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二卷

对话间, 其余人等在朱麟的暗示下,已经识趣地散开了。一时间,亭中只剩下周玉臣、王克用二人。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 紫藤花的香味刚刚清发出来, 风里都是柔和清雅的芳香。亭边的树丛在风中微微颤动, 树冠间的光影散落在周玉臣的面容上, 或明或暗。偶尔一片浮云蔽日,便将那削劲嶙峋的身形淹没在昏暗中。

她刚才大概是多饮了几杯,已然酒意贯顶。烈酒将这些时日的沉闷郁苦, 都烧得昭昭可鉴。而猎猎的猩火是无声而安静的,当烧得只剩下一双干净的眼目时,这个少年宦官再次开口了:

“小侯爷,说句大不韪的话。京师的这些人里面,我只看重你一个人, 也只想对你说这些话。”

“治军不戢也好,纵容作乱也罢,我周玉臣在此间此地,此时此刻到底是何等心意,天地知、山河知、你知我知!我也知道, 许多事情并非出自你的本意。可若当真要罚, 请只罚我一人, 别连累手足,也别坏了他们的名声。”

此时,周玉臣已不再称臣,极其失礼犯上。

可王克用的心脏,却漏了一拍。满腔的怒意,竟也随着这柔和的风儿散去, 只留下一尾苦涩。

是啊。

他自是无法忘记,被逼着换甲上阵时的羞恼与愤怒,也无法忘记成为残废的痛楚和绝望……可他同样也无法忘记,那日吴有财的最后一句“小侯爷,恁别怕”!无法忘记在他面前活生生死去的手足!

虽然在此之前,尊贵的小侯爷连他们姓名面容都懒得分辨,可如今那一张张面孔、一声声的“杀贼”,却像是烙铁印在了肺腑里,再也抹不去了。

王克用再抬眼望去,周玉臣依旧是垂着手,站在明暗不定的光色里。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她的脸容上,苍白中带着点儿绯色,恐怕是真醉了。

刹那间,王克用不由得也放低了声音,轻轻又轻轻地问道:

“……周玉臣,你有想过你的下场吗?”

周玉臣眼目中掠过一丝讶然,她摸了摸鼻子,不答反问:“小侯爷可知秦少游?”

“自然。”

王克用向来喜好诗词歌赋,又岂会不知被誉为“体制淡雅,气骨不衰”的词人秦观?

他有些羞恼地转过头:

“此人颇有才名,拜在苏轼门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然则因为秉性刚直、率真重情,是以仕途坎坷。后来又屡屡因为党争而被贬谪、被除名,直到暮年才被诏复,放还衡州……可是这与你有何干系?与本候问的问题,又有何干系?”

周玉臣看住湖面。几丛翠绿柳枝温顺地垂在水面上,偶尔一阵风,吹来几圈涟漪。一荡又一荡,慢慢地又消散湖中。而后风再起,波纹又生。

只听她叹息般笑了笑,道:“小侯爷忘了说,秦少游最终也没有被起复,是死在了放还途中。”

“我幼年时每每读到《淮海先生年谱》中,[逾月至藤州,因醉卧光华亭,忽索水饮。家人以一盂注水进,先生笑视之而卒]一段,总不免在想,世上怎会真有人如此境遇,却能含笑而逝?那是何等率性的模样?”

王克用皱眉,心中隐隐只觉不安。

却见周玉臣笑了笑,毫无顾忌地继续说了下去:“唔,我想那时应该是这样的。”

“他行至滕州,在一个细雨蒙蒙早晨,兴起游览光华亭。五月的亭苑,有浓翠与锦绣重重,是他一生属意的春光与秀色。秦少游一时兴起,便设席在此。”

“席中觉得口渴,而酒不能解,他又向旁边的农家取水来饮。”

“待水送来时,秦少游忽然看见这一碗倒映的柳翠嫣然,还有自己斑驳于岁月中的面容。这一刹,他露出了微笑,便溘然长逝。而杯盘狼藉犹相对。”

说到此处,周玉臣抬起眼目,笑了笑:“小侯爷,这般结局,于我而言已是善终。人生在世,无非一句话而已——”

“担当身前事,何计身后名。”

王克用不由怔住!竟不由自主地想到周玉臣沦落到秦观的境地时,这一向倨傲阔然的少年,会是何等情形?

须知,他自幼生长于富贵名利之中,见惯了陨落与折堕。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灵魂,渐渐在命运的磋磨下变得心志全无,面目全非。叫人怎不恨叹彩云易散、英杰气短?

想到周玉臣有朝一日也会如此,王克用竟觉得悚然!

而他面上只冷冷道:“本候只怕你功业未成,却落得个[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

“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是秦观去世后,同门黄庭坚、晁补之为其所写的悼词。实乃不详之喻。

周玉臣却混不吝地笑了笑,目含骄气:“若真有那日,臣便留给小侯爷一句话。”

“……哪句话?”

“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王克用顿时大怔!

这个该死的周玉臣,她以为这么说,本候会过意不去吗?

一点也不会,绝对不会!

不过是区区下民而已,就算她也喜欢秦观,就算她用苏轼的词来作回答……那又如何?!

还全京城只看得起本候一人,谁要她看得起了!

谁耐烦听她这些不知是真是假的“真心话”!

在周玉臣的目光中,王克用嘴唇翕动了半晌,最后只狠狠地吐出一句:

“还不赶紧把自辨的札子写了!整日就在这胡说八道、饮酒作乐,真是混账至极!”

