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周玉臣的书房内, 烛火通明,临时会议就此召开。
轩辕翠花、柳元娘、朱无为、邬遣、谢问玉等诸位将官,各按座次分列两旁。右侧上首是轩辕翠花, 以他在军中的资历与威仪,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左侧上首却是柳元娘, 而非切实有官身的谢、燕二人。
因为这一回, 柳元娘代表的是鹤庵。
会议上,柳元娘将“南北鹤庵”的来龙去脉细细说来。说到激愤处,整张脸气得涨红:
“兰德这厮真是禽兽不如!昔日兰姨掌舵时, 这厮便与各堂首座串通一气,故意把兰姨排挤在外。如今竟敢私通北虏,污了我鹤庵的名声!”
“督主,且容我些时日,我愿往澜州, 替督主除此大患!”
谢问玉知道她素来敬重周玉臣,今日险些教督主丧命,心中怎能不恨?
但很多事情,不是靠打杀就能解决的。
怎奈柳元娘气恼得紧,浑身上下是杀意冲天!谢问玉几次欲言又止, 着实被柳元娘的怒气给镇住了, 只得把手里的帕子反复地揉来捏去。
最后还是燕十三娘悄悄推了她一把, 谢问玉才站出来,怯生生道:
“……以臣之见,此事的关口,不在兰德到底是杀是剐。”
她后半截话还没说完,朱无为早已按捺不住,瓮声瓮气道:
“谢大人这话好没道理!听那刺客所言, 他们行刺不止是这一回,要不是有柳姑娘护着督主,你我今日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呢!而今这厮又得了澜州码头,定是银象王许他金山银山,才教他狗胆通天!”
“要我来说,就该应杀尽杀,杀得这帮蠢货再不敢动弹为止!”
且说,虽然在周玉臣面前,朱无为一向是压着嗓门说话的。但情急之下,他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声调,声音震得人脑瓜嗡嗡的。
可一向胆小的谢问玉,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害怕!
只见她脸上短促地浮出了笑容,又矜持地压住了嘴角,柔声静气道:
“朱大人,众所周知,周督主在阵前一贯是身先士卒。既然兰德早在燕州时,就与银象王有勾结。为何此番两军交战,他却不曾动手?偏偏要在仗打赢了,督主进京时才行刺?”
坐在朱无为下首的邬遣,也紧跟而上,道:
“谢大人所言极是!”
“此事还有一桩蹊跷处。听说澜州府衙里的公人,早已尽数投降。昔日一个七品小官,如今摇身一变,居然做了三品大员!按柳姑娘的说法,这鹤庵根基,原在京畿,原本与朝廷官员也有勾连。兰德放着自家的地盘不管,千里迢迢跑到澜州去……只怕银象王许诺的,并非等闲富贵!”
听到此处,众人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
鹤庵这几年靠着打行买卖,在京畿赚得是盆满钵满,兰德怎能舍得下京中富贵?须知,上至朝官富商,下至小商小贩,只要是拿得出钱,基本都跟鹤庵做过买卖。
往近处说,京畿某富商之女孙氏,嫁了沈家子。因为夫妻不合,频频吵架乃至反目。那孙家女仗着娘家势力,索性花钱请了鹤庵的打手,埋伏在丈夫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抓着就是一顿闷棍胖揍!
沈家子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回家发现他老婆已经跑回娘家了,报仇都没地去!便索性也请了鹤庵的打手,领到丈母娘家就是一顿打砸!
今天你打我一顿,明日我还你一顿。
如此,两帮打手,干脆各自在孙、沈家住了下来。
每日敞开肚子吃得个酒足饭饱,便摆开阵势隔墙叫骂,直搅得四邻惶惶、鸡飞狗跳!表面上看,他们是各为其主。但仔细一想,两帮人不都是鹤庵的打手吗?既然都是自己人,又岂能真的下狠手?
在这期间,这些打手又假托“打砸泄愤”之名,暗中将两家的摆件器皿、绫罗衣衫尽数摸去。
如此混闹三五日,众泼皮忽聚作一处,对孙、沈二人道:“今日须到郊外见个真章,你们既是事主,也一起去吧!”
然后不由分说,就把二人裹挟出城。到了荒郊野地立,两拨人马掣出刀枪棍棒,装腔作势地厮杀起来。实则趁着混乱,几刀捅翻了沈家子,又几棍打晕了孙家女,直杀得二人奄奄一息。
然后这帮打手又径奔回城,直接将两家值钱的金银财货席卷一空,连只碗都没留下。
如此,还只算是小人物,小场面。
往大官来说,闻人鹤的叔父、前任首辅“闻人决”,身份够贵重了吧?闻人氏不仅声闻朝野,而且还是八年前拼死守国、对抗北虏的名臣。
结果闻人决在病退回乡期间,就被鹤庵的打手冲入家中,以行勒索。
什么帝国首辅,什么国家栋梁,给钱才是真章!
这帮泼皮打手嘴里叫着“清除贪官”、“替天行道”、“为国锄奸”之类的话,乍一听听起来还挺像回事,其实说白了就是要钱。
要不是家中有健壮家丁,怕是闻人决早就钱名两空了!
天授帝听闻此事,也曾动过打黑除恶的心思。他当即调翁大立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巡抚闻人氏所在的晋州。
翁大立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先发一道文书,督促各府州县立即清剿打行。
但问题是,难道这帮地方官员都是瞎子吗?
