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周玉臣退守燕州便是?
王皇后夷然地笑了, 用仅剩的另一只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胞弟。
这位年仅二十的青年,生得面若敷粉, 唇若涂朱, 更有丹凤眼、悬胆鼻是标准的“公家”样貌。因为琅琊王氏的显贵出身, 是以他时常板着一张脸, 故意端个少年老成的模样出来。
但是,不论是急躁时显出来的少年稚气,还是犹豫时展露的心慈手软, 无一不证明他终究是个不经事的年轻人。
现在更干出了先斩后奏,临阵倒戈的蠢事来!甚至此时还想劝她放周玉臣归去,不要伤了人家的名誉和姓名!
可是再一想想,让他说出这般言语,似乎又并不出奇。
因为。
周玉臣确然是个异数。
此人不仅敢在天子脚下, 把王克用、陈恺给直接扣下,还敢堂而皇之地用他总督的名头,逼他上阵。
须知,她的胞弟王克用,可是老侯爷唯一的儿子, 从小就是个眼高于顶的主儿。也就是这几年王皇后“养病”了, 才略有收敛, 更何况王克用还有官职在身。按理说,周玉臣是强扭不过他的。
后来王克用不仅被她丢到前军去送死,还因此坏了一条腿,从此绝了当宰辅的希望。
以王克用素日脾性,本应结下生死仇雠。
然而。
周玉臣在如此悖逆不轨、兵行险着的情况下……愣是把骄傲的王克用驯服了!
王皇后心思微转,即使再看不起下民, 却也能明白个中缘由——
没办法,周玉臣虽有千般不驯,但是太会说了。
她不仅说,而且说到做到。说能打赢,就一定会赢。说来救你,就一定会来救你。
别人不敢打的仗,她打;别人不敢杀的人,她杀。以两万杂牌军,对阵十八万强虏,近乎于1:9的悬殊战力比,连王皇后本人都做好了殉国的准备……最终周玉臣居然赢了!
如此才情英迈,智勇双全,谁能不被折服?
人,生来慕强。正如飞蛾逐光,乃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她的胞弟也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傻小子,哪里见过这种世面?
再加上王克用头一回走马上任,遇到的就是必死的局面。
结果周玉臣于千军万马中,逆势而行,一马当先把你从万军中救出来。
不仅临阵不怯,还捎带上了死去的义士。
如此战无不胜的权威,言出必行的践诺,生死不负的情义……
你就说说,这场面谁能顶得住?!
王皇后狠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却轻柔而冷静:“你把一个卑贱的宦官,当成了朋友。”
“我没有!”
王克用当即仰起脸来,不服气地反驳道:“她就是个南蛮出身的阉人,不过略识些兵法罢了,怎堪与我为友?”
紧接着,他的声音又渐渐羸弱下去,带着些许犹豫:
“只是血战方歇,周玉臣和将士们,于国于家俱是有功之臣。如今未赏先罚,未免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嫌。只恐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倒叫天下人说咱王家刻薄。”
王皇后丢下银匙,接过宫女的手巾擦了擦手,轻描淡写道:“哦?你当真是怕这个?”
“当然!谁会在乎一个阉人?我不过是为了王氏的荣誉罢了。”
王克用挺起脊背,不假思索地应道。他脸上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像是不明白自家姐姐何来此问。
王皇后没有立即否定,也没有应答。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庭院。却是小庭月满,明光正茂。院落中有宫人为了驱赶蚊虫而熏的艾草,几星香火的烟气,偶然被风带到此处,转瞬又被另一阵夜风涌着散了。
须臾后,王皇后才轻笑一声,道:“这世上的人心,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二字。”
“赏罚分明,说到底不过展示君主的态度。只要用足够的金银,膏养其中的一部分人。再用足够严酷的刑法,降罪另一部分……所有人都会自发地站出来,替你维护你的决策、赞美你的意志。这样浅显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
王克用垂下了头颅,他似乎有点明白了,又似乎还有些茫然。作为王家的老来子,王克用与姐姐的年龄差距极大,他几乎是在王皇后的教养下长大的。是以天大地大,这位骄傲的小侯爷只怕王皇后一人。
按以往,王克用再是倔强,此时也该乖乖认错低头了。
但是王克用犹豫了半晌,竟又小声道:“……姐姐,为了京畿,军中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谁,只因为我是梁人,是前军的主帅,便一次次聚拢在纛旗下。誓死不退。”
“武器没了,就用拳脚;拳脚也伤了,就用牙齿。”
“他们一次次地爬起来,又一次次地被打倒……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血,那么多素未逢面的人,千里迢迢来这,就为了保护这座城。姐姐,他们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一回他们。”
这便是要替周家军、周玉臣求情的意思了。
甚至仅仅只是说了这几句话,王克用就已经声词哽咽,目含泪光。
而端坐在高位上的王皇后,沉声喝道:“王克用,身为我胞弟,你不应当哭。帝国不需要无谓的悲情与愤怒,帝国只看得益与损失。”
王克用怔愣地抬起脸,喃喃道:“可是,帝国不是由亿万百姓,所组成的吗?”
