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铁浮屠啊。”
齐珍失神地盯着前方的铁塔兵, 双目发眩了好一阵。
他的脸上不知挂着的是泥浆或脑浆,尽是腥臭味。同时,胳膊到肩膀传来一阵阵搏动性的剧烈疼痛, 好似他的心脏每跳一下, 胳膊就跟跳痛一下。
齐珍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胳膊, 残甲的空隙中, 但见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撕裂开,血肉翻卷得模糊一片,隐约可见白森森的骨头支棱出来。
是了, 刚刚几次劈砍,他的大半片肩甲都被削去了。要不是穿的是双层重甲,估计现在齐珍已经只剩下半个人。
火光冲天中,四下都是哀嚎哭泣的声音。
大地上横尸遍野,泥土变成了不知饕足的精怪, 似乎永远也吸不饱将士的鲜血。不断有人重新站起来,也不断有人在死去。梁人前军像是不知疲倦的木偶,他们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迎战。
某个瞬间,就连齐珍也不由得在想:
该结束了吧?
仅凭他们这些人, 仅凭这样的地形, 再怎么说坚持到这个份上也该足够了吧?
值得吗?
这样真的值得吗?就为了京城里的那帮天潢贵胄, 他们这些外地兵就要把性命白白地浪送在此处,哪怕自己家乡还在匪乱中?
但是一种莫名的情绪又牢牢地拴住了他,逼迫齐珍一次次地提枪,一次次地上前。
也许是永不后退的齐芥娘,也许是大哭而死的刘叔,也许是哭爹叫娘的少年……情况实在是坏透了, 刘叔被砍成两截之后,先是迷茫了一段“婆娘,让你砍柴,你砍我做甚”,等他发现自己是在战场上被开膛破肚时,刘叔陷入了不可置信地惊恐嚎叫。
然后。
那一声声嚎叫在弥留之际,又变成了似曾相识的呢喃:“……杀贼啊……杀贼……”
还有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那是他们的黔州子弟,是军汉中最爱俏的一个。浑身上下是哪点都不像黔州人,反而更像是京师里富庶人家的小孩子,得空就跑到河里洗澡,头发永远篦得干干净净,攒了点铜板就想买个蚌壳油擦擦脸。
开战的前一天,这孩子还在絮絮叨叨地问:“小齐将军,为甚你的面皮这样白净?为什么你看起来像女孩般秀气?可吃了用了什么偏方?”
“哎,你就行行好告诉俺吧!俺长得太粗糙了,刘家妹妹都不愿跟俺玩哩!”
少年死的时候,半张脸都被砍没了,白生生的脑花都浸进了泥泞里。
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是这样爱干净的一个人。
真是坏透了啊。
当愤怒全面超越恐惧的时候,齐珍就知道……他已经再也退不得了。
因此。
当鹰咎烈带着重甲骑兵杀上眼前时,齐珍反而显得异常平静。这种平静在弗德斯的军队重新集结时,又变成了一种濒死前的狂气。
齐珍强忍着晕眩和剧痛,牙齿咬住一角战袍,右手颤抖地撕拉战袍下的内衬。慢慢地,把那被血水所浸透、彻底变得黏腻的衣襟撕成了布条。
疼痛和眼泪把他割得纵声大笑。
“哈哈哈哈!还说什么[虏人不满万,满万不可制]……”
齐珍咬牙切齿地用布条缠住断臂,咬着牙拉紧布条,每拉扯一寸,皮肉就跟着挛痛一下。最后,支棱出来的骨头硬生生被他摁回了翻卷的皮肉里,齐珍的笑声都变得颤抖:
“老子们不仅打了,还要打他两个万骑!三个万骑!”
一旁的齐芥娘立于尸山血海间,眼见得虏人阵中金鼓喧天,欢声如雷,她恶狠狠地吐出了一口血沫。
也许是肋骨断了,也许是心肺受了伤,又也许是后背那一箭扎的太深。此时齐芥娘胸甲凹陷,每喘一口气,整个胸腔都是撕心裂肺地疼痛。
弗德斯见迟迟不能破阵,最后还是用上了破甲箭。箭簇个个都带棱角,其中甲则钻,入肉则旋,梁军的折损就此大幅度提升。齐芥娘不免怀疑自己此时的步履蹒跚,不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还因着她浑身上下都扎满了箭簇,压得甲胄沉重不堪。
有好几个瞬间,齐芥娘都感觉,她的三魂七魄都教人剪断了几回,逼得她愣是在血泥里折腾了半天才爬起来。强烈的痛苦一次又一次让她晕眩,更强烈的痛苦又让她一次次醒来。
而这个面若金纸的女人,一开口仍然像在菜摊挑萝卜那般随意:
“咳、咳!山里的野菜滥了就不稀罕……两个万骑,哪比得上两员大将有劲?”
