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一卷

长夜漫漫, 薛惊就着一碗灯的暖意,将燕州大捷说与萧慎。

末了,薛惊犹豫再三, 隐去与周玉臣的私会不谈, 又问道:“萧娘子, 倘若是你在我的位置上, 要如何筹谋战争……才能不伤及百姓?”

其实薛惊想问的是,如果潘仲瑛在同样的情况下,会怎么办?虽说薛惊不耻于潘仲瑛的抛妻弃女, 但是,潘仲瑛到底是名震京华的文人士子,是敢于谏言的“直臣”。也许,自己想不出来的办法,那个男人能有办法?

萧慎思忖, 笑道:“我读史不多,也不曾正经上过私塾,实是没什么学问。不过,我听说历朝历代中,唯有唐太宗的玄武门之变, 虽然是惊天动地的政变, 却没有让长安城的百姓流一滴血。”

“我想, 只有把战争限制在掌权者之间,才能做到真正的不伤及百姓。”

薛惊愕然,因为萧慎的潜台词正是“以内部政变,来解决问题”。

确实,这是最困难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他定定地看了萧慎一阵,突然道:“你嫁给他, 属实是他高攀了你。如有机会,我一定力荐你做个参谋。”

萧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来由地想起柳元娘的那句话——

我瞧夫人这气魄,便是落草,也是个英杰人物。

“我这话若是让张迪听见了,别说做参谋,怕是命都要没了。”

萧慎摇头道:“苟氏仗着有寿妃和六皇子,在檀州为祸一方。张迪明明也出身草莽、受尽了豪族的欺压,却依旧与苟氏同流合污……一个人若是迫不及待地想脱胎换骨,就会拔下别人的皮肉,来替自己做伪装。”

说罢,萧慎站起来:“薛军师,早些休息。”

院子又恢复了安静。

徒留一碗灯,继续陪着沉默无言的薛惊。

翌日。

薛惊刚刚迈入群英厅,就看见张迪的下首多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二人正肃容交谈。左右两把交椅上,二头家、三头家俱是屏息凝神地听得起劲。

但见那道人鹤发童颜,手持麈尾拂尘,好一个蓬莱出世的模样!

“薛军师来了。”张迪对他匆匆点头示意,急切转头追问:“……请真人好生说来!”

老道士掐着手指念念有词,片刻后,眼神里精光四射、吐字宏声:“贫道观大王的面相,是天生的割据霸主之貌。”

“再看大王的生辰八字,戊已土属中央,谓之勾陈当位。陈勾大帝统御众星,乃道[四御] 中的战神,主众生的一切兵革戎事。”

“而柳城临江,水木华发,乃生机不断也。大王果真是命定的霸王!”

张迪纵声大笑,兴奋地抚掌道:“好!解得好!当年我下柳城、殷镇的时候,这帮蠢货都撺掇我立寨殷镇,老子却一眼就相中了柳城!可见此地旺我。”

众人也跟着大笑。

老道士却皱着雪白的眉毛,摇头道:“不过,大王命中却有一劫。”

“嗯?快快说来!”

“此劫说来也简单——遇见姓名中带[日月]者,大王须避其锋芒,不可强争一时之胜。”

老道士一寸长的指甲掐在指肚上,神情肃然:“这日月主阴阳平衡,又是太阳帝君、太阴星君之司命。大王启基创业,依仗水木,然而这[日]克金水、[月]克木火,日月合并即是双重克制。”

张迪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三当家,沉下脸道:“真人不是说,我乃是陈勾大帝当位吗?都做战神了,怎能还被克制?”

“大王,天地间的秩序,是靠日月星共同维持的。如果日月与星为敌,秩序必然崩乱。”

老道士这话一出来,张迪的脸色更臭了,三当家的面色则更白!

因为这里唯一的女将——三当家,名为“崔昭”,正好带了“日”字!

