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 银樟木的馥郁香息,凛冽地扑面而来。
好像它藏在小小的包袱里,已经藏了许久许久……可蕴香却不减反增, 反而愈发无可救药地浓烈起来。待夜风吹过时, 又怯怯地四下散去, 只留下若有若无的一脉暗香。
周玉臣怔怔托起这镂空木薰球, 只觉得玲珑衬手,触感温凉。
当初赵况赐赠此物,周玉臣只道是宫中寻常的赏玩物件, 并没有放在心上。此时此刻,借着小窗透进来的残照,周玉臣才发现上面的花纹,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吉纹祥云……而是精卫填海。
也不知是如何落笔的。寥寥几笔,便刻画出了一片阔海, 一只孤鸟。
广袤无垠的海面,激起百尺沧波,精卫与石子几乎微小得不可察。乍眼望去,以为天地只有千仞高山、万顷碧海,茫茫渺渺无可革改。好像世事从来如此。
但仔细一看, 就会发现那海面上还有一只小小的精卫, 衔石而来, 覆恨而往。如此誓填恨海,不死不休。
入目时,竟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况味。
可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她送到前线去唱空城计,也没有成为她的掌中雀。
他所憎恨者,是何人?是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吗?
周玉臣心思微转, 转目看向眼前的赵况。
而眼前的少年却睡得很沉。
不知何时,他轻轻拽住了周玉臣的一只袖子,握得并不紧,带着点儿依偎眷恋的意思。整个人就那么柔软驯服地贴着墙角,神情逐渐安静,仿佛有好梦相牵,噙着一点笑意。
就在这时。
赵况眼睫微颤,忽然睁开了眼,更直愣愣坐了起来——
“别走,别走!”
也许是昨夜赵况的慨然襄助,也许是银樟木与桂花的香息。
周玉臣叹了口气,耐心道:“殿下别怕,臣在。”
少年脸上是一片柔软的茫然,手里犹然握着周玉臣的袖子,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他投转目光,四下看了看,又轻轻道:“……怎么都走了。”
“谁走了?”周玉臣又问道。
赵况却是明白的,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张开的双手。
刚才在梦里,这只手还捏着一只酒杯。仿佛应是在船上饮酒作乐,正闹得沸天沸地,杯盘枕藉。
三哥“赵济”抽到的酒牌,是“巢湖宴,汤和偃;长江乱,洪酋断”。
大哥“赵清”一听就笑了,说好小子,竟点了只水字部,这下三兄弟齐齐整整一个也不能跑了。
赵况一向很听两位哥哥的话,连忙取了酒壶要给众人满上。
可再转头时却发现,四周安安静静,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只酒杯,一只船儿,与他在明月清风里孤零零地飘着。
而再一睁眼,那酒杯、瘦船、硕月也没了。
只有这间残败而昏暗的小屋。
赵况怔怔地看向双手,他早该明白的……汤和跟着朱元璋,在巢湖立下汗马功劳,可为了避免帝王猜忌,最后还是得交出兵权、告老回乡;洪秀全曾经定都南京,依踞长江天险而立国,万民所附,最终也死于了围困之中。
一切早有预警不是吗?
之前在经筵讲学时,他不是没有窥见过天授帝的真意,不是没有觉察出那“慈父宽容”中的虚伪。
为什么他没有提醒淑妃娘娘和两位哥哥?
为什么?
就为了那虚假的、团圆的、盛大的,好得几乎要所有人来虔心演饰的阖家欢乐吗?
好几个呼吸后。
赵况那悲哀得近乎潮湿的视线,这才缓慢地落在周玉臣身上,良久,他喃喃道:“……周太监。”
“臣在。”
赵况轻轻握了握手中的袖子,又缓缓松开:“如果没有陛下,你会容易许多吧?”
周玉臣骤然一愕!
这小子病糊涂了?就算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这是能说出口的话吗!?
而不等她说话,赵况的视线,又看向地上散落的各色物品……以及周玉臣手边的木薰球。
刹那间,这个清俊少年的脸容上,再次露出几分委屈。
他垂着眼帘,声音很低很低:
“……我的东西,你又不要……还给我吧。”
不知是谁身上的药香味,熨帖在呼吸中。是她身上的香囊,抑或是他身上的药息?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混着银樟木清冽的气息,一层层如轻纱覆来。
以至于周玉臣竟生出一种直觉——
此时此刻,她绝不能说不要。
周玉臣眼疾手快地将木薰球收入袖中,还拢出个肃然的样子来:“殿下所赐,臣怎能不要?”
赵况怔怔地看着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慢慢将手掌覆在自己的脸上,声音低低的,好像很疲惫:“……你总是这样,半句真话也没有。”
周玉臣一时茫然,怎么没有呢?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说不教他继续北上,免得在蔑里干香消玉损,就真真切切没让他北上。
说要给他一顶白帽子,教他正大光明登上皇位,就勤勤恳恳给他造势气、拉投资,连皇后都被她忽悠进来了!
有哪一句不是真话,又有哪一句说了不曾做到?
……当然,带赵况去燕州雷台观,看银樟木的这件事例外。
周玉臣思来想去,只得安抚地拍了拍赵况的肩膀,硬邦邦道:
“先人已逝,殿下须保重身体,莫要太伤心。”
大概是她拍得太大力了。
赵况被拍得咳嗽起来,却还是掩着脸儿,并不吱声。
周玉臣没奈何,思忖间,忽地灵光一闪!
