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七日, 秋高气爽。
在周家军整备车杖军器,准备返回燕州之前。
周玉臣又借着赵况的名号,与他设置了长史、典簿、咨议、良医所、工正所等等一应诸司职衙。
毕竟咱们这位齐王殿下, 过去实在是太“俭朴”、太“孤清”了!
他不仅没有一座像样的宅邸, 身边左右更是空空落落, 没几个体己人伺候支应, 半点皇家威仪也无。如今,赵况已是匡国救民、孝奉嫡母的齐王,再不提高一下应有的待遇, 确实也说不过去。
于是,周玉臣借着赵况的名义,又在京中招揽了许多属臣。
至于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置办此事,而不是回到燕州再办?
开什么玩笑!
这里可是京师啊, 全国各地十年寒窗卷出来的精英天才们,都汇集在此了!
再说来,周玉臣一行人,现在正是名望最盛的时候。正如周玉臣当初所说的“千金市骨”,齐芥娘、轩辕翠花、谢问玉等人的越级擢升, 几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京师的所有人——
从王效力, 功名富贵, 即在眼前!
况且,周玉臣用人实也邪门。压根就不论出身、也不论性别,君不见她帐下有多少年轻官员?谢问玉如今也不过十七岁而已!
有多少满肚子锦绣文章的进士,熬油似的苦熬,好不容易才挣得个功名。现在还在翰林院里做那无人问津的庶吉士,眼巴巴地等着考选候官呢!
一时间, 投奔之人如过江之鲤,只忙得谢问玉脚不点地,应接不暇。不过这些人里,多是有学问但没有出身的人,毕竟,真要有背景也不至于等到现在了。
而像黄羚君、柳朝这等家世学问俱全的年轻官员,眼下也在徘徊观望,犹豫是否要趁此之际,附齐王骥尾,同赴燕州。
毕竟。
此时若投了齐王,那政治仕途,基本上也就与周玉臣、齐王全面绑定了。大家都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再也拆解不开。
可诡异的是,至今谁也没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齐王殿下。相比起已经在朝中经营多年的太子、五皇子,谁也不知道齐王的能力究竟如何,再是有样样好处,却也只存在于周玉臣的口中。
再说来,那几个出身寒门的低级官员,在成为名义上的“齐王属臣”后,还不是在听候周玉臣的差遣?
周玉臣以工正所的名义,让这些刚入职的官员,以老带新、人传人的方式,招集了不少善于营造、水利、屯田、器械的同僚。后来见这些人当中没有擅于农桑的官员,周玉臣又打着王府庄园的名义,在京畿招募农官。
压根也不管赵况至今为止,连一个府邸都没有,哪来的庄园?
总而言之。
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愿意投效齐王麾下的,估计还是出身不显、仕途不顺的年轻官员居多。
毕竟,江南还有一位被誉为“圣童”的六皇子呢!
无独有偶,王皇后这边也不大顺利。当初围城时,便有不少臣子盘算着南下去寻天授帝,毕竟皇帝所在之处,才是正统。如今围城解了,周边也安生了,原本被黄渺之、杨虚中、王皇后联手压制的某些官员,又开始蠢蠢欲动。
若是王皇后一如既往地贤良,老老实实地听从大臣的建议,然后继续弹压宦官、以防宵小……如此倒也罢了。
可偏偏王皇后和周玉臣合作了!还授予了她帝国元帅的之位!
就连那日周玉臣在华盖殿上把宗亲、臣工骂得狗血淋头,如此咄咄逼人,王皇后也没说过她一个“不”字!
大梁国母,为什么特意要跟一个武将相近,这里面的原因还需要猜测吗?
甚至都不需要猜测,那日周玉臣的“奸臣”之论,就差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个大字写在殿上了!
唉,既然惹不起,总能躲得起了吧!
