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王皇后的心情非常沉重, 因为她刚刚得知周玉臣遇刺的消息,周玉臣本人就来了!
须知,朝廷礼法森严, 外臣想要申请觐见中宫, 手续很多。
首先你得先递呈奏请, 说明白觐见皇后的原因。
其次, 再找人帮忙递送礼部。当然了,这位递送人,也必须是朝官。等闲白丁, 就别做梦了!
然后,礼部再审核,你是什么身份,够不够格见皇后?所奏请的事由是否合理?
最后再由礼部递交给内廷,内廷批复完了, 再由皇后来定夺允否……就不说以上手续,是多么繁杂了。就算全部通过,临到了王皇后这关,她一样可以搁置请求,也来个“留中不发”。如果允许觐见, 又是一整套的觐见流程。
如此一层又一层的流程走完, 你才能正儿八经地进宫。
但问题是。
周玉臣不是正经人啊!
她压根就不搭理你这套规矩, 直接穿着一身血糊糊、破烂烂的衣袍,领着一帮哭哭啼啼将领,径直往宫门前一跪!
且说,此时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御街上已有人影走动。许多官员早早地就候在宫门前,只等着上朝议事了。御街上, 又有专门卖朝食给朝臣的小贩,这些卖蒸饼的、炊饼的、卖茶汤的,一个个挑着担儿在晨雾里吆喝。
结果,扭头就看见周玉臣血淋淋地跪在这,浑身上下就一张脸是干净的!后头还跪着好几个将领,不论女男,俱是虎目含泪,满脸悲愤!
“请皇后娘娘发慈悲,为我们做主!”
“娘娘明鉴!我等忠心为国,主帅却遭奸人暗害!请皇后娘娘,为我们、为周家军主持公道!”
如此劲爆的场面,再是瞌睡的人,都得清醒了。
况且那可是传说中的战无不胜周玉臣、大名鼎鼎的周家军!
也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在暗中喊了句:“周督主这是遭人暗害了呀!”
“是谁这么大胆?那可是连虏人王都害怕的周玉臣呐!”
刹那间,原本徘徊不定的人群,似潮水般涌将过来。卖饼的翻了担,卖茶汤的泼了碗,巡街的厢兵拼命扎煞着双臂,是拦都拦不住!
且说,这京城里的百姓,哪个不念周家军抗虏护国的恩义?
就算毫无感恩之心,眼见一个刚刚杀退北虏的少年英才,一个传说中料敌先机的常胜将军,竟被生生捅成了血人,还直挺挺跪在宫门前——
哎哟!这不比戏本子好看多了?!
更不必提那些曾在动员集市上,亲耳听见周玉臣的允诺复仇,又亲眼看着她践诺的百姓们……如今见周玉臣遭蒙大难,百姓们愤怒了!
等到王皇后知晓此事时,周玉臣身后跪着的,已经不只是轩辕翠花、朱无为、谢问玉等人了。乌泱泱的人群里,有平民百姓,有太学学子,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妇人,还有四五个不知死活的小官小吏。
卖朝食的小商贩,还时不时穿插其中,殷勤地给周玉臣等人倒煎茶、递饼子。
生怕渴着、饿着他们的周督主了!
而原本应当维持秩序、喝止喧闹的厢兵们,也有三四个血性汉子,沉默地站在了周玉臣身后。
没办法。
如果不是谢问玉、齐青几位大人,截住郭老道的“天降神兵”,这帮厢兵就得手无寸铁、不着片甲地去跟虏人玩肉搏战了!
王皇后当场气得眼前发昏,随即就明白过来:周玉臣这是在逼宫。
可是周玉臣怎么敢的?!
王皇后不过是借着何旺一事,顺势敲打几下罢了;不过是把齐王留在宫中,“修养”几日罢了!可这种帝王心术,古已有之。哪有做臣子的敢反抗天恩的道理?
还有,你周玉臣是什么身份?
家奴而已!
一介天子家奴,也敢捏着“莫须有”的事情,来这出宫门觐见!
须知,此时的王皇后,原本正在召见黄渺之、苏博两位大臣。因为周玉臣进京时,有不少官员争相拜谒,其中便有黄尚书家的儿子、苏侍郎家的侄儿。
黄渺之是刑部尚书,是只差一临门脚,就能进内阁的辅国之臣。苏博虽是个兵部侍郎,但他祖上却出过几任宰相、几任翰林,可谓是一门朱紫!
这都是士绅贵族,是实打实的圈内人。
之前他们就督促王皇后,劝她尽早把天授帝迎回来,用朝纲君臣、道德礼训来压制她。后来借着“吴长春一案”,王皇后赏罚皆施,好不容易才收拢了二人。
结果,周玉臣刚进京就来这一出!
苏博是被骂得最狠的一个,毕竟他的侄子就寄住在家中,说不知情也说不过去。
见王皇后气得面色阴沉,苏博当即殷勤道:
“臣以为,周玉臣万不可召见。武弁骄横,所求不过膏腴田宅、金银财货而已,行刺之事,具体如何也尚未可知……娘娘心慈面软,倘若示以怀柔,恐怕必滋跋扈之心,祖宗法度就此败坏。”
不愧是出过词臣的苏家,措辞优雅,字句严谨。
然而。
王皇后凤目微转,冷笑道:
“那依卿所言,本宫就任由她在宫门鼓噪,置之不理?!”