二当家见状,则喜气洋洋道:“哥哥!这周玉臣的名字,无日亦无月,想来又是个无福的。难怪孙谦那鸟人射了战书,却迟迟不敢出战,定是惧怕哥哥的威仪。”

三当家崔昭连忙转了话题:“大王不如写一封大字文牒,约日会战,也好探探孙谦那厮的底气。”

张迪的目光从老道士身上,缓缓移动到二当家、薛惊、崔昭的脸上,最后又望向二当家:“有几分道理,你去探探他们的情况。”

须知,这一窝蜂的小头目中,薛惊因为不曾杀人,常常被其他人嘲讽。崔昭虽然本领高强,却有些自命清高。而二当家是跟着张迪起家的同乡,虽然文不如薛惊、武不如崔昭,但却是一个老实本分、心眼不多的夯货。

因此张迪私底下对其更为偏爱。

让二当家试探军情,是一桩唾手可得的功劳。试探而已,又不需要正儿八经地对阵,二当家打个花哨就完事了。

却不想,平日最爱争功的二当家,却一脸憨厚地说:

“周玉臣那个撮鸟,龟缩在张朱寨不敢动弹。不如把她骗出来,真刀真枪地打一顿,这才叫探探虚实哩!”

“哥哥,崔昭有万夫不当之勇,此事合该让她去试试。”

张迪、薛惊、崔昭三人俱是一惊!要知道这二当家平时跟崔昭不对付,二当家瞧不上崔昭是女人,还是个生性骄傲的女人;崔昭看不上二当家靠嘴立功,整日混占旁人的功绩。两人常常斗得跟乌眼儿鸡似的。

却不想二当家今日居然识大体了,要把大好的机会让给崔昭?!

这时,立即有几个不起眼的盗匪,开口劝道:“二当家,这周太监连虏人都杀得,怕是不好打呀!”

“是呀!俺听燕州的老乡说,姓周的不仅徒手掰断了纛旗,还七进七出单杀鹰咎棱,杀累了就随手掰断个人头,就着脖子喝血呢!”

“还有人说她长得青面獠牙,声如暴雷,只在阵前吼了一声[谁人敢与俺一战],就把萨克混活活给吓死了!”

薛惊听得暗暗生疑,这几个人平时虽然话多,今天却像是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说起周玉臣来。虽说这些事迹,薛惊也有耳闻,但这些用词太浮夸了……浮夸得就像是在给周玉臣造势。

他却不知,那日周玉臣带来的岂止是一把鹤羽扇?

这些人和二当家一样,都收过周玉臣的钱。周玉臣给钱又大方,要做的事情又简单,既不要他们盗窃机密,又不需要他们打开城门,只需要替她说几句狠话而已。

只要今天的八卦传出去,他们就能收到三倍酬金,多么省心的要求!

薛惊冷眼瞧着,张迪和二当家一脸的不耐烦,崔昭则若有所思。而群英厅内的其他人,多是农民茶户出身,一个个竟真的听进去了!

不,这很不对劲。

薛惊刚想开口提醒张迪,便听张迪冷哼道:“一个个怕成这样,不如就让你们亲眼看看好了!”

“周玉臣那厮在张朱寨假仁假义,,一副心怜百姓的模样,倒似观音菩萨托生的!崔昭,你且点个三千人,再选几个妇人小孩放在前头。我倒要看看,这周玉臣到底是不是慈悲为怀、有没有三头六臂!”

显然,周玉臣军队在张朱寨的名声,也颇为让张迪在意。

薛惊一怔!

崔昭也大惊,急得如吞了热油一般:“大王,这妇人小孩手无缚鸡之力,眼下也不是无人可用,怎能叫他们去比试高低?”

话音甫落,张迪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这般心肠,落草真是可惜了,合该给你在大佛寺镀个金身才是。”

且说,崔昭一个女将能在盗匪中有如此地位,张迪的支持十分重要。她也知道自己的名字带“日”字,已经是触了霉头,再说下去场面就收不住了,赶忙改口道:

“大王教训得是,做大事者,实不该心慈手软!我今晚就准备兵马,明天凌晨出兵。”

张迪这才看向薛惊,问道:“薛军师,你怎么看?”