于是乎。
近日以来,假借“探访之名”出城的官员,已被拿住了好几个。
若不是整个京畿仍处于“战时戒备”中,恐怕这些心猿意马的家伙,早一溜烟奔南边去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虽然京师的朝局,暂时是王氏集团说了算。
但坏也就坏在,每一个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
八年前,前太子和卫王之横死、王皇后与淑妃之落魄……已经足以证明,天授帝是何等的多疑多揣,又是何等的睚眦必报!
“……宗族里那几个老厌物是蠢货,礼部那几个吃干饭的禄蠹,更是蠢上加蠢!”
赵澄先是一鞭子抽翻了花瓶,接着又对着条案卷轴一通乱鞭,噼里啪啦地直鞭得卷轴四散翻飞,纸片如碎雪般乱舞。
她气得胸膛起伏,恨声道:“京师的枢机运转,全凭母后一人维系,他们竟敢如此悖逆!”
周玉臣刚进入抱夏,便看见门外两个宫女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其中一个眼尖,觑见周玉臣的身影,便像是见了救星似的,忙不迭地提醒:“殿下——”
——啪!
话还没说完,凌空而来的又是一记鞭响,直挺挺向宫女脸容上鞭去!
“闭嘴!谁许你们出声了!”殿内是赵澄怒不可遏的声音。
也许是被鞭惯了,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却直挺挺地愣在原地也不知道躲。
说时迟那时快,周玉臣一把宫女护在怀里,带着宫女轻轻往后让了两步。虽然堪堪避开了那鞭梢的狠厉,但到底“刺啦”一下,袖子上被破开了一道口子。
赵澄这才看清来人,那身半旧不新的月牙白银线蟒袍,不是周玉臣还能是谁?
小公主心头先是一虚,旋即又撑起架子来,提溜着鞭子,冷声道:“本宫命你午时觐见,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周玉臣松开宫女,若无其事地拱手俯身:“回禀殿下,此刻日头尚在午前,时辰未过。”
“你!”
赵澄被噎得一顿!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占理,可平时谁敢反驳公主呢?登时恼羞成怒,扬手又是一鞭劈头盖脸抽来!
熟料,这回周玉臣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只见周玉臣以缓慢而不容置疑的气态,将鞭子从赵澄的手中抽出,语气还极其恭谨:
“这鞭子累着小殿下了,实是不好,拿下去罢。”
说罢,便将鞭子远远地丢在地毯上。
跪在旁边的两个宫女见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人敢去拿那鞭子。还是方才被周玉臣护下的那个,想起皇后娘娘的吩咐,把心一横,扑过去抱起鞭子道:“奴、奴婢先替殿下收起来。”
赵澄气得胸膛一鼓一鼓的,偏偏力气又挣不过,只得把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死盯着周玉臣:
“松手!你这泼皮无赖、混账东西!本宫要砍了你的脑袋!”
“好的。”
周玉臣应着声,顺势将她按在椅子里,这才松了手,笑眯眯道:“待臣解决了城中流言,殿下再砍,也不迟。”
提及此事,赵澄略怒火稍歇,没好声气地啐道:
“做臣子的要南下去投奔主子,你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一直用[战时戒严]的名头,来敷衍塞责吧?”
周玉臣不慌不忙地拂去桌上的花瓶碎片,又示意宫女重新去换副茶具,待殿内无人之时,才缓缓道:
“以臣之见,可将那封《乞回銮疏》明发天下,以安人心。”
赵澄闻言,一时怔忡。
周玉臣的那封《乞回銮疏》,赵澄自然也看过。
当时赵澄伏在王皇后的膝盖上,一边说奏疏写得文辞恳切、深合时宜,一边又骂周玉臣是个肚子里长牙、专会耍花腔的奸佞之臣。
再看周玉臣这意思,恐怕不只是要明发天下,大概还要信誓旦旦地说天授帝早晚必回京。毕竟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京师也是皇帝的京师,满朝文武一大帮人都在这殷殷期盼呢!
