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 王皇后再次掌权后,赵澄就像孙猴子摘了紧箍咒,整一个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
她年纪尚小, 模样却生得雪肌玉骨, 唇红齿白。那双与王皇后相似的杏眼儿, 水灵灵的, 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好奇;两颊微丰,是尚未脱去的婴儿肥,很有些娇憨可爱。
一双手莹白纤细, 仿若脆玉,好像轻轻一握就能折断。
任谁见了都得赞叹一声可亲可爱。
可谁能想到,这双看似纤弱的手,却是为鞭笞精壮仆役、厉声叱问罪囚而生的?自赵澄接掌宗正司以来,脾气是愈发乖戾难测, 动辄便要挥鞭施刑、上枷问罪。
当然这其中,也有她初任要职的缘故。
大宗正司这位置,看似清简闲职,实为宗室权柄枢要。历任主事人,皆是赵氏宗亲中德高望重的耄耋宿老。而赵氏皇室没有别的本事, 娶妻纳妾、生育后代是一等一的能耐, 宗室之中年高辈尊者比比皆是。随便一个拉出来看辈分, 都可令这位新任大宗正低头称叔,躬身唤祖。
赵澄年纪太轻,骤然掌事,不用些骄横手段很难服人。
再者,这位骄傲又柔嫩的小公主,其实也没正儿八经地过过几年好日子。一母同胞的哥哥三皇子“赵济”去世时, 赵澄还不到四岁,还是不大记事的年纪。她对自家亲哥的记忆都极其模糊,更别提对赵况了。
等到了正经读书学习的年岁,王皇后彻底失势,天授帝待她们母女还不如宫中的猫狗。
五岁那年小公主患病,高烧数日,烧得连人都不认识了。天授帝知道后,却拒绝召太医诊治,直称 “这是女儿病,无需大惊”。当然了,他也对生病中的赵况说过,诸如“小儿矫情,无需在意”等言语。
被迫“养病”的王皇后,只得自己全心照顾女儿。
等赵澄好不容易挨了过去,又因为热入心包、痰蒙心窍,脑子受了影响,说话行动都比旁人痴愚几分。
因此,赵澄的启蒙比同龄人都晚,学识进度也极慢。
太子和五皇子骂她蠢笨如猪,不许她跟着自己一块上课,说会沾染笨病。赵澄也当真了,还把课业上自己的名字划掉,改成“蠢猪”两个字。
最惨的是,“蠢”字不会写,还写错了。
要不是王皇后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她,恐怕至今这位尊贵的小公主连一到十的加减都不会。
如此懵懵懂懂地,像个小猫小狗一般慢慢长大。
赵澄渐渐从天授帝的冷漠、关贵妃的跋扈、王皇后的隐忍,以及太子和五皇子等人欺辱中,学会了为人处事的道理。
小小年纪已然是个多面人,其蒙皮有三:
其一,为骄纵霸道,骨子里就是个混世魔王;其二,为泪浅易哭,动辄就哭鼻子红眼睛;其三,为冷石铁骨,分明少艾,却一刻也不曾有过“少日春怀似酒浓”的情怀。倘若一层层剥下来,剥到最里头就会发现,这小公主心中空空无物,乃是个空心人。
所以,一旦扬眉吐气,赵澄会鞭打不顺心的臣属仆从、宗室贵族;会借着关防的名义,把关有忠一家翻来覆去地搜检;还要把病殃殃的赵况拖下床,逼他做个“好哥哥”来照顾自己,陪自己玩。
她才不管什么叔伯、庶母,什么嫂嫂、哥哥呢!都忍了这么些年了,今时今日凭什么还要忍?
反正大家都姓赵,既然要惹她不痛快,那就大家一起不痛快好了!
可是。
那些家伙或是害怕她、厌恶她、避让她,又或是像赵况那样木头人一样忍耐她,随她踢踹也不恼火。
从没有人像周玉臣这样,既不生气,也不害怕。
甚至还敢来握她的裙角!
“空心人”赵澄头一回感觉到了羞怒。
她气呼呼地瞪着周玉臣,只恨今日赴宴,王皇后不许她把鞭子带在身上!
而周玉臣从容自若,似乎全然不知小公主的恼怒,还替赵澄捋了捋裙角处的皱褶。那双杀伐决断的手,砍过多少个威凛凛的虏人,摘过多少颗沉甸甸的人头?
如今却温柔地握住她的裙摆,好像天底下最要紧的事情,便是这条月色暗纱的花鸟纹裙子,够不够齐整,有没有沾染上不存在的灰尘。
赵澄被惊得险些后退,可是转念又一想:我是君,她是臣!凭什么是我退?
她再次摸向空落落的腰侧,没有鞭子,只得胡乱拽了一个物件下来,往周玉臣脸上狠狠砸去:
“周玉臣,你放肆!”
谁料周玉臣头顶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利落地一把接住物件!
那是一枚精巧玲珑的白玉环,玉白如脂,上面还系着暗红色编金线的绦子,末端坠着两只圆润的珍珠。此刻玉环连带着绦子,静静地躺在骨节分明的掌心里。
然后周玉臣这个混账东西,竟然仰起脸来,朗然一笑——
“臣谢殿下赏赐。”
如此恭谨有礼,直把赵澄噎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是经天纬地的少年权臣,一个是无法无天的骄横帝女,本该相冲相斥。可任凭赵澄再怎么较劲,周玉臣都只是垂着手,挺拔又驯然地站在旁边,反复就是一句“都是臣的错”。
简直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半点动静也不给你。
赵澄气得脸都红了,却又找不到理由继续发作。
最后她只得转过身去,指着那丛横斜而出的蔷薇,恨恨道:“这蔷薇花生得不好,粗鄙野蛮,还敢碰本宫的衣裳!明儿就给本宫全拔了,烧作灰烬!”