周玉臣很识时务,她一瘸一拐地上前几步,问道:

“小侯爷这是同意臣的处置了?”

王克用看了看她不便于行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同样瘸着的腿,只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并不回答。

翌日。

周玉臣递交了一份《辨黄朝由弹劾札子》,开篇便是“臣自少年效国以来,以刚褊疾恶,尽言孤立,为累朝人主所知,然亦以此见疾于群小,其来久矣……”,说得好不可怜。

更指出自己早就处理了何旺一事,相关人等俱已伏法。而今日有此一事,只因她周玉臣是个孤臣!是个背后没有人,兜里没有钱,唯有拳拳忠心的忠臣!

同时,又强调自己千里迢迢南下勤王的忠诚、视死如归的悍勇,最后还表达了对朝廷公正处理的期望。

这哪里是在自辩?简直是变着法子在夸自己。

如此的理直气壮,让人乍舌。

且说,周玉臣在自辩中,故意模糊了被弹劾的主体。她一个字也不提周家军,字字句句都紧扣在自己身上,几乎是公开表示“我知道,诸君就是在针对我本人”。

至于后半截的“有关臣子之大节者,于义不可不辨,唯乞圣人垂怜”,简直就是抱着王皇后的大腿在说:娘娘,臣知道您与他们不是一伙的,您得为小臣做主啊!您要实在不信,便把臣解救京畿的功勋抹去罢!

讲道理,周玉臣作为已然事实的“救国之臣”,再是有错,也抵不过这泼天的功劳。王皇后、柳明等人授意言官弹劾,也不过是逼迫周玉臣表忠心,教她乖乖让出兵权而已。真要重罚,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再者以周玉臣收复燕州、保卫京畿的功劳而言,别说擢升为御马监掌印太监,再加封个郡王称号也使得了。

封赏这种东西,对于上位者而言,从来无需吝啬。

今日给你封王,说你是朝廷的忠贞之臣,明日把你枭首示众,骂你是乱臣贼子……不过是用时赏,废时杀,因时而动罢了。

更何况,时局早已不同。

对于盘踞在祁州、余州、澜州等地的游寇,不论是天授帝的南方小朝廷,还是王皇后所辖的卫京,以目前政府的实力是无力加以制服的。再加上天授帝在南方被阿斯卡撵得到处跑,是真需要有人能壮壮势,好歹拦住一两支虏人后援。

因此,天授帝索性承认了他们割据地方的身份,跟补充说明似的送上了委派文书,教这些盗匪各自做了地方的军事首领。为了让他们每一个人的辖区势力尽可能的狭小,天授帝是应分尽分,只要他们还认他这个皇帝,只要他们还是梁臣。

当然了,已经称孤道寡的高托山、孔孟真例外。

须知,前朝遗留下来的藩镇割据问题,在大梁建国之初耗费了许多精力,才把它革除殆尽。

不论是重文抑武,以文臣任地方长官,辖制武将;设立更戍法,使得 “兵无常帅,帅无常师”,以防军队私有化;还有腥风血雨的徙封、削藩,限制藩王的活动,使其无法形成割据势力……如此种种,极其不易。某位少年皇帝,甚至为此而丢了皇位。

但此时此刻,在现实形势的面前,天授帝已经是别无他法,只能捏着鼻子该封的封、该赏的赏了!

这些愿意拱卫朝廷的游寇,尚且能受羁縻招抚,做个正儿八经的镇抚使。

难道周玉臣就不配吗?就因为何旺一颗老鼠屎,就全盘不认账了?

这怎么听都说不过去吧!?

更何况,周玉臣还在札子中义正词严地表示——她本次的种种处置,已得到上级领导的许可。

朝臣们一听傻眼了!

这还弹劾个啥?王氏集团鼓动的弹劾,然后王氏集团的小侯爷,居然跑到周玉臣的阵营去给她撑腰了!

你就说说这言官还怎么下嘴吧!

于是乎,弹劾“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了,最后只剩下零星一两位言官,是打心里认为周玉臣应立即退兵到朱仙镇外,待确定虏人王彻底离开后,马上回到燕州驻守。而以防周玉臣效仿东晋桓玄,祸乱朝纲。

坤宁宫中,四下僻静。

王皇后用银匙取了一锭小龙涎来,又新换了炭块。须臾,清冽醒神的凛息便从甜润的白瓷炉中蒸腾开。于是那一线极薄的香火味,在陡然间,如白浪霸岸般被覆去。

“为什么临时改变了主意?”王皇后的声音依旧温柔。

王克用跪在地上,低着头道:“那日她在阵前,救过我的命……姐姐,眼下齐王被您留在宫中,是谁也见不了。咱们只教周玉臣退守燕州便是,何须这般折腾?”

作者有话说:

不应回首,为我沾衣——苏轼。秦观、黄庭坚都是苏轼的学生。此处周玉臣是以老师的词,回答学生的词。担当身前事,何计身后名——来自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曲《历史的天空》,作词者王健、作曲者谷建芬。当时有人质疑她们,认为两位女性作者很难写出那种风云激荡的史诗感。最后大家都知道了,《历史的天空》这首歌家喻户晓,词曲磅礴大气。推荐大家听听。臣自少年效国以来,以刚褊疾恶,尽言孤立——来自苏轼自辩的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