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一卷

崔昭知道张迪的脾性, 故作为难道:“周太监莫不是要我做一回内奸?只怕我身上沾了官味,难得张迪的信任。”

周玉臣也知道张迪在柳城大开杀戒,摇头道:“不单是你, 这次不愿意留下来的两千人都跟你一道回去。”

崔昭大惊:周玉臣怎么连人马都不要?!

二人骑在马上, 沿着江岸一路往前。另一端的半山腰上, 就是全面戒严的柳城。当初张迪拿下此城时, 看中的便是柳城依山而建,有居高临下的地理优势。两军对垒时,不论是对骑兵还是步兵, 都难以冲锋破阵。

周玉臣指向身后连绵不断的军寨,道:“崔参将,如果这场战役交给你来指挥,你会怎么打?”

崔昭不假思索道:“围城打援,以逸待劳。”

须知, 殷镇距离柳城也就三十里地的路程,镇中也有数千人的盗匪盘踞。只要周玉臣持续围城,把殷镇的兵力消耗殆尽,柳城的粮草断绝,一窝蜂内部自然会乱。届时, 张迪也不得不出城作战。

“不错,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周玉臣呼出一口气, 笑道:“假如咱家还想要保住城中的百姓呢?”

朝廷的官兵,在粮草不足时都会劫掠百姓,更遑论盗匪?如果长期围城,城中的食物消耗光了,盗匪就会开始吃人。澜州“捕鱼人”吃过的两脚羊过万,乱世中食人并不稀奇。

崔昭思忖片刻, 肃然道:“那就只能尽快攻城,速战速决了。周太监还没说,您要小人回柳城做什么?”

总不能是要她回去开城门,或是一刀杀了张迪吧?

虽说崔昭接受了招安,但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柳城的手足都看着呢!城门一打开,战局就无可挽回了。万一哪天崔昭又想落草了,道上的手足怎么看她?谁敢用一个害死同伴的二五仔?

再说来,张迪能从一个农夫混到今天的地位,人家身上的功夫也不差,刺杀风险极大。现在就要崔昭对周玉臣掏心掏肺,冒着生命风险去做事,崔昭也做不到。

周玉臣一本正经道:“你带上这些金银回去,就说你崔昭虽然被俘,但铁骨铮铮不肯降伏于我。因此被放了回来,只待异日整顿军纪,再决胜负。”

崔昭先是愕然,接着哈哈大笑,笑得酒糟鼻都皱了起来:“我姓崔,又不姓孟,怎么给我安排了一出《七擒孟获》?”

她大大方方地笑了一阵,才点头道:“周太监既不怕纵虎归山,我回去便是,也好成全了您的计划。”

周玉臣挑起了眉毛,配合地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崔昭目光灼灼,道:“这几日我发现,咱们的军粮配给,都是减配后的分量。而您又不打算打消耗战,所以,您把我们放回去是为了节省口粮。这是其一。”

“再者,张迪在柳城杀人,把跟着他发家的红棍都杀了。他还不许百姓和官兵买卖粮食,疑者必杀。现在的柳城是人心惶惶。而您呢?不仅不杀俘虏,还倒贴钱把人给送回来。”

“周太监,您这哪里是放人回去呀?分明是送了两千七百多个活招牌,替您进城做宣传哩!”

崔昭越说越兴奋。

这个中年妇人身上很些勃发的朝气,神态里也有少年人的活泼:“两厢对比,定会慢了军心。张迪迟早要自乱阵脚,是不是这个道理?”

天色渐晚,几声苍鹭的鸣叫声,擦着水面掠来。

周玉臣笑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咱家现在有几分理解曹操了,聪明如杨修,真是可怕啊!”

“不过崔参将放心,咱家保证你这次回去,不仅安然无恙,还要发一笔横财呢。”

两天后,四月初二。

张迪纠结了一阵,还是把柳城门外的崔昭等人放了进来。

果然如崔昭所料,众人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还捧着一匣沉甸甸的银锭。一个表面上都在痛骂“阉人不要脸”、“也不知是贪了多少民脂民膏”,可暗地里谁能不羡慕呢?

“这阉狗未免也太自负了!”

张迪听说周玉臣打算《七擒七纵》后,阴沉的脸色浮出讥笑。

众人亦随之附和。

崔昭敏锐地注意到,今日的群英厅少了好几个人。

张迪又直勾勾地盯着她,道:“我听说那周玉臣待你十分客气。崔昭,你既受了这样的大礼,又不曾受刑,如何还愿意回来?”

