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一卷

功过孟德, 祸比董卓。

听起来半褒半贬,但仔细一想,曹操和董卓有什么分别?董卓废少帝而立献帝, 自号“尚父”, 借此把控朝纲。曹操迎献帝至许都, 自封“大将军”, 虽然待皇帝的态度比董卓恭敬,但不也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孙谦不知道周玉臣的心思,一听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的周太监被如此污蔑, 怎能忍得?况且军中士卒多迷信,周玉臣又柄兵,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可大事不妙。

他一刀削了陶真人的半个发髻,猛踹其后背,喝道:“好呀!你从贼窟里出来的贼老道, 打着投诚的名号,原来是想扰乱军心!再敢胡咧咧,老子剥了你的皮做军鼓!”

众将士亦愤然不已。

唯有齐芥娘、周燕官、轩辕兄弟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陶真人被孙谦一脚踹得扑栽在地,他被一条索捆得严严实实, 脸容也被参差不齐的乱发所覆, 可气度却依旧沉稳, 丝毫不见阶下囚的窘迫。

“玉臣,玉臣,既可持玉,又岂能甘心为臣?”

陶真人抬起头,一双如电的眼目看住周玉臣,声音里带着蛊惑和劝诱:“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 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如果贫道没有算错,您早年失孤,少年得志,本应命带朱紫、为帝王之辅,偏生冲撞了贵人——这才从京师移道此处。”

孙谦、轩辕兄弟不知就里,尚且还好。知情如金不换、周燕官者,顿时脸色微变!

陶真人呸了一口带泥的唾沫,徐徐又道:

“再有,您建下不世之功,却没有得到应得的犒赏。如斯命蹇时乖,实因命犯小人。”

这下轩辕兄弟也神情大变!

潘处道之死、周玉臣被卸兵,不正应了此话么?!

陶真人将众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他的眼珠再次移到周玉臣身上,道:“大王之疾,病于君主、祸在相傅,长此以往寿数必损。贫道可以帮您延长寿数,以助大王成就一番王图霸业。”

君主相傅,既指心肺之疾。

周太监何时病了?

孙谦怔了怔,连忙扭头去看周玉臣。

周燕官虽然不知周玉臣在中渡镇一役留下了伤病,却也知道她在服用药丸,顿时脸色微变!也控制不住地回头去看她!

周玉臣略俯身,低声重复陶真人的话:“王图霸业么……那真人想要什么呢?”

“这个却也简单,”陶真人一笑,又道:“贫道已堪得一地,名曰青牛山,乃龙脉余气所钟。若能在彼处起一座道观,供奉三清,日日为大王祈福消灾,则阴煞可解,福泽绵长。他日大王成事,还请大王肯发慈悲,于各州县起造道观九十九处,贫道保你江山永固,四夷宾服。”

周玉臣依旧眉目不动:“九十九处道观,可要费不少钱。”

陶真人笑道:“大王且放心。贫道观大王之气,乃伟丈夫,可属大事。等您御及天下,还愁手中无钱么?”

“原来如此。”

周玉臣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孙谦、齐芥娘等人见状一惊!二人心思各异:难不成她周玉臣真要用这道士?是,陶真人所说的话,句句都准得有些邪门!可周太监即便再怕死/周玉臣即便再想反,众目睽睽之下,也须得顾及名声吧?

下一瞬,只见寒光烈烈!

周玉臣绰出长剑,脸上尽是讥讽的笑意:“果真是胡说八道!”

说时,便照着陶真人的胸膛连搠了几剑!

可怜仙风道骨的陶真人,还没来得及呼叫,就被当场捅了个对穿。

“孙指挥使,麻烦你将此贼剖腹剜心,贼首示于阵前。”

周玉臣平静地嘱咐道,并向轩辕翠花伸出了一只血淋淋的手掌,轩辕翠花愣了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递给她。这帕子是渠城的百姓们送的,轩辕翠花给得很痛心,轩辕狗蛋见状暗暗发笑。

孙谦半晌才回过神来,领命自去了。

顷刻间,陶真人“言出必实”所带来的诡异感,尽数消散。

如孙谦所料,这件事很快在军中流传起来。不过,有人说陶真人算得不准,所以被周太监杀了。

也有人说,周太监虽说是忠心赤胆,却也害怕被小人借此陷害,干脆杀了以绝后患。

但是更多人则认为,这陶真人是犯了周太监的忌讳——

你说一个太监是真丈夫,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再说了,周太监一个宦官,注定没有子孙后代,她要王图霸业来做什么?

当陶真人的脑袋被挂在旌旗上的时候,出城投降的几个盗贼头目也到了军帐下。见此情形,他们不由大惊失色!被张迪奉为座上宾的陶真人,就这么死了?

薛惊与萧慎出城时,也听说了周玉臣杀陶真人一事。

二人都见过张迪对陶真人的崇敬,也见识过陶真人出口必实的能力,张迪都被忽悠得都要为他建宫观了。再者,天授帝信重方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大梁官员何人不信道?何人不崇仙术?

周玉臣此举,不仅逆势而行,更是把方士仙术那一套踩在了脚底——

瞧啊,所谓仙家,不也是骨肉铸就的一副肉身?

