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一卷

然而, 比胭脂痕更摄人的,是齐青身上的合香。

它是荆棘里挣出来的一捧野玫瑰。于幽暗的岁月中,饱饮了人世间的物是人非、尔虞我诈之后, 最后在晦暗的夜色里迸发出了夺目的赤红。那样的艳丽太肆无忌惮, 以至于衣袖间沾染的酒气, 也变娇艳欲滴。

夜风, 是情的线索。

它将层层叠叠的香息悄然牵引,暧昧地抚过呼吸,急切地向周玉臣诉说着眼前这个女人的优雅、柔软、甘美……以及, 那深藏不露的野心。

周玉臣垂目看去,不论何时何地,齐青永远带着无懈可击的妆容。那张菱角似的嘴唇,涂抹着暗红色胭脂。如雪的肌肤,细细地涂抹了玉簪粉。乌墨墨的新奇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新簇簇的时令鲜花簪在鬓边,整个人浓艳得不可移目。

此刻,这浓艳近在咫尺。

“夫人何须如此?”

周玉臣轻轻叹息,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把咬过的燕窝糕包裹起来,隐匿了绯色的罪证:

“若夫人想回黔州, 咱家明日把您送回去便是。”

齐青眼波流转, 语气带着一丝嗔怨:“就我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两个孩子还不是在你手里攥着。”

周玉臣摸了摸鼻子, 低声笑道:“听起来真是一位慈母。可咱家听说,近来都是齐王在照料两位小贵人,夫人每日都在抱酒酣眠。依此看来,夫人莫非是当腻了[江夫人]?”

齐青含情凝睇,似笑非笑地乜了周玉臣一眼:“督主如此聪明,又怎会不知我心。”

“家父病弱, 家中唯有我一个独女,左右无兄弟,就难免招人惦记。这些年投海似的,才用金银喂出了一个江捷。若我不是[江夫人],莫说族里那些叔伯,就连黔州的土匪都够齐家喝一壶了。”

说到这,齐青幽幽长叹,发间的牡丹也将坠未坠,花瓣正随着吐息轻颤:

“我只不过是……想作一个没有丈夫的[江夫人]罢了。”

周玉臣眉目无波,唇角的笑意很淡:“既要剪去丈夫,又要保留他的军队和权势,夫人未免强人所难。”

“这有何难?”

齐青嫣然一笑,好像是在说闺房趣话般:“当年孙坚杀王叡夺荆州,那王叡还是琅琊王氏呢,不也是说杀便杀了吗?那李仙君一人都能收拢潘家军,您有黔州齐氏在此,何愁武宁铁骑不从?”

如此大逆不道,周玉臣却丝毫不见讶异。杀害一个部队首领,以吞并对方的军队,这在乱世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当年岳鹏举班师回宜兴,其好友刘经就密谋计划过,要趁岳鹏举还没回来的空隙,杀了他的母亲妻儿,以此把他留在宜兴的部队全部吃下。

患难与共的好友尚且如此,更何况周玉臣和江捷这两个表面和平的人呢?

然而,在黔州时也许还能这么干,此时众目睽睽之下,终究是不能的。

周玉臣摇头叹道:“孙坚虽然杀了王叡,可他最终也没有得到荆州,反倒让关东士族渔翁得利。至于李仙君——夫人,斯人已逝不提也……”

后半截话,骤然没进了温香里,周玉臣只觉左手一沉。

是齐青握住了她的袖子,那揉捏衣袖的力气很轻,仿佛就像是在抚摸花瓣,一寸一寸往上攀援。

二人的袖子层层覆盖,隐匿了动作,就连齐青腕间玉镯的叮当声都轻不可闻。

齐青横波如水,笑意盈盈,声音低柔而充满诱惑:

“可督主把我留在这儿,不就是看中了黔州兵吗?”

齐青说的黔州兵,不是江捷的武宁铁骑,而是黔人。

为什么现在的大梁就跟烟花遍地炸一样,哪哪都是刁民反贼。澜州、檀州、祁州、余州更是出了能称孤道寡的巨盗,唯独黔州没有?

因为黔人本身就是刁民。

黔州山谷万重、地势险阻,许多官府逃犯都往那儿跑,所谓“逋亡宿恶,咸共逃窜”便是如此。因而黔州本地人往往高尚力气,好战习武,身体素质倍儿棒,号称可如鱼走渊、猿狖滕木。再加上黔州盛产铜铁,黔人脑子瓜又灵活,自个儿造兵甲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换而言之,人人都是土匪,个个都想当大王。自从被大梁归化以来,是半年一载都要造反一回,压根就不缺狂民。

“区区一个燕州哪里够填督主的胃口,是不是?”

齐青依旧端庄典雅地坐在那儿,指尖却在周玉臣的袖子下微动,像一尾在锦袍下逡巡的蛇。不必看也能想到,那涂抹丹蔻的指甲,是如何轻柔地掠过紧绷的手臂。

直到齐青摸到了几道的伤痕,深浅不一,竟比江捷胳膊上的伤还要多!