来了。

崔昭暗暗苦笑,她也想过用“苦肉计”,但是周玉臣坚持不必。

“大王,崔昭一介女流,除了咱们一窝蜂还有何处可去?”崔昭无奈地摊开双手:“普天之下,还有谁人能有您这般气度呢?”

薛惊在一旁听着,心中暗道:那齐芥娘不也是女人吗?如何就无处可去了?

但这话却不必说出来,因为张迪已经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近日以来,柳城连续杀了四五个疑似叛徒的盗匪,百姓更是杀了好几十人。在薛惊、老道士的劝说下,张迪陡然发现,他这个未来的仁主,必须得做一做人情脸面了。

因此,果真如周玉臣所料。

张迪不仅没有惩罚崔昭的战败,反而比照那匣银子的数量,双倍奖赏了崔昭。

这是为了向众人表示,他张迪厚待忠臣!

崔昭也投桃报李,把周玉臣军中粮草不足、打算速战速决一事,尽数告诉了张迪。

张迪一听大喜,且不说柳城在石东坡上,本就易守难攻。薛惊又按照兵器谱,让人准备了滚木、礌石、夜叉檑、狼牙拍等等武器,静待周玉臣的攻城。按薛惊的说法,前两者在居高临下时,颇占优势。后两则可碾死拍落城下的士兵。都是防守的利器。

终于到了四月初四。

这天不仅是周、崔二人约定的“再战之日”,还意味着周玉臣在文告中,向所有匪帮宣告的那句话,正式生效了——

坚持为匪者,立杀无赦!

张迪这厢准备齐全,周玉臣那头也派出了他们的老熟人孙谦,集结兵马准备攻城。

黎明之前,薛惊正准备把萧慎母女一起藏入地窖。

“抱歉,我本该把你们送出去,但是近来二当家看守得太严了。好在窖中吃食都有,你们且在此处暂住,待七天后再出来。”

萧慎抱着囡囡,看着薛惊一件件地往地窖里搬运东西,甚至连那两只风筝都带上了。

囡囡正好奇地打量着地窖里的布置,萧慎却忽然道:

“薛军师,你是为了张迪而坚守,还是为了柳城的百姓?”

薛惊默然不语。

他把几本书连带一把洁白的羽扇,放在桌案上:“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了,替我保管好它们。”

那书本里不仅夹着几张银票,还有一封书信。薛惊的口吻里不仅有温柔缱绻,还颇有些托付心志的意思。

他想,纵然自己的才学比不上潘仲瑛,更比不上那“伏阙上书”的名声。但是在对待萧慎这件事上,他薛惊远胜于潘仲瑛。

萧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薛惊——”

薛惊不敢回头。

生怕萧慎轻易抛出几个字,他的五脏六腑连带这一双腿脚就会当即融化,再也不舍得从这里出去了。

然而。

薛惊却听见萧慎道:“周太监让我告诉你:今日,请你也做一回房玄龄。”

房玄龄,正是玄武门之变的策划者。

薛惊怔怔地转过头,脸色微变:“你、你……难道你早就……”

萧慎苦笑着点头,道:“那日囡囡要买的风筝,只有城东坊市有卖,而你每一次出去,都会到甜水巷子帮我买两罐梨膏。”

薛惊低头看住她紧攥的手,喃喃道:“……你是什么时候和周玉臣有联系的?难道你进柳城,甚至留在我身边,都是为了周玉臣?”

他颤抖起来,几乎连呼吸也痛!

难道那日的倾心而谈、羽扇相赠,全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不,我认识她,也只比你早两日罢了。”

萧慎连忙摇头道:“周太监不曾向我打听你的事。她关心我,是想知道我们母女在这过得如何。我说,你不仅善待妇孺,而且从一而终。”

“薛惊,我一直想告诉你,你无需与任何人比较,也无需任何人的认可。天地浩大,如潘仲瑛者如云,而薛惊却只有一个。你只需忠于你自己,就像……”

就在此时,院子外有小喽啰道:

“薛军师!大王找你!”

薛惊猛然回过神来,轻轻拂去萧慎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群英厅里,张迪的心情不错。

那孙谦几次想要突袭登城,都被早有准备的将士打退了,只得一时进兵一时撤退,如此来回奔波。

因此张迪一见薛惊,便笑道:“薛军师,你给的方法果然好用!孙谦那厮两次三番都被打退了!”