“当然是。”
王皇后神情肃然,缓缓道:“帝国,是由许多不停运作的齿轮组成的。滚动的齿轮之间,鲜血、生命、青春、理想俱微不足道,都不过是帝国向前迈进时,齿轮缝隙间的润滑而已。身为帝国的主人,需要要善诱、劝导、强制让他的子民投入这缝隙之中。”
“并在最后也将自己投入其中,粉身碎骨,碾肉成泥。”
说到此处,王皇后的神情里有些孤傲,也有些悲伤。但她只停顿了一会,便毫不犹豫道——
“于我如是,于亿万百姓如是。我十分明白这个道理,亦心甘情愿。”
王克用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且说,自古以来贵族一向信奉的是精英治国论,所为“构大厦者,必资于众工;治天下者,必赖于群才”是也!要辅佐帝王治理国家,必须是德才兼备之人。
才情这种东西,一时半会很难看出来,但是德行就好办多了!因此前朝以孝廉、茂才等科目来选拔品德高尚、才能出众的人。到了大梁这一朝,又以保任制、荐举制,外加言官制度来保证官员是“有德之人”。
德行是天然的约束。每每官员被弹劾、被下野,必以德行有亏、名节不保为理由。
大家都这么玩,都是这套游戏规则。
只要你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就必须按照这个规则来。
那么,如何评判一个人算不算有德呢?
用人之前看出身,看你对双亲长辈够不够孝顺,以及本人在行举中是否能动遵礼法、规行矩步;用人之后……看上位者的心情和需求。
西汉王莽,在篡位之前名声斐然,是名震天下的正人君子。
大家都夸他是何等的孝顺、何等的谦恭!是如何辛勤地照顾母亲、寡嫂,如何孝顺姑姑和叔叔。在仕途上崭露头角后,又是如何的“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简直就是廉洁奉公、乐善好施,天下第一号大好人!
但问题是,天底下的贤良何其多?!为什么闻名四海的却是王莽,而不是穷乡僻野的山野村夫、街头巷角的市井小民?
难道他们都不够孝顺母亲,不够友善他人、谦和恭让?
还是他们这些人,都没有病重的叔叔、势微的姑姑要孝敬照顾?
很简单,因为王莽是显贵的王氏之子!他的叔叔王凤是皇帝的舅舅,是帝国的大司马!他的姑姑王政君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未来皇帝的母亲!
德行是权贵之人的游戏,是他们才能不够,却能身居要职的前提。
普通人如果真以为,凭借自身的德行和能力,就能跟权贵们平起平坐……笑话!人家几代人的努力,凭什么输给你十年寒窗苦读?凭什么输给你久战沙场?
而像王皇后这般愿意冒着风险,为帝国留守京畿、为天下献身的人,已经是精英权贵中极少数了!
毕竟她是真正做到了“享权”的同时,也担当精英的责任。无畏牺牲的这种逻辑,于王皇后、于任何人都是合理应当的。
是以,小侯爷纵有万种心绪,也只得默然以对。
如今齐王已经成年,且名声隆然。而原本的太子、五皇子都被鹰咎棱一道带走了。王皇后把他留在宫里,防备的就是有朝臣效仿唐肃宗,也借着战乱来一回“请陛下登基”的不得已!
也许……也许只要齐王继续留在宫中,就能维持目前的政治平衡。
王克用暗暗想着,届时,只要他把周玉臣劝回燕州。如此掌兵的宦官,没了合乎法理的明由;有德的皇子,也没了军事和政治为倚仗。
或许,大梁便可暂时安稳了。
与此同时。
星月藏形,树影婆娑,更鼓方敲过三通。
两个身着夜行衣的汉子,正趁着萧萧夜色,直奔周家宅院。他们身形鬼魅,动作轻盈,一个似鹞子翻飞,一个如猿猱附壁,俱是鹤庵门下的顶尖杀手。
而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刺杀周玉臣。
且说,兰德之前为了找龙头棍的下落,追着踪迹到了燕州。后来更是与鹰咎棱达成合作,要替他除了周玉臣以表忠心。可奈何周玉臣时时刻刻都待在军中,戒备深严。
再者,她身边同样也有两个江湖高手。
一个柳元娘在明,另一个无名氏在暗,愣是把周玉臣保护得滴水不漏!
直到现在,周玉臣被召入京师,脱离了层层巡逻的军队。
而原本形影不离的两个“护卫”,不知何故,居然只剩下了柳元娘一人!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局面就此打破!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作者有话说:
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资治通鉴》作者终于写到鹤庵这条支线了!前情提要:北鹤庵是兰德,南鹤庵是兰婉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