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二卷

有道是, 牛不喝水莫按头。

但众所周知,这话在周玉臣面前没用。不喝水是吧?行,直接砍了, 换个愿意喝水的牛就完事了。

还有, 周玉臣居然丧心病狂到利用行刺一事, 先是要挟皇后, 然后又胁迫他们。属于是一事两吃,一举两得,半点机会也不浪费!

而谋害“救国之臣”, 以图“分裂大梁”……这种滔天大罪,谁能扛得住?就算朝廷不罚你,京畿百姓的唾沫子都能淹死你!

于是乎,王皇后与周玉臣谈军国大事时,黄渺之、苏博二人纵使不愿, 也只能忍耐怒意听下去。听着听着,又忍不住掺和两句。

尤其是周玉臣提及这次战役,京中兵器库的兵甲简陋,以至于她的将士需要用上虏人兵甲时。

苏博甚至忘了心中的恐惧,急切道:“……周太监这话好生没道理, 城中兵甲疏陋, 应是五军都督府监管不力之过。再有, 也是兵仗局、盔甲厂等内府监局,有偷工减料之嫌。怎么尽数算在我们兵部头上?况且户部每年拨给兵部的钱实是有限,这点娘娘也是知道的。”

周玉臣礼貌地笑了笑,语气无奈:“那便算一半在我身上吧,谁叫我把户部尚书给砍了呢?”

想到那位好不容易潜逃出城,结果先是“自愿”捐献全部家当, 然后又“自愿”被斩首祭旗的户部尚书胡伯言。

苏博安静地闭嘴了。

黄渺之则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暗道:你惹她干嘛?形势逼人懂不懂?!

须知,现在大梁官员要面对的不只是城外的周家军,还有城内的王克用!人君臣二人都把京畿内外包圆了,你还在这叽叽咕咕呢!

如是感慨一番后。

黄渺之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娘娘,周太监所言极是。此战虽然胜,但是将士兵甲不成制,临阵全凭肉躯抵挡。长此以往,又何利于中兴大业?”

苏博傻眼了。

黄渺之继续又道:“此事刑部也有责任,当由刑部清查。”

说完还一脸的大义凛然,法不容情。

苏博心凉了!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常态,并明白过来——

再怎么和稀泥,这位刑部尚书也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周玉臣方才说的“中兴大梁,恢复中原”,黄渺之八成是听进去了!

如此,周玉臣非但没有受罚,王皇后还要为她做主,彻底清查“行刺”、“备械”两桩恶事。秦霭之被安排去准备宫宴,规格制度,要比原计划更繁华也更详实。

苏博也没闲着,王皇后说他既是词臣出身,文采斐然。这授命“天下兵马大元帅”及一并犒赏封功的文书,就交由苏侍郎来写吧!

最后周玉臣出宫时,还是黄渺之亲自送她出来的。

且说,对待主战派,周玉臣很愿意揣上那张谦和恭谨的面孔,与人说说话。她见黄渺之几次欲言又止,微微一笑,道:“黄尚书可是有话要说?”

黄渺之见她和颜悦色,心下微松。

且说,那日齐王殿下失踪时,黄渺之本人就在现场,听得真真切切。

王皇后不问,那是她应时而变的策略,背地里还是要查的。

而黄渺之作为大梁的臣子,不论是为了皇后、还是为了齐王,甚至是为了大梁的江山后继有人……他都必须要问上一句。

于是乎。

还不知道自己女婿被砍了的黄尚书,对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的周玉臣说:

“殿下的病情好些了吗?之前听说殿下在宫中两度晕厥,还是太医施救及时才得转醒……臣家中尚有几只百年燕参,愿献与殿下调养。”

措辞很委婉,也很有回旋的余地。

周玉臣知道他为什么问,也知道他是为了谁问。

眼下她虽然与王皇后结盟,但“齐王在宫中”和“齐王在军中”可是两回事!

想到那张羞涩的面孔,周玉臣暗暗惊异:赵况病了?病了还能连蹦带跳地从宫里跑出来,还顺手杀了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在燕州时,赵况也确实骤然晕厥过。

当时黔州大夫说,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心疾,轻易累不得。最好一生修身养性,不事劳累,远离繁情。否则外表再是强悍,内里虚空,长久消耗下来又得大病一场。

回去还是让大夫,给那家伙把把脉,别在回燕州的路上病倒了,白白耽误了行程。

周玉臣心中这般想,口中却惊异道:“殿下竟病得这般严重?我方才未能拜谒,实是不该。”

这就是连具体病情,也不打算告之的意思了。

黄渺之心中焦急万纷,正待再问。忽见宫墙处撞出个气喘吁吁的锦衣公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后头还跟着几队黑压压的禁卫军。

定睛一瞧,这不是小侯爷是谁?

王克用看见周玉臣,当即丢下拐杖几步上前,扶着她的肩头上下打量。

等确定她只是衣衫破了,本人安然无恙,王克用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目瞪口呆的黄渺之。

小侯爷连忙丢开手,红着脸恼怒道:“……大、大胆周玉臣!你竟敢藐视天威,聚众滋事,此事皇后娘娘忍得,本候却不能轻纵!这次定要拿你去三司推问!”

周玉臣怔了怔,朗然一笑道:“这么严重?那明日的宴会上,臣就自罚三杯吧。”

宴会?

可姐姐设鸿门宴,是为了引诱周家军的诸将入宫,好一网打尽。

怎么现在就把姓周的大魔头放出来了?