现在鹰咎棱都被打跑了,不仅物价平稳,连御道都被周玉臣修整过了,皇帝还有什么理由赖在江南不回来?
但是赵澄知道,她的那位父皇是何其的贪生怕死!
除非虏人一夜之间都从世上消失,高托山、孔孟真等贼寇骤然暴毙,所有会危及他性命的危机都消失……否则天授帝绝不会回来。
想到那些宗室大臣,一个个伸长脖子期盼天授帝,左等不来,右等不到,却还得充满期望的样子。
赵澄脸上的怒容登时烟消云散,绷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随即又绷起小脸儿,拿腔作势道:
“就这点馊主意?没有后手了?”
周玉臣从善如流地又道:“殿下,且容臣再禀:请皇后娘娘降旨,为六皇子置办丧仪。此仪须得极尽哀荣,举国同悲,声势务必煊赫。”
有“圣童”之名的六皇子死了,此事知道的人极少。连六皇子的生母寿妃,王皇后都没让她本人知道此事。
赵澄绞尽脑汁想了一阵,愣是没想出公布此事,对她们母女又有何助力?
能捞着好处的,横竖也只是周玉臣和齐王而已。
是以,小公主冷哼道:“混账东西,你又想骗人了!本宫可知道,齐王在京中招募属官,却没什么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应聘。”
“若是这时候放出[六皇子已薨]的消息,那些见风使舵的软骨头,必定是要投效齐王了!”
确然如此。
一旦众臣知道六皇子已逝,那么大梁宗室之中,能得存且得用的皇子,还真就只有齐王一位了!那时节,纵使这些世家巨族再是如何的犹豫未决、首鼠两端,亦不得不审时度势,要分出心思来应对这位四殿下!
周玉臣被道破心思,却面色不改,只微微一笑:“殿下果真聪慧。”
“不过,”她话音一转,声词诚恳:“此举不仅是为了齐王殿下,更是为了您与皇后娘娘。丈夫失去了孩子,须得告诉发妻;母亲失去了幼儿,也当为其风光大葬。此是人之常情。”
赵澄想了一会,便明白了过来:
身为国母,所有孩子都是王皇后的孩子。置办丧仪,也足以体现她的慈悲心怀。
没办法,王皇后现在还只是皇后。
那些文武大臣、宗室贵族,就喜欢看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这足以打消他们的些许忌惮,让温水煮青蛙的过程,减少一些反扑。
况且,六皇子之前的名声多好呀!在虏人入侵建州时,据说那四岁的小皇子镇定自若,全无惧色,还呵斥左右不许退让。
如此一个聪明能干、临危不惧,甚至有几份“圣人之象”的孩子……居然还是死在了虏人的惊吓中。
这难道不足以令人悲伤,令人愤恨吗?
强烈的恨意、集体的意识,对于团结共志,一致北伐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过尽管如此,小公主嘴上还是不服气,扭过头冷哼道:
“哼!本宫那个四哥,整天病恹恹,跟个药罐子似的……倒也值得你为他这般费心。”
作者有话说:
天授帝(沉思):合着我这信使北上,是给你送舆论工具的是吧?周玉臣:招聘中,勿扰。话说,最近有个游戏《绝地潜兵2》推出了民主之心的版本更新。剧情是外星人入侵,地球全面沦陷,最后仅存的人类聚集在“荣都”瑞典,与外星人展开决战。按剧本设置,上海这座城市在游戏里,也是炮灰。结果!中国玩家不服输,愣是用顽强的抵抗改写了剧情!直接把濒临崩溃的防御值,从30%推到了70%,中途多次接近99%。不管官方怎么想方设法,要推动剧本进入“荣都”,大家就是:放弃荣都,死守上海!有人说,这把简直就是1937年的淞沪会战啊。当年没能守住,这一回,就算赛博世界也寸土不让。最后,祝大家端午节快乐,并欢迎大家来广东看“划龙舟救屈原”水上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