薛惊在袖子下捏紧了拳头,片刻后,道:“大王是承天命之人,此事若是在城中传开了须不好看。”

张迪烦躁地刚要呵斥,薛惊又道:“但是妇人孩童少了,又没什么效果。不如这样,让兵勇们扮成妇人模样上阵。阵前远远一看,何人能辨雌雄?就算认出来又如何?周玉臣只要敢动手,咱们就说她欺凌妇孺。”

“此计甚好!”

张迪舒心地大笑起来!他一听就懂了薛惊的计划:兵勇的武力到底比妇人强,届时到了阵前,还能假模假样地装一回柔弱,骗那位“慈悲为怀”的周太监出手救援。救,周太监要吃亏;不救,周太监的名声要坏。

二当家、崔昭也表示赞同,而老道士就跟入定了一般充耳不闻,只是闭目念经。

如此便定了下来。

众人散会之际,张迪突然叫住了薛惊:

“薛军师留步。”

薛惊心底莫名一慌,莫不是张迪在会上看出了什么?他缓缓回头,厅内只剩下张迪、老道士二人。

“大王何事?”

张迪看了眼老道士,笑道:“真人劝我顺流入燕州,号召燕云,以观天意。眼下鹰咎棱已从燕州撤退,燕州的官兵又被打残了,倒是白白丢下了几个无主的城镇。不收它们,反倒是违背天意了。你说呢?”

薛惊一怔。

他今天愕然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脸上已经有些麻木。张迪的意思很清楚,现在鹰咎棱走了、周玉臣又耗在这剿匪,他们可趁势占据燕州无人守备的城镇。

不得不说,这是个好计策。

柳城与燕州相近,可互为犄角。只要张迪吃下七八个城镇,就可以进一步席卷燕檀。做盗匪和做大王是不一样的,盗匪可以只掠夺财货,大王就必须建立足够稳固的根据地。而此时的燕州,又不需要他们费心费力地跟虏人抢地,又没有大量的官兵守持,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什么?

但是薛惊此时,想的却是刚才张迪的妇孺之计。

这样一个人,当真称孤道寡后,会是何等情形?

薛惊犹豫片刻,道:“大王,我听说朝廷要派遣新的燕州总兵接任,只怕燕州不易吃下。”

一直在闭目念经的老道士,忽然睁开了眼睛:“此言差矣。贫道之所以来柳城,正是被空中落下的一块石头砸了脑袋。奇也怪哉!这石头落地便裂开来,两面断口正正写着大王的名字,此乃天命。”

老道士一双鹰目盯着薛惊:“薛军师,有道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张迪心情很好,不以为意道:“军师一向胆小,真人勿怪!等我们吃下燕州,我必给真人建一座宫观。”

薛惊还能说什么?只得默然不语。

天授帝在檀州搞了多少宫观、弄了多少次文书符瑞?搞出了多少个“一窝蜂”?难道这样的情形,他们还没看够吗?

薛惊不敢抬头去看张迪,生怕从这个吃过苦的汉子身上,看到和天授帝一模一样的沉溺之态!

没有人注意到,此时柳城里突然高高地飞起了一支风筝。

次日凌晨。

崔昭刚刚出兵,一窝蜂的几个小头目就在群英厅里摆上了庆功的酒菜,酒碗撞得叮铃哐啷。

二当家搂着强抢来的美人,哈哈笑道:“哥哥,不如叫个说书人上来,给咱们说一说《温酒斩华雄》?”

张迪书读得不多,却也知道关羽斩华雄的典故,因而道:“二弟,你把崔昭比作关羽,那她岂不是非赢不可了?”

薛惊一听,就知道二当家这马屁拍错了地方。

昨天老道士才说过,张迪命中带勾陈,是天定的战神。你现在点一出《温酒斩华雄》,把崔昭比做武圣关羽,是几个意思?

二当家憨厚地挠了挠肚皮,嘿嘿笑道:“崔昭又不是主动请缨的,算甚关羽?!俺是说哥哥像刘备哩!”

张迪一听哈哈大笑:“你这夯货!老子要做也是做刘邦,做什么刘备!”

谈话间,门外有斥候高声道——

“报!周玉臣带领一骑部曲,离开了张朱寨!”

