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二卷

奸臣。

此言一出, 方才还嘈杂私语的众臣,彻底安静了。

这些刚才还洋洋洒洒、慷慨激词的臣工们,仿佛灵光开窍般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第二轮围城的“罪魁祸首”, 还没找出来呢!

须知, 在黑熊王第一轮围城的时候, 天授帝离再次受俘只差一步之遥。为了尽快送走这尊凶神, 天授帝一边紧闭城门,一边禁止出兵,任由京畿百姓被虏人“饱食殆尽”。

可怜城外四野哀鸿, 万户萧疏,有多少老弱尽填沟壑?又有多少妇孺泣泪城下?

后来为了满足黑熊王提出的财货要求,这位万方之主,又命令厢兵和缇骑走上街头,挨家挨户地逼迫百姓捐款。

如果有人胆敢隐匿或转移财产, 一律按照军法处置。轻则鞭笞,重则下狱,当时整个京畿是人人自危、衔恨吞声。

这等恶行,莫说满朝文武忘不了,苟延残喘的京畿百姓更忘不了!

可是天子威仪岂容玷污?

天授帝贵为天子, 几代传承下来的贵族血脉, 总得维持他身为天子的道德与体面吧?

于是乎。

在第一次围城结束后, 原禁军总督“王霖渊”就被天授帝拉出来背锅了。“纵寇戕民”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当头压下,直接摁在王霖渊头上。他刚刚认罪画押,人就绑送市曹,当众砍了脑袋给百姓泄愤。

那时候的天授帝,还只是任由百姓受辱,坐视子民被嚼食而已。

哪像第二次围城啊。

皇帝他老人家亲自下场, 直接自个儿劫掠百姓了!

这种堪比夏桀、纣王的昏君行径,再加上皇帝俯首、皇子出质,这等奇耻大辱……如果天授帝还在此地,少不得又要找个“乱臣贼子”出来顶缸。

届时文过饰非,也不过就是一句:“某年月日,奸佞某某祸乱京畿,天授帝诛元恶,以平民愤。”

至于谁是奸佞?

那就看当时的庙堂弃子中,谁比较倒霉了。

此时此刻。

按周玉臣这“忠心耿耿”的架势,显然是要替远在江南的皇帝分忧,势必要在这大殿之上,好好找一个祸国殃民的“元凶巨恶”出来!

刚正不阿的胡穆闭嘴了。

文武两班重臣,以及宗亲贵族们也都闭嘴了。

周玉臣仍然垂首跪着,那身半旧的墨色蟒袍,尤其显得她身形瘦削,形单影只。

然而殿中诸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再看她!

渐渐地,有人开口了:“臣以为,周太监所言不无道理。陈阁老是为了报效帝恩,才自愿前往虏营的。既然陛下都确认陈阁老无罪,那潘将军自然也无罪了。”

这是陈毓川的旧党在说话。

“臣附议。”

立即又有一人出列,神情肃然:“娘娘,眼下虏人犹在檀州、澜州、云州作乱,便是江南的情形也未知如何。朝廷正是需要昭彰义勇、鼓励抗敌的时候,如果连潘处道、李仙君这样慨然卫国的人,都不能得以沉冤昭雪,教天下人如何为朝廷效力?”

这是主战派头一号人物,也是两度守城的忠臣良将——兵部尚书杨虚中。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这位杨尚书,也是陈毓川提拔的人!

紧接着。

又有另一道更加理直气壮的声音,高声道:

“皇后娘娘,依臣来看,没有潘处道、崔大用、李仙君等人的坚守不渝;没有周太监与小臣的誓死不退……当时这大梁亡了也就亡了,还有什么经纶道理可讲!”

说罢,他还满脸鄙夷地扫视群臣,冷笑道:“上阵杀敌不成,关起门来杀自己人,倒是能耐!”

这位就更不用说了,大名鼎鼎的小侯爷王克用。

语气很不客气,还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但是这也没得说,毕竟人家小侯爷是真的上过战场,还是第一前线!

黄渺之、苏博、柳明等人亦纷纷起身出列,顺次在周玉臣身后跪下:

“陛下圣睿,却受奸臣所辱,此乃辱国之耻。况且《资治通鉴》有言[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如今祁州、余州盗匪作乱,江山南北分割。倘若任由奸佞作祟,只怕天下势必动乱。”

“——臣等,奏请娘娘整顿朝纲!”

不得不说,词臣就是词臣,苏博的措辞是起承转合一应俱全。不就是掉书袋子、不就是拽典故吗?就你胡穆会啊?

相比之下,苏博的最后那句才是一刀见血!

很快,越来越多的朝廷官员,也跟着黄渺之等人一同跪下。轩辕翠花、齐芥娘、谢问玉、朱无为等人自不必说,早就跟着伏跪在侧了。

不过是转瞬的功夫,周玉臣身后就跪满了乌泱泱的一大片。

那个瘦削伶仃的背影,已然不是一个人了。

此等情形,直接把潞王、胡穆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当然了,这些人里面也不全是周玉臣的人,有那见风使舵的,有顺势投诚的,甚至还有人在半刻钟前,还满脸感动地站在胡穆身后,夸他是包龙图再世、魏征重生,是大梁的第一直臣!