齐青一惊。

此人这般年轻,参战也不过数月而已,怎会有如此多的伤?

周玉臣却突然扣住她欲收回的手腕,拇指重重地碾过潮湿的手心,低声笑道:

“咱家已经说过,夫人不必如此。”

死太监!还真敢占便宜!

齐青今日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

当初,她顺势跟着金不换离开黔州,是因为听闻齐王麾下有蓝蕤娘、齐芥娘、周燕官这样的女子效力。结果一关就是几个月,情况越来越坏。

现在,周玉臣还把儿子的玉佩给拿走了,万一哪天周玉臣和江捷达成协议怎么办?原本有黔州齐氏这个筹码在,齐青也想上牌桌,平起平坐一回。至于撒点甜头,属实是在赌周玉臣是个没有见识过风月的阉人,脑子一迷糊,耳朵就容易发软。

谁料刚刚还像根木头桩子的周玉臣,现在却如此霸道!

顷刻间,齐青在袖子下拼命抽回手,可不想周玉臣却越握越紧!

“凭您的好颜色,世间何人能不动心?”

“但咱家以为,您的珍贵之处不在此。江捷心中只有儿子,可您膝下的一双儿女所受的教育,均不偏不倚,性情亦活泼可爱。他们说你善妒,可江捷所欺骗祸害的那些姑娘,或是被你送去读书,或是被你养在膝下。若是有妒意,夫人大概也只是羡嫉江捷吧?”

“夫人,咱家始终记得你是为什么从黔州来到这里——黔州齐青,壮义守国门。”

齐青避无可避地撞见了她眼里的笑意,忍不住颤栗起来。

重重交叠的袖子下,周玉臣温柔而耐心将齐青的手指一根根地捋开,低声道:

“既然您不愿意做[江夫人],那就给咱家做[齐道台],如何?”

道台是对分守道、分巡道等地方特派官员的尊称,其隶属布政使司,不是实职而是兼任。这个职位不仅事务集中,要协助藩台一道管辖多地,还有监察之权。

换而言之,道台的级别可能不高,但是能管的人级别很高。

齐青呼吸蓦地急促,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督主好大的手笔,一州之监察,竟也能当一盘菜说送就送么?”

周玉臣哈哈一笑,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手掌:“不过是道开胃小菜而已,不值什么。更何况燕州偌大,总得有人替咱家看看……”

看看?

齐青的心,跟着那笑声而鼓动。

周玉臣俯身压下,身上凛冽的药香铺天盖地袭来:“看着那些自以为能吞天的贵族们,是怎么被自己的贪欲噎死的。”

齐青在揣测周玉臣未经风月的时候,也琢磨过这位周督主身边的可用之人不多。就连当初把她从黔州绑走的宦官金不换,此时也被留在了燕州,可见燕州无人。

周玉臣看中自己,或许是因为黔州齐氏的身份,或许因为她是女人更好拿捏……不,不对!

骤然之间,齐青想起刚刚被任命为赞画的谢问玉、燕十三娘也都是女人!

她们三人有着共同特征:都有强大的背景,燕州燕氏、燕州谢氏、黔州齐氏,都是大名鼎鼎的地方豪强;她们虽然都没有受过继承人的教育,但是身上都有一技之长;她们的家族与周玉臣都不算亲近,不仅算不上自己人,而且彼此之间很陌生。

最重要的是,三人都被周玉臣破格地授予了朝廷职位。

齐青这才明白——

周玉臣要的不是傀儡,而是无数个被世俗唾弃却又渴望证明价值的“异类”。

正如关有情写的那些血泪斑斑的谏诗,正如她教儿女读《女诫》时,逐字逐句的否定。周玉臣授予的也不是官职,而是要把她们变成真正的“锁匙”,既能撬开豪族紧闭的府库,又能锁住这些世家妄图插手决策的野心。

可是周玉臣此时,人还在京师!

难道她以后还要回燕州、檀州,甚至是黔州?此时就要开始布局了吗?

此时此刻。

夜已经深,草丛中的虫鸣一声又一声。

周玉臣依旧端坐着,极其有耐心的样子,低声笑道:“所以这道菜,夫人要试试吗?”

齐青心神回拢,思忖片刻。

然后,她收拢手掌,缓缓与周玉臣相握:“沾染过权柄的人,就再也无法回去做什么贤妻良母了。届时,我们这些人既要替您从家族拉扯资源,为您博取支持,又要时时刻刻把您的安危系在心间……因为只要督主在,我们才能合理地存在,对不对?”