齐珍看着她苍白的脸容,重重地擦了把眼泪,笑道:“齐大将军,这要跟我抢功啊?”
二人说话间,齐芥娘抚着胸口,再次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眼目扫视前方黑压压的铁骑,齐芥娘那张满是血泥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倨傲的神色,笑得狂放恣意:“小齐将军,怎么样?再不起来我就真抢功了。”
齐珍认得她手中的枪,那是一把双刃枪。
其不仅拥有破甲必备的穿刺力,而且比普通长枪的攻击面积大、杀伤力更强。抡转起来那叫一个寒光湛湛,等闲人难以靠近。这种枪也极其危险,其一来容易伤马儿,二来容易误伤战友,唯有用枪的高手才敢使动。
“着急什么,咱俩都走了,前军主帅怎么办?”
齐珍艰难地拄着枪站起来,然后如走马章台的公子哥一般,信信抬脚:“走,先看看咱们的小侯爷躲哪去了!”
等到四下乱窜的王克用被二人制住,这位浑身血呼啦咋的小侯爷已经失了神志。
死了太多、太多人了。
战事推进到中午时,整个前线战场已经是一片血肉横飞。一千骑梁骑几次冲锋,又几次打散;一千五百名枪盾兵顶着压力,紧紧地跟在骑兵后面,与分割落单后的虏人进行肉搏;两千名弓弩手,在后面持续射箭……直到再也没有能集结的梁骑、枪盾兵,直到所有的弓弩都用完。
没有马匹的就下马步战,没有盾牌的就放弃防御,没有箭矢就换成斧子和拳头。
第一层的士卒倒下了,第二层又顶上去。
如此一层又一层……整个前军阵线,几乎是用血肉涂抹出来的一道防线。
纵然王克用打心眼里觉得,庶民跟路边的粪土杂草也没什么两样,是用政策就能休养生息回来的存在。
可杂草不会流血,不会惨叫,不会用同样的语言喊着“杀贼”。
所以当齐芥娘把王克用从马上摘下来,并将前军帅旗交给他的时候,王克用彻底失神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齐芥娘、齐珍二人,一个拿走了自己的马,另一个抢了虏人的马。
在滚滚黄天中,二人俱是猛鞭一响,急箭般的双骑直射天际。
敢叫天,不肯坠。
很快,前方敌阵就有几员大将出来迎战,双方军马相交处,齐芥娘和齐珍二人互相配合,你劈砍马腿,我回枪横扫。乌泱泱的乱阵中,竟真叫双齐杀到了弗德斯的面前!
王克用看的不真切,只知几次枪刃抡转后,突然敌军爆发出一阵呼喝,哭声直冲云霄!
这是得手了吗?!杀的是弗德斯吗?!
跟周围的将士一样,王克用先是不可抑制地陷入狂喜。
可随即他又转念一想,即便杀了弗德斯,齐芥娘和齐珍又该怎么从敌阵中杀回来呢?就算侥幸杀回来,黑熊王又怎么办?这么多虏军又怎么办?
如此以来。
王克用先喜后悲,失神片刻后,心中又涌起齐芥娘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小侯爷,咱们前军是一个赛一个的好面子。所以,看好纛旗,别让它被人折了。”
王克用愣愣地看向手中的旌旗,暗中嘀咕:
周玉臣的前军与本候有什么相干?为了一面“周字旗”,就要搭上本候的性命?
再说来,现在前军已经所剩无几,而黑熊王的中军即将碾压过来。任是谁来看都应当知道,不论是旌旗还是阵地,这里都保不住了,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军覆没。
现在最聪明的选择,就是王克用悄悄裹上士卒的衣服,赶紧趁着乱势跑了,再不济装个尸体也行!
然而。
当王克用将将把旌旗展开,便见那黑底金字的旗面上,赫然露出四个熟悉的草书:大梁总督……
刹那间,王克用呆立原地,心如擂鼓!
他知道后面写的是什么。
那是周玉臣专门给他设置的帅旗,极其高调嚣张地写着“大梁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王克用在此”!
“小侯爷,恁愣在这做甚!”
