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二卷

教周玉臣退守燕州便是?

王皇后夷然地笑了, 用仅剩的另一只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胞弟。

这位年仅二十的青年,生得面若敷粉, 唇若涂朱, 更有丹凤眼、悬胆鼻是标准的“公家”样貌。因为琅琊王氏的显贵出身, 是以他时常板着一张脸, 故意端个少年老成的模样出来。

但是,不论是急躁时显出来的少年稚气,还是犹豫时展露的心慈手软, 无一不证明他终究是个不经事的年轻人。

现在更干出了先斩后奏,临阵倒戈的蠢事来!甚至此时还想劝她放周玉臣归去,不要伤了人家的名誉和姓名!

可是再一想想,让他说出这般言语,似乎又并不出奇。

因为。

周玉臣确然是个异数。

此人不仅敢在天子脚下, 把王克用、陈恺给直接扣下,还敢堂而皇之地用他总督的名头,逼他上阵。

须知,她的胞弟王克用,可是老侯爷唯一的儿子, 从小就是个眼高于顶的主儿。也就是这几年王皇后“养病”了, 才略有收敛, 更何况王克用还有官职在身。按理说,周玉臣是强扭不过他的。

后来王克用不仅被她丢到前军去送死,还因此坏了一条腿,从此绝了当宰辅的希望。

以王克用素日脾性,本应结下生死仇雠。

然而。

周玉臣在如此悖逆不轨、兵行险着的情况下……愣是把骄傲的王克用驯服了!

王皇后心思微转,即使再看不起下民, 却也能明白个中缘由——

没办法,周玉臣虽有千般不驯,但是太会说了。

她不仅说,而且说到做到。说能打赢,就一定会赢。说来救你,就一定会来救你。

别人不敢打的仗,她打;别人不敢杀的人,她杀。以两万杂牌军,对阵十八万强虏,近乎于1:9的悬殊战力比,连王皇后本人都做好了殉国的准备……最终周玉臣居然赢了!

如此才情英迈,智勇双全,谁能不被折服?

人,生来慕强。正如飞蛾逐光,乃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她的胞弟也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傻小子,哪里见过这种世面?

再加上王克用头一回走马上任,遇到的就是必死的局面。

结果周玉臣于千军万马中,逆势而行,一马当先把你从万军中救出来。

不仅临阵不怯,还捎带上了死去的义士。

如此战无不胜的权威,言出必行的践诺,生死不负的情义……

你就说说,这场面谁能顶得住?!

王皇后狠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却轻柔而冷静:“你把一个卑贱的宦官,当成了朋友。”

“我没有!”

王克用当即仰起脸来,不服气地反驳道:“她就是个南蛮出身的阉人,不过略识些兵法罢了,怎堪与我为友?”

紧接着,他的声音又渐渐羸弱下去,带着些许犹豫:

“只是血战方歇,周玉臣和将士们,于国于家俱是有功之臣。如今未赏先罚,未免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嫌。只恐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倒叫天下人说咱王家刻薄。”

王皇后丢下银匙,接过宫女的手巾擦了擦手,轻描淡写道:“哦?你当真是怕这个?”

“当然!谁会在乎一个阉人?我不过是为了王氏的荣誉罢了。”

王克用挺起脊背,不假思索地应道。他脸上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像是不明白自家姐姐何来此问。

王皇后没有立即否定,也没有应答。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庭院。却是小庭月满,明光正茂。院落中有宫人为了驱赶蚊虫而熏的艾草,几星香火的烟气,偶然被风带到此处,转瞬又被另一阵夜风涌着散了。

须臾后,王皇后才轻笑一声,道:“这世上的人心,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二字。”

“赏罚分明,说到底不过展示君主的态度。只要用足够的金银,膏养其中的一部分人。再用足够严酷的刑法,降罪另一部分……所有人都会自发地站出来,替你维护你的决策、赞美你的意志。这样浅显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

王克用垂下了头颅,他似乎有点明白了,又似乎还有些茫然。作为王家的老来子,王克用与姐姐的年龄差距极大,他几乎是在王皇后的教养下长大的。是以天大地大,这位骄傲的小侯爷只怕王皇后一人。

按以往,王克用再是倔强,此时也该乖乖认错低头了。

但是王克用犹豫了半晌,竟又小声道:“……姐姐,为了京畿,军中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谁,只因为我是梁人,是前军的主帅,便一次次聚拢在纛旗下。誓死不退。”

“武器没了,就用拳脚;拳脚也伤了,就用牙齿。”

“他们一次次地爬起来,又一次次地被打倒……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血,那么多素未逢面的人,千里迢迢来这,就为了保护这座城。姐姐,他们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一回他们。”

这便是要替周家军、周玉臣求情的意思了。

甚至仅仅只是说了这几句话,王克用就已经声词哽咽,目含泪光。

而端坐在高位上的王皇后,沉声喝道:“王克用,身为我胞弟,你不应当哭。帝国不需要无谓的悲情与愤怒,帝国只看得益与损失。”

王克用怔愣地抬起脸,喃喃道:“可是,帝国不是由亿万百姓,所组成的吗?”