如此,才是让人放心的孤臣,是周玉臣的自己人。

周玉臣对她的聪明毫不意外,当即朗然一笑:“那么,夫人,合作愉快。”

两只手掌在袖下紧握,结盟就此达成。

待齐青离开后,周玉臣才擦了擦后颈上细微的热汗,手掌间仍有玫瑰的气息。

她取了一块燕窝糕放入口中,低声道:“……果真甜腻。”

但是不吃完也太浪费了,现在是战时,哪能比从前在宫中的时候?周玉臣就着冷茶,把一碟燕窝糕吃得干干净净。

眼下还有京师守卫战,齐青自然不能回燕州。

周玉臣提出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观察齐王的近期动态。齐青和赵况同是天涯沦落人,赵况对齐青的两个孩子又有半师之谊,远比柳元娘这个监督者的身份更亲近。这才是周玉臣今日见齐青的原因。

当然。

赵况目前的表现一如既往,他事事听从周玉臣的决策,在集市动员时,也能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吉祥物。

但从他说出那番话开始,不论是真是假,周玉臣都必须对这枚棋子重新审视。

当然,赵况无心权势,这对周玉臣来说也许是好事。世界上最好的老板,就是不瞎指挥、没有表演欲的老板。可连老板都不想当,那问题就大了。

开什么玩笑!

臣等正欲死战,殿下说他想卷包袱回家,不干了?!

在周玉臣的造势下,齐王的声望节节攀升,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干谁干?周玉臣花了多大的气力,才把齐王这面旗帜缝补得金光灿灿,漂漂亮亮。没有齐王,她还怎么做忠臣良将,怎么忠心耿耿至死不渝?莫说是云州,京师现在还需要齐王这天潢贵胄的身份当主菜呢!就是不想干,也得等她找到替补再说。

如果赵况是以退为进,心口不一……

周玉臣冷笑,谁也别想妨碍她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忠臣!

当夜,王玠、江捷、徐隽相继拔营。

三人各自分兵留守京师:王玠留下三千精锐,率其余人马南下;徐隽将三万人马分作三路,亲领两万奔赴江南,派副将带七千回余州平叛,剩余三千划归周玉臣指挥。

按理说,周玉臣本该也分拨一支主力南下护驾,但其麾下部队始终没有动机,只有斥候频繁往来于大营与京师之间。

王玠提及此事时,周玉臣一脸正气地说:

“咱家随殿下留在这,是为了替皇上拦住鹰咎棱的追兵,是正经的舍身取义。都分走了,谁来为你们殿后?谁来做皇上最后的屏障?王镇台既是人手不便,不如索性这三千人也别留了。”

赵况这才明白,周玉臣那句“无意要说服王玠”的意思——

周玉臣根本就不打算南下,而是要借此留在京师。

毕竟,除了周玉臣还有何人敢留守呢?

江捷本来想留下三千人,须知,这对他的两万兵马而言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

谁知道周玉臣听了,摇头笑道:“江镇台,你说咱们舍生忘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福泽后人吗?”

江捷恨得牙痒痒,周玉臣一个太监,能有什么后人?!

可那日齐王赏赐的匣子里,装着他给儿子的传家玉佩。这意味着,此时此刻儿子就在周玉臣的军队中。周玉臣这个阉人铁了心要留在京师,万一鹰咎棱再次打过来,他的宝贝儿子怎么办?

江捷咬着后槽牙又加了三千人,私底下还抱着一匣金宝,到周玉臣面前淌眼泪:

“周[兄弟],你哥哥我到这个年纪了,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咱们在中渡镇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你怎么舍得让你侄子在京师受难?不如还是送他回去吧?”

而周玉臣竟不肯要!

这个年少的宦官拍了拍匣子,满脸都是真诚:

“江大哥此去危险重重,我怎么好意思再分您的兵力呢?江大哥请放心,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必保他安全无虞。”

江捷老泪都要下来了,好在这时候周玉臣又说了:“如果江大哥实在担心,您留点粮米草料下来,就当是送嫂夫人回家的盘缠了。”

嫂夫人你个头!

还我儿子就你儿子,别回头我老婆就是你老婆,我妻子你养之!

江捷一面腹诽着,一面半信半疑道:“此话当真?”

周玉臣指着脚下的孤鸾山,脸上的神情真挚极了:“当真,山神在这里可以作证,我周玉臣决不食言。”

江捷只得无奈答应,如此,江捷总计给了周玉臣三千兵马,还自带草料和米粮。

确定数目的时候,江捷心都在滴血:且等着,待我到了皇上面前,必叫你这等无父无君的阉狗知道厉害!君父你都敢不去救,即便保住京师又怎样?得京畿民心又如何?这天下姓赵。等圣驾回銮,你周玉臣保不住京师是死,保得住也得死!

就在这时。

齐芥娘急促地上前来,附在周玉臣耳边道:“宫里的周太监来了。”

周玉臣怔愣片刻,才明白这周太监是谁——

她的义父,周炳。

作者有话说:

写齐青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一轮玫瑰”的香水味。下一轮,大周小周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