这肯定不行的。
现在宫门外已经有几百号人了,声音轰隆得宫里都听得见!天家无颜、威仪殆尽是一回事,兵强马壮的周家军在城外候着,又是另一回事!
本来周玉臣遇刺的事情,因为事发突然,还没多少人知道。但再这么闹下去,必将人尽皆知,而一旦民心鼓动……这卫京的情况还真不好说!
思及此处,苏博惊出了一身冷汗,只得硬着头皮又道:
“臣、臣愿代行凤驾,出去劝劝周太监。”
皇后不置可否,转目看向黄渺之:“黄卿老成谋国,以为如何?”
黄渺之思忖片刻,肃然对奏,道:“周玉臣求见的是娘娘,出面的却是苏侍郎,这未免有些托大。但娘娘金枝玉叶,确也不该破格觐见。不如另择宗室耆老,以代凤谕。”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几乎就是片汤儿话,没什么实用。
况且,让赵氏宗亲出面,与天家有何两样?
王皇后想到那日在殿上,齐青的单刀直入、谢问玉的析理入微、燕十三娘的机警果敢、轩辕翠花的悍然无畏……女流之辈,乡野之徒,尚且能为周玉臣出生入死。
再看看阶前二臣,一者巧言令色,嘴上说得声词文雅,实则没什么大用;一者首鼠两端,拿着含糊话来糊弄人,其实暗地里仍要应和周玉臣。
两厢对比,王皇后不由心中怅然。
可她要代行摄政,就必须听从这些大臣的意见。原因有二,其一,天授帝虽然在江南“巡视”,但人还健在;其二,即便天授帝没了,宫中有成年皇子,也轮不到她来发话。
王皇后能在缝隙之中,一握权柄。
不过是因为太子、五皇子目前生死不明,天授帝也没有册立第二个太子的动作,因此齐王没有法理在身罢了!
须知,历来皇后、太后摄政,莫不以大臣“劝进”为先。
即便摄政,也需要大臣“公议”,以表示不是皇后一人专断,而是群臣合议的结果。以此彰显,她是不得已之举,以避免 “后宫干政” 的指责。
就算他们各有心思,就算再不合心意。她仍然需要这些人,也不得不用这些人!
“黄卿所言极是。”
王皇后呼出一口气,已然恢复了平静,森冷地笑了:“那就请齐王出面,劝一劝他的狂悖之臣罢!”
苏、黄二人俱是一怔!
此计甚妙,虽然王皇后不方便出面,可齐王却必须“代母行责”!且说,大梁以孝治国,嫡母有令,齐王焉能不从?即便他是真的缠绵病榻,在“孝道”的这顶大帽子下,他也必须替王皇后解决此事。
甚至按纲常伦理,儿子替母亲见外人,方才合乎正理!
至于周玉臣。
任凭她再怎么跋扈、再怎么冤屈,终究也是齐王的属臣。须知,君臣之礼,不可不尊。你顶头上司都来劝你了,你还能闹下去吗?
即便周玉臣还要闹,那也是齐王自己的事,是他治下不严,无力约束!
如此借力打力,以君臣治君臣。
这便是王皇后的帝王心术、雷霆手段!
苏、黄二人惊惧不已,暗悔平时对子侄/儿子太过于纵容,待回去之后,必要大行家法、以正门风!
然而,就在此时。
秦霭之跌跌撞撞扑进殿内,“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颤声道——
“奴婢万死,奴婢万死!齐王殿下他、他……他不见了!”
王皇后先是怔了怔,双目有一瞬失神。
她缓慢而迟疑地重复:“不见了?宫中各地都找了吗?”
得到秦霭之肯定的答复后,王皇后忽地站起身来,只觉眼前是天旋地转、金星乱迸!
这可是皇宫!
是她弟弟王克用的禁军,亲自扈卫的皇宫!
齐王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不见了?还是周玉臣正在发难的时候?
王皇后扶着心口,只觉无名业火窜上心头!
可火烧尽了,便是无尽的疲力。
难怪周玉臣敢半公开、半胁迫地撕破脸皮,她这分明是有恃无恐!
苏、黄二人也是相顾骇然。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两人不由得暗道:难不成,周玉臣已经可以手眼通天,往宫里埋伏内奸了?不,不对,一个大活人要从层层看护的宫城里送出去,绝不是两三个内奸能做到的!就算周玉臣的义父周炳帮忙,也万万做不到!
没有任何惊动,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齐王……这周玉臣也太跋扈太霸道了!
这京师,还是王皇后治下的京师吗?
与此同时。
同样震惊懊悔的,还有柳元娘。
她按周玉臣的嘱咐,会议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奔往左厢房“照顾”赵况。
不料她推门进去,只见罗帐空悬,绣被犹温,哪里还有赵况的踪影?
柳元娘刚刚止住的眼泪,当即又迸了出来:
“——文丑儿,你个王八蛋!老娘迟早打断你的腿!”
作者有话说:
王佛、黄渺之、苏博(震惊):这周玉臣的势力,到底有多大?!这也太恐怖了!柳元娘(呜呜呜)(不语)(只是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