个问题!?就不能像岳霖审问严蕊那样,让她当场作诗,自证清白吗?如此一来,既能展露她的才情,又能含糊带过此事。
须知,子不言父之过,不论实情如何,堂妹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厢,柳如真干裂的嘴唇蠕动了片刻,将将要说话。
那留园的主人,也就是柳朝的叔父,已经像火烧屁股似的窜上前来,抢着道:
“回禀殿下,小女素来顽劣,刚才是和家中姐妹闹着玩,不小心把自己锁进了柴房罢了。”
柳朝再次松了口气,苏弥也暗赞了一声好!
这个回答既含糊了柳家苛待女儿的事实,又避开了柳如真讨伐周家军一事,还很有些小女儿情趣的意味。确然是非常体面的回答。
然而。
赵况却不理会,依旧又问了一遍:“柳姑娘,他们因何苛待你,你只管说来。”
柳如真灌了几口热茶,吞了几块糕饼,脸上刚有了点活气儿,可那神色竟变得犹犹豫豫!
那柳家叔父也急忙回头,低声呵斥道:“如真,你可想清楚了,殿下面前不可胡言!”
赵况当即沉声:“孤在问柳如真,没有问你。”
见最温款谦和的齐王都发怒了,众人大惊!柳家叔父更是唯唯诺诺,缩着脖子道:“是,是。殿下息怒,小人不过叮嘱一句罢了。”
而柳如真犹豫片刻,才伏身跪拜,嘶哑道:
“……启禀殿下,是民女无状,触怒了父亲。按照家法,理应禁闭。”
不知为何,赵况觉得柳家诸人,身上绷紧的气势一下就松了。
这里头透着百般古怪。
就在赵况思忖时,只听得周玉臣低低轻笑一声:
“无状?本帅见过你的血书,字字带血,句句在理,更是由己推人,心系苍生。实在不像无状之辈。”
周玉臣的目光扫过悄然归来的朱麟,继而温言道:“究竟所为何事,自有殿下为你做主。柳姑娘,但说无妨。”
柳家叔父大惊失色,当即扭头低喝:“……柳如真!”
柳如真却直勾勾盯着周玉臣,忽然把牙一咬,豁出去了!
她猝然转向赵况,俯身顿首,磕得砰砰直响!
再抬头时,那朱砂痣已经浸了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容禀。民女不敢妄言心怀天下,然而命薄于纸,纵有微志,也难敌这乱世倾轧。其中种种,皆非本心所能主。许多时候,俱是不得已。”
“敢问殿下,若民女获罪系因何旺,殿下当何以处之?”
赵况目光微凝。
直觉告诉他,柳如真被关押的原因不是此事,何旺的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一个不受宠的女儿而已,把她送到庄子里藏起来也好,赶紧嫁出去也罢,都犯不着现在才来处置。
真要取她性命,周玉臣受封帝国元帅的那一日,她就已经死了,又何必要拖延到现在?
然而。
柳如真既已当众发问,身为齐王,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作答。
眼下的情势,早已经远远超出了周玉臣与他商榷好的范畴,甚至不在二人拟定的各种意外之内。
到底该如何回答,他不能问,她也不能说。
赵况目光垂落在案前的酒杯上,面上依旧是肃然模样,心中却道:如果,他按心中所想来言语。她会生气吗?会委屈吗?
以后还会……如那日清晨一般,对自己说话吗?
还是说,又会变成那个张口闭口都是“忠心”,半句真话也没有的周玉臣?
心思百转中,赵况的心脏不由往下一坠!
作者有话说:
严蕊一案,是朱熹(没错是他)为达到政治目的、学术之争,弹劾唐仲友与官妓严蕊有私。以严刑逼迫严蕊,达成诬陷。严蕊受尽折磨,咬死不从,后来此案转交给岳霖审理。岳霖让严蕊作诗以证清白,于是就有了那首着名的《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