她用种“没事,我懂你”的语气,无比真诚道:“殿下要是还生气,臣回头给您置办几套裙裳,以作赔罪。”
“不知您喜欢什么颜色?唔,殿下生得秀丽,最好是用黑色压一压。届时,再配上两枚珍珠发钗,要那种拇指大的珍珠,珠光莹莹,柔润可人……有臣在,定不教殿下再用什么铜簪子。”
赵况气得浑身发抖,刷地一下把手放了下来!
你懂什么了你!
虽然在赵况看来,什么装束都一样,都只是因时便利而已。
可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赵况胸膛起伏不定,盯着周玉臣看了一阵,最终,认命地扭头道: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你还是别说真心话了。”
“哦哦。”
周玉臣摸了摸脑袋,又伸出手去搀他:“殿下还能走吗?”
回答是一片沉默。
赵况也不要她来扶,胡乱拢起地上的东西,踉跄着就要往外走。
周玉臣慢吞吞跟在后面,又问:“外面那颗脑袋,殿下打算怎么办?是煮了还是埋了?”
她还很贴心地建议道:“若还不解气,煮了喂狗也不坏。”
赵况摇摇晃晃的身影一顿。
周玉臣还以为自己的建议太惊骇世俗,正要改口,便听赵况低声道:“……这屋子空置许久,灶台已经用不得了。”
哦。
原来是琢磨可执行性去了。
周玉臣不由一笑,自顾自地揽着赵况的肩膀,继续贴心贴肺:“那不然,埋门槛下头?教它被千踩万踏,永世不得抬头。”
赵况脚步虚浮,声音也很轻:“……除了我,没有人会来这了。”
没有人来,自然也就没有人来践踏了。
周玉臣微微叹气,难得她做一回佞臣,却屡战屡败。可见此路不通。
这也不能怪她。
主要还是因为小殿下太柔嫩,他虽然能杀人,但大概没干过什么惊世骇俗的坏事,世面还是见得少了。
要他想出什么折腾人的坏主意,着实有些为难人。
周玉臣心中正如是想着,这时,只听赵况用几分犹豫几分羞涩的语气,道:
“……不过,帽儿胡同往西走,有个粪窖。”
“倒……倒是可以丢那里。”
赵况所说的粪窖,在城西最边缘的空地上,是个临时储存粪便的大型粪窖。平时多是一帮被称为“倾脚头”的浮浪闲汉,负责走街窜巷地收集粪便,再集中运输贩卖。
粪窖极深,并且城中各处的粪窖,都各有主顾,相互之间不敢侵夺。
一旦把脑袋往那一丢,就这炎热天气,用不了多久就能烂得亲妈都不认识。管它生前是何等的富贵,何等的身份,都得面目全非、死后无名。
周玉臣顿时肃然起敬!
她一面应下,一面拢着赵况:“那么殿下,我们回去吧?”
“……是要回宫么?”赵况抱紧了怀中的包裹。
“不,是回猫儿胡同,殿下。”
夕阳余晖中,两个少年人走过了荒芜杂乱的院子,走过了颓败坍塌的土墙。
然后。
他们并着肩,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最后一抹光色中。
至于那颗脑袋到底是谁。
他没有说。
她亦没有问。
七月十七日,皇后设宴,犒赏功臣。
周玉臣在入宫赴宴前,已获知了今日的封赏。没办法,苏博现在待她万般仔细,生怕自己写的册书有哪一处措辞不够文雅,或是哪一处用典不够恰当。因此提前送往周玉臣面前,托人请她“斧正”。
王皇后动作雷厉风行,不仅要授封周玉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燕州总兵,还要加封其为武平郡王。
其麾下的齐芥娘,虽为盗匪,但忠义可嘉,特进为正二品骠骑将军。比当初周玉臣允诺的“龙虎将军”还高了一个规格。
此外,因其大义灭亲,斩杀叛贼钱某,王皇后授命加“贞义”封号,加授勋官第三等上护军。再加虚衔,五军都督府,正三品都督佥事。
轩辕翠花,义勇救国,慨然抗敌,同授正二品骠骑将军,虚衔五军都督府正二品都督同知。同等加授勋官上护军。
朱无为、孙勉,则一个晋升为正五品武德将军,虚领正五品燕州刺史;一个特进为从五品武节将军,虚职从五品燕州防御使;邬遣因何旺一事受此牵连,受正七品承信郎,领燕州羁縻。
“……苏侍郎说了,他才疏学浅,还请督主雅正一二。”
苏家童仆毕恭毕敬道。
周玉臣快速看完,一时不由哑然失笑。
身为宦官,受领帝国元帅、燕州总兵,这已经足够骇人听闻。再加上武平郡王的爵位,怕是整个朝堂都要炸锅。
苏侍郎这是以退为进,希望她也来一回“三让三辞”啊!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善解人意):“殿下一定是喜欢女装,别怕,我支持你。”赵况(……):“你要不还是别善了吧。”话说。落笔的初衷,是几年前读到辛弃疾祭朱熹的悼词:“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那不朽蛊惑了我。几年后,我再次写出一个任侠放荡的【周玉臣】。说再次,是因为曾经也有师朋亲故,容我狂放天真。然而人生是一条抛物线……豪气、智慧、亲友、健康都非长久。因此,谨以此文,以图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