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二卷

周玉臣给天授帝的奏请, 是谢问玉写的。

此时,谢问玉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经历了,跟五十来岁的陈恺一个级别。她的主要职责, 是专门为周玉臣和赵况, 负责文书往来、事务协调、政务佐理, 以及财务与人事调动等等中枢工作。换而言之, 是实职实权的“大秘书”兼“大管家”。

当然了,赵况基本用不上这个。

众所周知,如果齐王殿下有需求的话, 忠实又贴心的周玉臣会为他解决一切问题。

与谢问玉同期的燕十三娘,则被授予了正六品都事,论起来也是文书工作。

但是燕十三娘的重心在于周家军的内部管理,诸如军籍、粮饷、器械等具体的管理事务,处理军队内部奏报的各色事项, 以及审理军队中的犯罪案件……没办法,基于何旺的前车之鉴,周玉臣意识到必须有个胆大细心又熟知律法的人,能在她不在场的时候,尽快稳定局面。

这种事情, 如果交由同是将官的齐芥娘、轩辕翠花来做, 反而不合适。毕竟同为武将, 所领的部曲各有不同,难免会落得个偏私的名头。

而燕十三娘一脚踹废郭真人的事迹,至今犹在军中流传。

也不知是谁转述的事件现场,说那时群臣噤声,皆惧神力,唯有燕十三娘二话不说提脚便踹。直踹得郭老道这个骗子捂·裆惨叫……那个惨烈呀, 只能用“鸡飞蛋打”来形容。

从此即便燕十三娘有倾国之貌,但是等闲军汉看见她,只会觉得胯·下一凉,不敢有半点亵渎之心。

自然,这个安排也就无人不服了。

与此同时。

周玉臣借着新官上任三把火,还特别设立了文牍房,专供文职秘书使用。这文牍房里,不止有谢问玉、燕十三娘这般的心腹近臣,还有京中官员的小姐,并那市井中行走的女账房、女状师、女代笔等人,由她们来辅佐谢、燕二人执行工作。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些趣事。

有些官员见周玉臣、赵况俱是俊逸少年,便动了心思,把自家女儿梳洗打扮一番送到周玉臣面前。

周玉臣倒是不客气,也不管人姑娘被打扮得怎样美丽,在亲朋口中又是怎样孝顺听话……这货一见面就问人家:会不会算数?平日可读过什么书?认得多少字?

如此确定了书写、识字量,又让人家参加“策试”,教考她们对对经史、政令的理解程度。

然后。

周玉臣把人留下,打包送去文牍房了。

中途也有些女孩儿被家里养坏了,犹犹豫豫地说:“可不敢抛头露面呀!我,我是专门来伺候殿下的,坏了名声可如何是好?”

又或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周玉臣:“小女子只愿在大将军身边,伺候起居。”

周玉臣得知此事后,便让燕十三娘严肃地告诉她们:“我和殿下都只需要文书官,做不了就回去吧!”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也许是文牍房的工作实在太多,这些女孩儿光是誊抄、誊画大梁各州府的图志,就够她们忙得通宵达旦、两眼发昏。什么齐王,什么周元帅,渐渐也就抛之脑后了。

毕竟,各州府的图志,可是从兵部职方司借出来的!是要限时归还的!

还有那些从文渊阁、国子监借出来的古籍,连她们的父兄都没机会摸过,现在就轻轻巧巧地躺在她们的桌案上,任由她们阅读、抄写,还允许她们在誊抄本上加以批注……这难道不好玩、不带劲吗?写完了还有银钱拿,谁还管你什么元帅殿下的?

最重要的是,以上工作内容均涉及机密,一进去基本就出不来了。

不然泄露了地形地图,算谁的?

纵使她们的父亲再有想法,在“军国机密”四个大字面前,也只能乖乖闭嘴!

这日,谢问玉的奏表终于写好了。

“……况卫京是祖宗二百年积累之基业,是天下大一统之本根,陛下奈何听先入之言而轻弃之,欲以遗海陬一狂虏乎?臣蒙恩扈卫京师,已三月有余,今见虏人全师败退,物价市肆渐同平时。每观天意眷顾清明,每察人心和平逸乐。臣之血诚,见将士、见商贾、见农民、见士大夫之怀忠义者,咸曰:若陛下归正九重,必是神器再造,我大梁中兴有日!”