萧慎抱着囡囡,幽幽道:“看到了吗?那些被遣散放归的盗贼,一个个又拖家带口地回来了。他们说,张迪在檀州称霸已久,已经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最终却还是不敌周太监。可谓是天命如此。”

薛惊也不由得嗟叹:“张迪输得不冤。周太监不仅算无遗策,还不畏鬼神,此人……”

二人视线交错,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直奔张朱寨。

几日后,周玉臣在张朱寨休整完毕,又率兵攻打殷镇。

张迪被杀,二当家又因刺杀张迪被众人乱刀砍死。一窝蜂确实也没什么英杰人物了,镇守殷镇的四当家,在惴惴不安中挺了两日,便举城投降。

此战之后,周玉臣不仅收复了柳城、殷镇,更吃下了一窝蜂的三万士卒。据说澜州的“捕鱼人”知道后,吓得连夜加修营寨,巩固兵马,生怕周玉臣下一步就要来剿灭他们。

孙谦是个实诚人,还记得剿匪的目的。

他在柳城、殷镇搜罗了一圈,最后看着搜出来的金银财宝,犯起了嘀咕:“虽说也是金宝,可看起来跟朝廷赏赐的宝贝不一样呀!如何连个徽记也没有?”

这次不等周玉臣开口,轩辕兄弟、齐芥娘等人便道:“京中的财货也是从民间集来的,哪能样样都带大内徽标呢?我们当时受赏的金宝里,也没几样带徽记的。”

孙谦一听也有道理,咂摸了半晌,又问周玉臣:“咱们什么时候回渠城?余中仪也该等不及了吧?”

“不着急。”

周玉臣捏着余博然的来信,笑眯眯道:“先把手上的兵马捋一捋。”

四月十三日,周玉臣在张朱寨检阅了一窝蜂的人马,崔昭、薛惊、萧慎等人被留在军中为参将。三万兵众,强健者留在军中,老弱者即便有心投军,也一并放散。最终剩下的士卒,分别编入轩辕兄弟、齐芥娘、孙谦麾下。

并且,周玉臣以柳城、殷镇需要镇守的理由,把孙谦留在了檀州。自己则带着其余兵马,返回渠城。

这时候,孙谦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了。

你回去就回去,把轩辕兄弟和平夷突骑也带走是几个意思?

须知,李宪和的一千五平夷突骑、两千檀州铁骑,眼下全被周玉臣攥在手里。留给孙谦的,只有东拼七凑的檀州士卒一千人和几百骑兵。

好在柳城就在檀州,还是自家的地盘。

孙谦连夜写信给李宪和,小心翼翼地问自己的顶头上司:“朝廷要咱们返回驻地,周太监此举恐怕不妥,这该怎么办呢?您要不劝劝她?”

李宪和收到信时,“羽化成仙”的李仙君正气若游丝地躺在檀州总兵府里。

这个三十来岁的糙汉,看着姐姐面若金纸的模样,当即就哭得泣不成声。他紧紧攥着李仙君的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痛心道:

“是我无能,才叫姐姐遭此大难!我对不住爹娘!”

李仙君吃力地摇摇头:“小声点哭,我现在可是应死之人。”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李宪和哭得更大声了,他胡乱抹了把鼻涕,狼狈得像个稚童:“姐,你只管住在我这,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杀你!”

李仙君喘了口气,再次摇头:“等我伤养好了,就会改名换姓去燕州……宪和,这是我们姐弟最后一次见面了。有些话此时不说,我也不知道何时何地,才能与何人说来。”

“小时候,娘亲每一次跟老爹出征,咱俩都会搬个板凳等在门前。”

“你还记得吧?每次娘出去,你都在哭鼻子,说娘亲不要走、不许走。”

“天授十三年,爹娘折断了李家枪,为皇帝死在了拥雪关。宪和,我当时劝你再续前志,继续报效朝廷。却一直不曾告诉你,我每天晚上都在梦见娘亲。每一个夜里我都在梦里哭着说,娘亲不要死,娘亲不要死。”

“可是没有用!人死了,就是死了!我不愿意也没有用!”

“处道跟我说,终有一日我们会直捣黄龙,把爹娘的尸骨和荣誉从海洲带回来。终有一日我们会踏破拥雪关,把李家枪插在虏人的神山上。这听起来真像句梦话,对不对?”

“现在,处道也死了。”

“那个傻子啊,临死之前还想着魂魄能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寇贼之戈鋋。”

李宪和哭得几近崩溃,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李仙君的手上。

而李仙君却很平静:“我李仙君当了十几年的孝女,又当了十几年的贤妻,所求不过一个阖家周全。现在我只想做一回梦,做一个大逆不道的惊世之梦,把天地剖开看一看——这干坤,到底是黑是白!”

翌日。

余博然的第二封书信送入张朱寨的时候,孙谦也收到了李宪和的回信:

“此事在计划之中,须按周太监的命令行事。”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擦手):“我是女的你都算不出来,杀了拉倒。”又一次听着《精忠报国》写完了这章。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前几日我重写了开头,新增了1.2w字的剧情,新增角色为“顾翠儿”。后面也会陆续增补之前的内容。请放心,不论是免费章节,还是vip章节,剧情内容只增不减。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史记·留侯世家》伟丈夫,可属大事——《元史·方技传·田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