一个被射瞎了半只眼睛的梁兵,胡乱地拽了王克用一把,用那不甚灵光甚至有点土气的官话道:“快躲起来呀,刀剑无眼哩!”
王克用看着这个又土又脏的人,是王克用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那种。
然后,再看向对方身后零散的士卒。
那些梁卒仍然在尝试重新集结,哪怕愤怒的虏骑正在飞速地奔驰而来,哪怕他们一个个抡刀挺枪,还“叽哩哇啦”地怪叫着!
王克用知道,这帮虏骑大概是奔着自己来的,杀他多容易呀,斩将搴旗一气呵成。
可是王克用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句话。
咱们前军是一个赛一个的好面子……
不能让它被人折了……
不能让它被人折了!
不能,让它被人折了。
就说不能挨着穷人下民,挨久了就要沾染上一些毛病!
王八蛋!周玉臣你个王八蛋!
等本候回去了,一定要好好跟皇后参你!
王克用一面无声咒骂,一面鼻涕眼泪地哭着,他先在小商桥找了个小土坡把帅旗深深地扎进土里,又战战兢兢地拔了好几次,才颤抖着把腰中的“尚方宝剑”拔出来。
然后。
这个一手握着旗杆,一手抓着剑柄的小侯爷,用他有史以来最不体面、最不贵族的声调吼道:
“大梁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王克用在此!”
“阵在人在!誓死不退!”
周围的梁卒怔愣片刻,先是大笑,接着也高声应和:“——阵在人在,誓死不退!”
呼声中,梁人们在旗帜下再一次集结。
与此同时,京师。
城墙下是几十座巨大的砲车,绞索绷得极紧,砲梢上压着百斤重的砲石。这一轮是带着火药的火鹞,在发射后会带着火焰与黑烟砸向城门。以此达成烧毁和砸毁的双重目的。
在虏人军官的又一次号旗催动下,只听得绞盘飞转,斗大的砲石裹着黑烟直扑城楼。砖瓦飞溅处,垛口崩裂,直砸得城墙上的守军缩紧了脖子,捂着耳朵蜷躲在墙内侧。
待那轰隆的砲声稍停,便听得有人嘶声喝道:“——霹雳砲、旋风砲准备!瞄准砲架!”
话音刚落,砲手们打着赤膊来纤索,然后猛然一拽!
只听见霹雳砲响如震雷,黑烟挟着千百火珠直直地贯入敌阵。与此同时,架在城角拐弯处的旋风砲,也在调整角度后齐齐发射!
轰隆隆——!
双重夹击下,虏人的巨型砲车立即被砸毁了一座,崩裂的巨木轰然散架!
然而不等城墙上的梁人守军欢呼,虏人阵地又发来数只砲石,如陨星抛坠,北城楼的城墙拐角应声坍塌!刚刚还在调整砲梢的几个守军,或是被砸得血肉模糊,或是被击落城下。
双方如此砲石往来,砸得是飞石走沙、血肉成泥,好似天公在斗法。
不过,虏人的砲车虽然数目多、规制大,但是抵不住梁人砲车的精巧灵活。再加上这些梁人守军,要么是参加过前一轮守城战的老兵,要么是和虏人作战过的周家军,个个可谓是老成镇定。他们目标明确,专打绞盘绳索,很快又把虏人的另一架砲车砸得七零八落。
“咳咳!此处危险……殿下还是快快下楼罢!”
说话的人,正是沉疴已久的杨虚中。
火光冲天。在光色的尽头,但见杨虚中拄着拐杖而立,他面色发黑,眼窝深陷,全然是重病之相。据说杨虚中上城墙时,双足已然无力,几乎是被亲军架着上城楼的。
这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刚刚上任的王克用“出城未归”呢?
守臣的主将病重,这本该是哀军之事。好在相比什么吴长春、郭道士等丢人现眼的玩意,城中的百姓士卒们本来就更相信杨虚中。更何况,今夜这座京师的城墙上,还多了另一个人——
大名鼎鼎的齐王赵况。
事实上,如果按赵况本人的意思,他根本就不想进城。便是跟着周玉臣再当一回“诱饵”,被她带着漫山遍野的溜达,也比留在宫里好。
可谁曾想,周玉臣这回居然把王克用“拐”走了!就连王皇后派出来的陈恺,也被她扣在了孤鸿山上!
人家打着是你齐王的名义,你能怎么办?
赵况无可奈何,只能立即进宫为周玉臣斡旋,结果人刚刚进城,战事就已全面开始。
作者有话说:
今夜也支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