周玉臣读到此处,神色肃然。

她顿了一顿,才缓缓往下看去:“若陛下敕翠华之御,俾千乘万骑回复辇毂,奠枕九重,臣窃谓可以垂衣裳而天下治。”

新鲜上任的谢经历谢问玉,双目熠熠地看住她。

熟料周玉臣竟摇头道:“谢大人,这句还是不够真诚,未能体现我的拳拳忠心。”

还不够真诚?!

谢问玉瞪大了眼睛,两只眼圈乌青乌青的,不知怎么心中生起一股恼怒来!连日来,她既要督导文牍房的新人,又从无到有地建立内部的规章制度,几乎忙得七窍生烟!

还有,谢问玉和燕十三娘一样,都是燕州人,与文牍房里这些京城小姐并不相近。

燕、谢两家再是地方大户,可皇城根下最不缺的就是官!这些小姐们随便拉一个出来,身份都比她们二人贵重。

再者,那些市井乡野招来的女状师、女账房们,跟这些京城小姐更是泾渭分明。谢问玉既要服众,又要斡旋其中……这个“大总管”的差事,实是难为!

偏偏谢问玉又是个羞涩好面子的,不肯轻易开口说难,更不愿意让周玉臣知道此事。

只得在中间,硬生生挨着这夹生气。

就在她焦头烂额之际,周玉臣又命其草拟奏表。

谢问玉是通宵达旦、绞尽脑汁地写了好几个版本出来。这并不是有文采就能解决的事情,既要恪守臣节之礼,更须以大义名分,谏请圣驾回銮。

为此,谢问玉都用上了“垂衣而治”的典故了,意思就是告诉天授帝:您老就回来吧!来了啥也不用你干,啥也不用你操心,只管回来当皇帝就行。

结果周玉臣居然说不够忠诚?!

这还要怎么忠诚?!

周玉臣仿佛看出了谢问玉的疑惑,露出混不吝的笑意,道:“不如改成这样:[臣若有毫发误国大计,臣与家父、及周氏子孙后代,甘被诛戮,以谢天下]。”

“……大将军!”

谢问玉差点没给一口气噎住,那张秀气文雅的脸容,给气得红扑扑的!

“甘被诛戮,以谢天下”这话乍一听,确实很真诚。

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武将,以子孙起誓、甚至是将妻子儿孙送给皇帝为质,这都是极其正常的事情。所谓“质任”是也。

可是周炳现在在京师,周玉臣和他又都是宦官,你就说说哪来的子孙后代?继续弄养子养女那套吗?

还真当天授帝没脑子没脾气啊!

谢问玉微微喘息,平复了心情后,才用细细弱弱的声音道:“……小,小臣不赞同。”

此话一出口。

谢问玉先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敢顶撞周玉臣,登时也呆住了。

然后。

这个秀气胆怯的女孩,索性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

“大将军初任元帅,正是非常之时,朝内野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大将军又何必显一时意气,与人话柄?”

周玉臣神色不变,还是笑眯眯的:“若我坚持要这么做呢?”

听得此话。

连续加班多日的谢问玉,已经开始怒向胆边生了!

我辛辛苦苦斟酌措辞,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吗?就非得逞一时意气是吗!?

谢问玉勉强提高了声音,一脸视死如归:“——那就只能请大将军另请高明,免了臣的职位吧!”

话音刚落,旁边的燕十三娘就一脸见了鬼的样子。

苍天啊,这还是那个说话磕磕巴巴、总要人推一把才肯开口的谢问玉吗?这小丫头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中了邪了,居然敢反驳周玉臣?!

周遭侍立、候命议事的几位京城小姐,亦是愕然,纷纷以惊异之目光投向谢问玉!

谢大人这是怎么了?

她有几条命敢这么说话的?

那可是敢当面呵斥潞王、还手刃了户部尚书的周大元帅,周玉臣啊!

周玉臣却哈哈大笑,并不生气,她轻轻拍了拍谢问玉的肩膀:

“谢大人莫生气,周家军怎么能离得开大人呢?况且,谢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嗯,就按您刚才说的办吧。”

谢问玉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又问:“一、一个字都不动?”

“嗯,一字不动。”

就这么同意了?

素来乾纲独断,打起仗来总说“以我为准”的周玉臣,不但没有责罚谢问玉的顶撞,还直接采纳了对方的建议?

那几个京城小姐听了,脸上更是变了颜色,一个个直挺挺愣在原地!

更有人,开始悄悄打量谢问玉,并重新思考这位大人在周玉臣心中的分量!