“当然是。”

王皇后神情肃然,缓缓道:“帝国,是由许多不停运作的齿轮组成的。滚动的齿轮之间,鲜血、生命、青春、理想俱微不足道,都不过是帝国向前迈进时,齿轮缝隙间的润滑而已。身为帝国的主人,需要要善诱、劝导、强制让他的子民投入这缝隙之中。”

“并在最后也将自己投入其中,粉身碎骨,碾肉成泥。”

说到此处,王皇后的神情里有些孤傲,也有些悲伤。但她只停顿了一会,便毫不犹豫道——

“于我如是,于亿万百姓如是。我十分明白这个道理,亦心甘情愿。”

王克用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且说,自古以来贵族一向信奉的是精英治国论,所为“构大厦者,必资于众工;治天下者,必赖于群才”是也!要辅佐帝王治理国家,必须是德才兼备之人。

才情这种东西,一时半会很难看出来,但是德行就好办多了!因此前朝以孝廉、茂才等科目来选拔品德高尚、才能出众的人。到了大梁这一朝,又以保任制、荐举制,外加言官制度来保证官员是“有德之人”。

德行是天然的约束。每每官员被弹劾、被下野,必以德行有亏、名节不保为理由。

大家都这么玩,都是这套游戏规则。

只要你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就必须按照这个规则来。

那么,如何评判一个人算不算有德呢?

用人之前看出身,看你对双亲长辈够不够孝顺,以及本人在行举中是否能动遵礼法、规行矩步;用人之后……看上位者的心情和需求。

西汉王莽,在篡位之前名声斐然,是名震天下的正人君子。

大家都夸他是何等的孝顺、何等的谦恭!是如何辛勤地照顾母亲、寡嫂,如何孝顺姑姑和叔叔。在仕途上崭露头角后,又是如何的“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简直就是廉洁奉公、乐善好施,天下第一号大好人!

但问题是,天底下的贤良何其多?!为什么闻名四海的却是王莽,而不是穷乡僻野的山野村夫、街头巷角的市井小民?

难道他们都不够孝顺母亲,不够友善他人、谦和恭让?

还是他们这些人,都没有病重的叔叔、势微的姑姑要孝敬照顾?

很简单,因为王莽是显贵的王氏之子!他的叔叔王凤是皇帝的舅舅,是帝国的大司马!他的姑姑王政君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未来皇帝的母亲!

德行是权贵之人的游戏,是他们才能不够,却能身居要职的前提。

普通人如果真以为,凭借自身的德行和能力,就能跟权贵们平起平坐……笑话!人家几代人的努力,凭什么输给你十年寒窗苦读?凭什么输给你久战沙场?

而像王皇后这般愿意冒着风险,为帝国留守京畿、为天下献身的人,已经是精英权贵中极少数了!

毕竟她是真正做到了“享权”的同时,也担当精英的责任。无畏牺牲的这种逻辑,于王皇后、于任何人都是合理应当的。

是以,小侯爷纵有万种心绪,也只得默然以对。

如今齐王已经成年,且名声隆然。而原本的太子、五皇子都被鹰咎棱一道带走了。王皇后把他留在宫里,防备的就是有朝臣效仿唐肃宗,也借着战乱来一回“请陛下登基”的不得已!

也许……也许只要齐王继续留在宫中,就能维持目前的政治平衡。

王克用暗暗想着,届时,只要他把周玉臣劝回燕州。如此掌兵的宦官,没了合乎法理的明由;有德的皇子,也没了军事和政治为倚仗。

或许,大梁便可暂时安稳了。

与此同时。

星月藏形,树影婆娑,更鼓方敲过三通。

两个身着夜行衣的汉子,正趁着萧萧夜色,直奔周家宅院。他们身形鬼魅,动作轻盈,一个似鹞子翻飞,一个如猿猱附壁,俱是鹤庵门下的顶尖杀手。

而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刺杀周玉臣。

且说,兰德之前为了找龙头棍的下落,追着踪迹到了燕州。后来更是与鹰咎棱达成合作,要替他除了周玉臣以表忠心。可奈何周玉臣时时刻刻都待在军中,戒备深严。

再者,她身边同样也有两个江湖高手。

一个柳元娘在明,另一个无名氏在暗,愣是把周玉臣保护得滴水不漏!

直到现在,周玉臣被召入京师,脱离了层层巡逻的军队。

而原本形影不离的两个“护卫”,不知何故,居然只剩下了柳元娘一人!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局面就此打破!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作者有话说:

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资治通鉴》作者终于写到鹤庵这条支线了!前情提要:北鹤庵是兰德,南鹤庵是兰婉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