左右宫人战战兢兢,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黄羚君、柳朝等人则面面相觑,傻子都听得出来,这话分明是在说周玉臣呢!
周玉臣轻轻笑了一声,垂手低目道:
“蔷薇有刺,却非有心伤人,左右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还请殿下饶恕它们。”
她的声音低而清越,与其它宦官夹着嗓子说话的声气不同,最后半句话说得温柔极了。也不知到底是在为花儿求情,还是在为别人。
赵澄只觉得这话中另有况味,一时竟怔住了。
黄羚君等人见此情形,这才敢上前来打圆场:“前头那人好像是秦姑姑,莫不是宴会要开始了?”
“是,是,看装束是她。”
黄羚君仗着父亲与王皇后还有几分交情,悬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该入宴了。”
赵澄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恼怒地瞪了周玉臣一眼,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众人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则,凤驾在前,做臣子自然不能越过公主,群臣只得站在原地稍待片刻。
游廊外风荷举举,风儿吹得芙蓉与水波一道颤颤,太阳的金光把整个芙蕖池浸得浮光粼粼。好像广袤无垠的天际,满天云光,被这方池水悄悄地剪了一角。以作珍藏。
赵澄故意走得很慢很慢,一路且看且赏,好像舍不得眼前的好景似的。
反正她迟了不要紧,周玉臣等人误了时间可是要被弹劾的!
不过……
小公主心里,又忍不住嘀咕起来:都说这周玉臣是何等的贪权跋扈,今日所见,倒也不过如此嘛!莫非这家伙是怕了本宫?是驯服于母后的威仪?还是说她原本就是个不中用的纸老虎?
不管是什么缘故,等下回自己带了鞭子,定要好好鞭笞周玉臣!
再不许她这样对自己笑!
就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周玉臣不远不近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殿下似乎腿脚不便,可需要臣扶您一把?”
赵澄背影停滞一瞬,原本慢吞吞的脚步骤然变快!
混账东西!
有朝一日必定要把你挂房梁上!
半个时辰后,赵澄对于周玉臣“不中用”、“纸老虎”的印象,就尽数粉碎了。
宴席中途,王皇后正式授封周玉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燕州总兵,以及武平郡王。这对于在场的部分官员来说,都不是什么隐秘的稀奇事,毕竟授制是苏博与翰林院拟的。
周玉臣也确然按照流程,开始“辞让”。她自谦才能不足,说朝廷若是一定要赏赐,也应当赏赐潘处道、崔大用这等真正的国之柱臣。
群臣一听轰然炸了!
虽然知道这货是脑子发懵,想要为潘处道、詹允南等人平反。
问题是,有你这么直接贴脸搞事的吗?你好歹得委婉点,先表示一下对皇上和朝廷的感恩戴德吧!好歹也得先把潘处道的过错说一说吧?!
须知,古来自有做错的臣子,没有犯错的皇帝!
当即就有宗亲耆老、言台谏官站出来,劾责周玉臣是“目无君上,有负帝恩”、“志骄气溢,刚愎自用”,如今更是“挟恩自重,恃功骄矜”,试图利用已经死之人,乱已决之事!
这是要祸乱朝纲的架势啊!
意思就是你小子也太不懂事了,潘处道都死了多久了?
周玉臣肃然起身,环视群臣。
然后,她面无表情,不疾不徐道:“……臣以为,若无潘处道、崔大用、詹允南、李仙君等人的奋不顾身,悍不畏死。今时今日,莫说是臣没有机会在此[志骄气溢],便是在座的衮衮诸公,也未必有机会在此洋洋洒洒,大放厥词!”
群僚愕然!
你小子还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了啊!
当即就有赵氏宗亲中年纪最大、名望最高的潞王,站出来沉声喝道:“周玉臣!潘处道暗通内朝,结党营私,如此动摇国本之事,本就是死有余辜!这是皇帝陛下及三司裁定的欺君大罪,你这是要违背上意,做无父无君的逆臣吗?”
此话一出,王克用、黄羚君、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脸色骤变!
因为无父无君,违背上意,这话对于一个臣子而言,着实是太重了。
而周玉臣却好似没听见似的,她捏着酒杯,低头吃了一口酒水。仿佛觉得滋味不坏,又低头嗅了嗅杯中的酒意。
其气度自若,简直是旁若无人。
待潞王忍无可忍的时候,周玉臣才抬起眼目,看住对方:“原来是潞王殿下。”
“臣听闻,当年陛下北狩拥雪关之际,您却因强抢民女而被皇后娘娘斥责。后来黑熊王、银象王两度兵临城下,围困京畿,您又在纳娶新房……如此看来,我大梁的江山社稷,全赖您的嫁娶才能稳固啊!”
刹那间,潞王羞得老脸通红!
众所周知,这位已到耳顺之年的老亲王,曾经也是能“上马击狂胡”的将军。可惜人到中年后,什么爱好都没了,一心一意沉溺在美色中。天授帝对这位小叔叔十分容让,毕竟旁支宗室嘛,贪恋美色不是什么大错,反而令人安心。
因此,潞王家中已有四十多房妾室。
赵澄虽然厌恶此人,却也从未这么直白地骂过潞王。
此时此刻,小公主竟忍不住看向周玉臣——这还不中用吗?这可太中用了!
作者有话说:
周督主不中用吗?可太中用了。另外,真诚感谢诸位,我有时候也忍不住感喟,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读者?除了已经板上钉钉的角色。你们不会轻易说哪个角色太坏、太蠢,点评也是就事论事。正是这种宽容,才能让我安心地写出不是非黑即白的角色。谢谢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