张迪眯着眼睛笑道:“她真不该离开的。”

张朱寨易守难攻,周玉臣一旦离开就全无优势,反而是本土作战的一窝蜂占先手。何况崔昭选定的埋伏点,是北澜河畔,表面上看起来道路两侧都是树林,好像还有退路,实则树林后是深湖!

一时间众人纷纷高声叫好,肝胆被激得火炭般热切!

这个说:“兀那周玉臣说得是何等英杰!萨克混、昂撒两员虏将,在她面前倒似剁瓜切菜的货!俺们大王这番若能擒了周玉臣……岂不教天下人知道,燕檀各路好汉里,独俺们[一窝蜂]张大王才是真龙!”

那个笑:“不错!待大王斩了那厮狗头,燕州的那些酸丁,怕不是要巴巴地捧着金印来请大王哩!”

众喽啰听得这话,轰雷般喝起彩来。

张迪正把条羊腿啃得油光满面,心中狂喜,面上却大度道:“杀她作甚?老子还没用过宦官呢!待擒了这没卵子的阉货,且教她跪着伺候老子洗脚,教老子也当一回宫里的贵人!”

二当家索性撮唇作哨,把堂前伺候的小喽啰唤过来,高声道:“听见了吗?!告诉崔昭,俺哥哥要捉活的!”

薛惊胆战心惊地听着,他昨天才跟萧慎说过周玉臣的战绩,这个年轻的宦官确然善战。但如果周玉臣真的信以为真,把男扮女装的盗匪当做妇人,以崔昭的本事,恐怕她在阵前要吃亏。

可周玉臣要是无动于衷,甚至对“妇人”出手……

这时,第二名斥候来报——

“报!周玉臣果然中计,被引入了包围圈!”

众人哄然大笑:“那姓周的阉人说得事何等凶悍机灵,竟然连男女都认不得吗?就这样中计了?”

“哈哈哈哈,人家是太监,哪里像咱们一样识得女人?”

“只怕是看到个裙子,就急吼吼地追上去了!”

张迪也点头道:“崔昭最擅长口袋阵,周玉臣这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转头对萧慎道:“还愣着做什么?把酒温上!”

薛惊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周玉臣当真为了“假妇人”中计了!再看张迪当着他的面,使唤萧慎,心中十分不乐。再怎么说,萧慎也是他明面上的“房中人”,怎能由张迪如此呼喝?

萧慎对他微微摇头,端着酒壶自去了。

二当家愣了片刻,笑道:“去年崔昭打孙谦,就是被这一招吃掉了大半兵马吧?”

众人连连称是:“还有李宪和,什么李家后人将门之风,说得威风凛凛的,结果还不是被这口袋阵吃住了?咱们大王,差点就当檀州总戎了哩!”

张迪接过萧慎端来的酒,惬意地一杯饮尽。

而老道士既不喝酒也不吃肉,依旧闭着眼睛,掐着手指术数推算。

好像这满堂的哄乱,满室的酒肉芬芳,乱糟糟流淌一地的黄汤,哀戚戚伺候一旁的美人……种种浮生乱象都与他无关。

待酒过三巡,萧慎烫过的那一只酒杯即将变冷时。

突然,老道士的手一顿,狐疑道:“这周玉臣,当真叫周玉臣吗?”

张迪没听明白:“真人何意?”

“报——!”

第三名斥候来了,他满面惊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大王!骑兵!周、周太监!”

张迪沉下脸,噔噔几步上前给了他一个耳光:“慌张什么!好好说话!”

斥候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捂着脸道:“是是!大王,不好了!周玉臣是入了包围圈,可打到中途,另有一支骑兵从三当家的背后绕道袭击!直接冲垮了阵型!”

“三当家反倒是被周玉臣和援军夹在了中间,进退不得!”

紧接着,第四名斥候气喘吁吁地扑进来,惊慌之下,竟直接扑栽在地上!

“大王——!大王!我军将士死伤惨重,全面溃退!”

而萧慎摸了摸那酒杯。

确然,还是温热的。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茫然):“啊?我妈叫我庄明权,跟我叫周玉臣冲突吗?”我说我为啥不停蹿稀,原来是姨妈来殴打我了。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史记·淮阴侯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