而周玉臣恍若未觉,她看向燕十三娘,笑眯眯道:

“到你了,文牍房的招聘如何?”

燕十三娘连忙假意咳嗽两声,换了一副肃然神色:

“臣正有一事,欲问大将军:缘何不全用官家小姐,偏用乡野的刀笔讼师?再怎地说,官宦女子的见识学问,终是根底深厚。与京中贵人相见,传收文书,也省得许多麻烦。”

且说,燕十三娘有此一问,非为他故,只因见谢问玉夹在两派人里,实在太难熬。况且,先抬举了这些贵女,重用她们,才是与京城各路势力结交的关键。

今日在场汇报工作的,恰好全是闺阁小姐。听得燕十三娘这般说辞,众人亦是随声附和。

周玉臣将桌上点心推与众人,摇首道:

“在京师,与达官贵人打交道,要厮抬厮敬,自然须得学问扎实、门户相当。但是回到燕州以后,我们是要做亲民之官,扎扎实实地干一些实务出来的。乡野市井,自然有她们的好处,我不也一身市井之气吗?”

“还有,在我这里,出身没有高低之分。”

周玉臣环视众人,神色端凝,语意恳切:“我希望你们你能互相帮衬,各自长进。且这等帮扶,不该只是贵族小姐独有,也不该只归了某些人。唯有最穷苦潦倒的女子,也能活得很好,大家才能一起堂堂正正地做人。此中道理,你们可省得?”

谢问玉、燕十三娘跟了周玉臣这么久,已经知道她是什么脾性。

用苏子瞻的话来说,那就是: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二人对视一眼,率先点头道:“臣下谨遵大将军教诲!”

周玉臣微微颔首:“把桌上的月饼拿去分了吧,都是昨天皇后娘娘赏的,样式却也奇巧。”

说罢。

周玉臣便垂目,批览下一份文书,不再多言。

待谢问玉、燕十三娘退出来。

燕十三娘轻轻捏了捏谢问玉的面颊,打趣道:“不得了呀!敢当面反驳周元帅,还让她乖乖听话的——你可是第一人!以后莫说在文牍房了,便是在这京中,谢大人都能横着走啦!”

左右的文书佐官,也一齐哄笑附和。

谢问玉面色绯红,急急摆手道:“不许再提此事,那是大将军的容让雅量!”

说到此间,谢问玉却猛地顿住!

是啊。

以周玉臣的圆融练达,以及滴水不漏的处事原则,便是再狂妄,也万万不会该有如此纰漏。

今日这般言语,莫不是要特意抬举她这个新上任的首席经历,替她立威?

霎那间。

谢问玉低头看向手中的月饼,一时竟怔住了。

“谢大人?谢经历?”

燕十三娘亲昵地撞了撞她的胳膊,眨眨眼:“莫不是饿傻了?”

谁料,却听得谢问玉喃喃道:“坏了,我命不久矣。”

燕十三娘大惊,急忙道:“谢大人何出此言?不就是让你做了文牍房的首席管事吗?如何就伤及性命了?”

谢问玉摇摇头,叹气道:“从前只是效力而已,此后恐怕是要以命相报了。”

燕十三娘心中一怔!

此时秋阳高照,金灿灿地铺泻了整个朱仙镇,映得街道、屋舍如水洗过一般清净。

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夹道而立,叶已半黄,风拂过时飒飒作响。

墙外有个卖散酒的小贩在唱歌,那歌声嘶哑极了,让人听得不甚真切。

二人顿下脚步,仔细听得,那小贩唱得却是——

“八月十五月儿高呀,”

“老娘胸中有火在烧。”

“酒灌足了胆气壮,”

“且待明日舞大刀……”

谢问玉、燕十三娘站在原地听了一阵,分明没有喝酒,竟也有些醉了!

她们只觉得这曲子真好呀!比那些丝竹管弦俱全的文歌雅调,都更好听,更动人!

直听得人心中滚烫不已,像是浑身的血都在燃烧。

谢问玉携住燕十三娘的手,低声道:“有道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咱们既然提不了剑,便为元帅执笔刀罢!”

“纵死不悔?”

“纵死不悔。”

两个少年人相视之下,哈哈大笑:“听说,新来的徐状师最爱喝酒。走!咱们也买些酒去!”

作者有话说:

况卫京是祖宗二百年积累之基业,是天下大一统之本根——改自,宗泽奏请完颜构的文书。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李贺《雁门太守行》遥敬谢、燕两位大人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