平时这些打行的作威作福,官员“恰好”每一回都没撞到吗?
他们或是早有勾连,或是欺软怕硬,地方关系是盘根错杂,不是你朝廷一道文书就能解决的!
因此,晋州的地方官员们,只敢拿些市井泼皮来顶缸。元凶巨恶是摸都不敢摸一下!
翁大立见几个月过去了,半点收效也无。干脆遂携家带口的,从陪都直奔晋州,打算亲自监督清剿行动。
结果,好家伙!
翁大立官轿刚走上晋州的街头,所有打手就一拥而上!然后掀开轿帘,拽出翁大立,当场“啪啪”就扇了翁大立几个耳光!
须知,翁大立可是朝廷钦点的钦差大臣!是堂堂三品大员!
居然就这样被人当街扇了耳光!
然后这帮打手趁着众人反应不过来,直接“撤去如飞鸟,莫可踪迹”。
想想吧!
鹤庵打手连朝廷命官都打得,打的还是天授帝派下去的人,此后不管朝廷清剿多少次,都屹立不倒。
这背后的关系得有多复杂?其在京师的利益输送,又得有多丰厚,才能堵得住上下官员的嘴?
所以。
是什么样的泼天富贵,才能让兰德离开京师,转入澜州呢?
就在众人暗自思索之际,周玉臣忽然抚掌大笑,道:
“……原来如此。”
“若是在两军对战时杀了我,至多是输了一场战役而已。况且,以诸君的肝胆血性,最终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但若是在这时候,在皇后召我进京之后行刺。”
周玉臣抬起眼帘,环视诸人:“这口锅,就得扣在皇后娘娘头上了。”
霎时,气氛骤然凝固,众人俱是面色大变!
朱无为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周家军的军心,全在督主一人,皇后娘娘是拿不住的。况且,若教我等知晓,督主是遭皇后所害,只怕是上下必——”
说到此处,朱无为腮帮子肉突突直跳,眼眶微红,终究没吐出那个“反”字。
然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且说,众人不是不接受死亡,打仗嘛,死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对于这帮武夫而言,将不畏死,才是战场上的最高荣誉。
但问题是,死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上,和死在阴谋诡计里是两回事!
如果今日周玉臣未能脱身,就这样憋屈的不战而死!
全军上下哪一个人能忍得?!
思及此处,众人俱是冷汗涔涔。须知,齐芥娘、轩辕翠花、朱无为、邬遣、孙勉……这帮人,原本是各为其主,各自为政。便是后来为周玉臣所折服,共事一主,但也只是臣服于周玉臣一人而已!
旁的不说,就说朱无为和邬遣吧!这两人因为“何旺”一事,都闹得内部械斗了。
那会周督主还只是躺在病床上而已,还在大喘气呢!
倘若他们敬爱的周督主真死了,即便是轩辕翠花,也未必能弹压得住众人。
群情悲愤之下,周玉臣这帮的旧部必反!即便不反,也绝不可能继续为朝廷卖命了!
到那个时候,莫说京畿百姓如何作想,又如何看待王皇后;便是原本的主战派官员,也要被周家军视为“谋害主帅”的同谋!
如此一来。
唯一敢对抗虏人的周家军,或是成了反贼,或是各自星散;唯一主战的大梁贵族“王皇后”,也成了谋害栋梁的罪魁祸首……届时,莫说收复失地、抗击虏人了,大梁恐怕又将处于分裂之中!
一时间,满室皆静。
最后还是柳元娘打破了寂静,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羞恼道:“……我……我今日……实不该中计的!督主,是我险些害了你,害了大梁!”
见此情形,众人虽不忍苛责,却也各自垂泪。
毕竟他们才刚刚收复了燕州,打退了银象王,中兴大业也刚刚开启!想到周玉臣身死的后果,谁人能不后怕?
轩辕翠花犹豫再三,还是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柳元娘。而他自个儿却吸了吸鼻子,又抬手抹了把脸。
“唉,别哭别哭!我这不还健在吗?”
周玉臣无奈一笑,又对柳元娘道:“说来,我还真需要你往澜州跑一趟。”
柳元娘正捂着帕子,哭得伤心哩!
听得此言,她连忙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狐狸眼来:“要杀了兰德老贼吗?!督主想要他怎么死,是活剐了还是清蒸?除了脑袋,要手脚不要?”
周玉臣摇头一笑,拍拍她的肩膀:
“不,是去看看澜州的码头,兰德到底运的是什么货,又是要当什么官。”
此后诸事安排,略过不提。
众人散去后,燕十三娘挽着谢问玉的胳膊,亲昵地问道:“朱无为嗓门那么大,嗡嗡跟雷轰似的,你怎么却不怕了?”
谢问玉扭捏了半晌,脸容一片红云,才低声道——
“他方才叫我谢大人。”
“不是谢姑娘,不是谢小姐,而是谢大人唉!”
燕十三娘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小妮子是官瘾上身了呀!
她当即清了清嗓子,指着前方黑漆漆的小路,肃然道:“那么,谢大人先请。”
“不不,燕大人先请。”
“谢大人如此英才,还是谢大人先吧!”
夜色深深,两个少年人的笑声回荡在长廊里,惊起了几声雀鸣。
庭院外不知谁家的早桂初发,竟已经有了寂寂清香,又洒落得一地碎金。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一起说:谢大人,燕大人!两位大人英明!另外,明朝打行十分彪悍,此后会细细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