王克用怔愣地看向周玉臣。

日光融融中,那张秀逸的脸容上,还有些许倦意留在眉宇间。但其神情从容自若,姿态松弛,气度不似作伪。

再一看送周玉臣出来人,是与杨虚中一同“劝进”皇后的黄渺之,是姐姐得用之臣。

王克用只觉得心中一颗巨石轰然落地,浑身竟说不出的通泰。

再一抬头,身后的禁卫军都还等着自己发号施令哩!

王克用拼命板着脸,努力捏出个端庄老成的样子来,冷声道:

“娘娘既是心慈饶了你,周太监也应知稳重、明事理,教黄尚书一个两朝老臣送你像什么样子?”

说罢,竟是把黄渺之丢在原地,自己亲自把周玉臣送出了宫。

等候多时的朱无为、轩辕翠花及一众百姓,见周玉臣安然无恙地出来,还有禁卫军毕恭毕敬地左右扈卫,这才放下心来。

众人围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督主,皇后娘娘是啷个说嘞嘛?”

“不管怎么说,咱督主儿这回可劲儿遭罪了,说啥也得把那个犊子玩意儿给踅摸出来!”

“就是讲呀!当阿拉没人了是伐?!督主,阿拉侪帮侬扎台型额!”

王克用被这阵仗吓得一愣!

而周玉臣环视众人,每张面孔都不一样,却都有着一样的神情。他们或是操着黔州方言、燕州方言,又或是带着晋州方言、海州方言……说的话虽然不同,却又出奇地相似。

那一刻。

周玉臣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关有情,想起了自己的心愿——

“便是要杀头,也该是为家国而死!”

“为楼下的这些人,为大梁的万万人而死!”

原来,这就是追逐光明,并成为光明的况味啊。

周玉臣止住躁动的众人,清声道:“乡亲们,皇后娘娘已经授命黄渺之、苏博两位大臣,审理此案。娘娘允诺,必严惩不贷!”

说罢,她郑重而谦卑地低头,并深深躬身:“周玉臣在此,谢过诸位厚爱。”

众人当即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好不容易从热情中脱身。此后,一路上王克用如何嘀咕,又是如何询问昨夜行刺之事,周玉臣又是如何忍笑,如何回答……此处暂且不提。

等周玉臣知道赵况再次消失时,已是傍晚时分。

柳元娘是磨完了刀又在磨牙,她咬牙切齿地对周玉臣道:“……这小子绝对是早有预谋!老娘会都没开完,只听了上半程就紧赶慢赶地跑回去了。结果好嘛,这家伙半个人影也无,还换了身衣服!”

“督主,侍卫曾在角门处撞见个小内官,怕是有人早为内应了。”

周玉臣思忖片刻。

那个小内官,大概就是赖贵儿。整个周宅多是宦官,但是敢违背周玉臣的心意,冒险去帮赵况的,也只有此人了。

另外,她一直疑心赵况昨夜为何潜入周宅?现在看来,八成是来找赖贵儿的。

赵况找赖贵儿做什么?是要再来一回“替身”吗?

只听柳元娘又是恼怒又是担心地道:“也不知那王八蛋是跑哪去了,那身换下来的衣裳里头,胸襟上都是药汤……都怪这家伙整日扮西施,你看扮着扮着,还真扮出毛病来了吧!”

最后一句话,柳元娘说很小声:“其实,文丑儿的身体很差,兰姨原是不想让他习武的。只是那小子非得要拿剑,他说他做错了许多事,只有还拿着剑,才能有些许挽回……督主,文丑儿便是活着,也不会碍事的。”

周玉臣微微一怔,明白了这话中的求情之意。

她想到了近日在周宅里,频频与朱麟争宠的赖贵儿。他曾经背主求荣,向贵妃告密,把赵况骂得一无是处。可在燕州时,居然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守着赵况醒来。

更不提死心塌地的小宫女林上锦了。

某种程度上,这位齐王殿下,其实也极其善折人心啊。

只是他为什么不用呢?

周玉臣微微一叹,转目道:“殿下的别名,是文丑儿?”

柳元娘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是,他说是跟了母亲的姓氏,又因是在丑时出生,所以叫文丑儿。”

“督主,那小子极爱干净,可衣襟上却全是没有克化的药汤药渣。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情,才这样急着出宫,但是再不吃药,定是不成的。”

“督主,我的心思同你一样,可我……我也想他活着。”

周玉臣垂下眼目。

护一个人的坚毅,和杀一个人的果断,原来是一样的情深意重。

而她的胸腔里,或许也藏了这样的情意,她怀疑。

周玉臣轻轻替柳元娘擦去眼泪,叹息道:“别哭了,我想我知道他在哪儿。”

待二人赶到帽儿胡同时。

但见残败的屋子里,唯有一副似成相识的画,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还有一枝脉脉清香的桂花。

周玉臣找了一圈,才在残破的帘帐下面,找到了赵况。

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处,头发衣裳都湿漉漉的带着潮气,身上没有被褥,就盖着半帘破破烂烂的帐子。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浑然像个无家可归的小狗。

“殿下?”周玉臣放轻了声音。

赵况没有应答,反而皱着眉头,蜷缩得更紧了。

周玉臣只得拨开他臂膀,好把人架起来,却不料“咣当”掉下来一个包裹。包裹系得并不紧,里头咕噜噜地滚出几样东西来——

一柄短小又简朴的木剑,剑鞘已经裂开。

一只威风凛凛、五颜六色的小面人,看模样是穆桂英。

一本翻得残旧又仔细修补过的《黔州风土记》,记载了黔州的地理风貌、风土人情。

一个泥塑的小把件,摩挲得发亮,是临案对酌的两个小泥人。

还有。

一只银樟木制成的木薰球。

那是他们初见时,被周玉臣所拒绝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