薛惊心神恍惚,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二当家冷哼一声:

“哥哥如此信重薛惊,却不知他的心腹!这撮鸟早就背着您通敌了!”

众人愕然,张迪也皱眉道:“二弟小心说话,不可坏了自家人的脸面。”

二当家却是有备而来,他命人将一个老妪带上前来,道:“哥哥且看,这是在甜水巷卖梨膏的老妇。那日她亲眼看见几个陌生汉子,随薛惊一道进了后巷,她这才跟巡逻的士卒报了讯。”

张迪将老妪仔细盘问,又对照了薛惊出门、回来的时间,千真万确不可抵赖。

他勃然大怒,当即抽出刀来:“薛惊,你说不让百姓做先锋,老子答应了你!你又说用防守武器,替代百姓守城,老子也同意了!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

刀光照在薛惊的脸上,让他的面孔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薛惊急促地呼吸了几次后,恐惧、悲伤、同情、失望……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如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

“大王,我追随您,是因为您是吃过苦的穷苦人,比京师里那些酒囊饭袋都更珍贵。我薛惊从未背叛过您,若说我有私心,也只是希望您能做一个仁主,做一个属于百姓的真王。”

“闭上你的鸟嘴!”

张迪几步赶上前来,一脚将薛惊踹倒在地!

“什么叫穷苦人?”

“老子他爹的有天命在身!”

“不如今儿就割了你的狗头,让真人开坛做法!——真人,陶真人哪儿去了?!”

张迪四下张望,神情扭曲得可怖,好像这屋子里的所有手足,都不如一个老道士来得重要。

这时候,崔昭抱着两只匣子出现了。

她看也没看地上的薛惊,对张迪拜道:“大王且慢。”

随着崔昭的声音,两只匣子一同打开,顿时白花花的一片银光!

“大王,左边这匣银锭,是我从二当家房里搜出来的。您猜怎么的?银锭底下的徽记,竟然跟周太监给我的一模一样!”

“二当家才是真正吃了贿赂、沾了官身的人!”

二当家大怒,也拔出刀来:“好你个崔昭,空口白牙地就敢陷害俺!“

崔昭身后的几个盗匪,却纷纷作证道:“大王,这匣银锭,千真万确是从二当家的房里搜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这几个盗匪,其实也是之前收过周玉臣贿赂的人。

张迪身形摇晃,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

他勉强站定,暴喝道:“陶真人呢?怎么还没找来!?”

一个声音怯怯道:“陶真人……陶真人他已经跑了。”

张迪眼前一花!

跑了?

自己身上不是有勾陈大帝的命格吗?陶真人为什么跑了?!

二当家见张迪一心只想找陶真人,疑心他也想拿自己的脑袋来开坛,悄悄调转了刀尖。

他口中还委屈地叫着:“哥哥,这银子定是崔昭暗中夹带的,是特意要……”

话音未落,二当家只觉得有一只手,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胳膊。

二当家大惊!他待要挣扎,又有两三只手同时锁住了他的腰身、他的手臂!

紧接着,那把刀就挺进了张迪的身体。

嘀嗒。嘀嗒。

一串血珠顺着刀刃,坠落在地上。

很快,刀刃被拔了出来,然后重新狠狠地捅了进去,一刀、两刀、三刀……

薛惊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混乱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大当家,被二当家杀了。”

很快这句话,就被如释重负的口舌、失慌失措的声音,向所有人传了出去——

“大当家被杀了!”

顷刻间,柳城的一窝蜂乱了。

与此同时。

周玉臣望着鹤发童颜的陶真人,似笑非笑道:“你如何能笃定,我命中一定带[日月]二字?”

陶真人哪怕被捆在地上,也仍是一派仙风道骨的做派,神情肃然:

“周太监,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贫道在你的面相上,还看到了另外两桩事。”

“噢?是什么?”

陶真人沉声道:“你命中有缺,我只看到了二十六年的寿岁。”

周燕官、齐芥娘、轩辕兄弟等人大惊。

“这么好?”

周玉臣哈哈一笑:“正好,这个尘世我也看不惯。若不准,回头我得来找你。”

陶真人本要说他能逆天改命,见她浑不在意,只得沉声又道:

“以及。”

“你周玉臣,命中注定是功过孟德、祸比董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