但是眼下这情形,是明摆着必须站队了,没有任何余地。

不然呢?

现在王皇后是内有王克用、外有周玉臣,身上还有誓死守城,与共社稷的威名。正是猛虎出柙的气态!倘若她真要借机排除异己、清洗朝堂,尔等又能如何?

更重要的是,当初周玉臣为齐青、谢问玉、燕十三娘、齐芥娘等人请功的强势态度,实在让人印象太深刻了。

现在这几个年轻女子,正儿八经地穿着绯袍玉带,与你同朝为官。

不免就会有人在想——

周玉臣既然连女人都能抬上桌,还能提拔她们做大官,若我也早些投诚,怎能不整个加官进爵?

黄羚君、苏弥、柳朝互相对视,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庆幸之色:得亏他们投效周玉臣,投效得早啊!不然这会想凑上前,都没地给他们落脚!

是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竟是跪着的人多,站着的人少了。只剩潞王、胡穆十几个人戳在殿角,好不扎眼怪异!

就在胡穆羞恼不已,潞王面沉似水之际。

王皇后终于发话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国母的端雅温柔:“都起来罢!论功行赏的大喜日子,都跪着像什么样?”

声音虽柔,却隐隐带着不可质疑的威仪。

刚才还一身孤标倨傲的周玉臣,率先起身,态度恭敬至极。

群臣遂次第归座,华盖殿上再次恢复了宴会的喜气祥和。

待坐定后,王皇后缓缓又道:“众卿的心意,本宫已然知晓,既然如此——王叔。”

被点名的潞王,忍气吞声地站出来:“臣在。”

“本宫记得,潘处道与李仙君是京畿人士,膝下没有儿女,身后只得一个胞弟李宪和?’”

潞王不明所以,你要追封潘处道、赦免李仙君,只管找礼部便是,找我这个宗室做什么?

但形势逼人,潞王也只能忍住怒气,道:“回娘娘,正是如此,李宪和如今正在檀州担任副总兵一职。不过,按封赏惠及子孙的旧例,李宪和姓李,不是潘处道的后人。封赏及其,恐怕不妥。”

王皇后沉吟片刻,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王叔便选一处精细宅子,赐给李仙君罢!总不能让忠良之臣,不仅绝嗣,到头来还沦落得连个去处也没有。”

“你且协助庆都公主,好生办理此事。”

须知,王府赐居等相关事务,正是由宗正司来管理的。在赵澄上位之前,主要是潞王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叔,来负责管理宗室成员的种种事务,自然也包括王府的营建、修缮、赐居等事宜。

臣子若得赐居王府,必是国之干城!

这也就意味着:王皇后虽然没有立即拟定潘处道、詹允南的追封,也没有提及李仙君赦免后如何处置。但是,俨然是要走追封追授,并着赐田宅、金银、甚至是仪仗的路数了!

还是要在小公主的辖制下,办成此事!

潞王心中恼怒万纷,可此时此刻,胡穆已经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其余宗亲,更是没有人再敢出声说话。

他环顾周遭,最后只得忍怒应下:“臣遵旨。”

大事既定,此后宴会的氛围一扫刚才的沉重,在歌舞声中再次热闹起来。

王皇后对杨虚中、黄渺之、苏博、柳明等人的功绩,发表了重要演讲,以示肯定。

周玉臣也谦虚地辞让了“武平郡王”的爵位,自称奴仆尔,怎堪封侯称王?她周玉臣柄兵,实是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为了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性命安危,她本人压根就不在乎什么爵位。

倘若当真位列王候,那与高托山、孔孟真之流,又有何区别?

须知。

贵胄便是贵胄,家奴便是家奴,从来都是贵贱有别!

这一番慷慨激昂、言辞恳切的字句,如果放在开头便说,大概也不值得什么。可在见识过周玉臣方才的狂妄不驯之后,这番话可就显得太忠实、太谦和了!

直听得无数大臣潸然泪下,更有人小声啜泣,这不是忠臣是什么?

不管谁来说,这都是昭彰日月的大忠臣!

黄渺之、苏博等人也渐渐放下心来:还好还好,周太监本人也还算知道分寸!

但是,唯有一个人例外。

宴会结束后,周玉臣刚刚转出长廊外,便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儿道:“周玉臣,你站住!”

此时已是夕阳残照,宫灯次第燃起。

在少年权臣转身的刹那,逆光中,只见十四岁的小公主提着裙摆急步而来。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容上,既是恼怒,又有不解。

赵澄一把拂开上想要上前搀扶的宫人,气喘吁吁道:

“你分明读过书,脾气也很坏!为什么却要在本宫面前装得唯唯诺诺?你到底是何居心?!”

“小殿下。”

周玉臣依旧恭顺地垂着手,声词沉稳:“人不是时时刻刻都要赢的。”

“臣,是您母亲亲授的将臣,彼此理应亲近。谁输谁赢,都没什么意思,反而白白耗费时间。天下实心做事的人本就不多,若关起门来,还是这般你压我一筹、我胜你一等的争斗……大梁就真完了。”

作者有话说:

这便是周玉臣容让小公主的理由了。另外,跟赵况对比起来,赵澄是名副其实的小殿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