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一卷

柳城。张府, 群英厅。

一窝蜂的首领张迪,现在正捏着孙谦射来的招安书。

自打邱遗走后,张迪的日子就越过越滋润, 投奔他的农户商贩也越来越多。须知, 此处的农户非佃农, 佃农本身没有土地财产, 而投靠张迪的农户不仅拥有自己的土地,甚至还是有一定规模的富农。商贩也多是茶户茶商,颇有些家产。

都说穿鞋的怕光脚的, 这些人不该是穿鞋的人么?缘何也投靠了一窝蜂?

这就要问朝廷了。

自从天授十五年皇帝北狩以来,朝廷每年都在给蔑里干送钱。当然,这有一个好听说法叫“通贡”。蔑里干每年牵几头牛羊、担几匹皮草给梁廷纳贡,而天授帝作为天下的共主,怎么着也要回赐吧?

天授十五年到十八年, 不论是皇帝的“客居金”还是“回赐”,其所耗颇多。

再加上天授帝回来后,十分迷信道教,京师和全国各大城市都添修了许多宫观。宫观建立和维护都得有钱吧?于是,皇帝给每一个宫观都赐予了几十顷甚至几百顷的土地, 俱是从周围的民户地产中掠夺而来。

不仅如此, 宫观里养着许多道士。他们跟大梁的官员一样有官衔, 一样领取俸禄。甚至某些道官的俸禄远远超过官员。

这些开支从哪来?从百姓身上来。

茶税的定额一翻再翻,为此破产的茶户茶贩数不胜数。剩下一部分不认命的,又因为私卖私运茶叶遭到朝廷的缉捕打压。

原本是朝廷用真金白银来征购的粮食、绢帛,也变成了无偿的征收。

到了天授二十一年,蔑里干的索取从“岁赐”变成了正式的“岁币”,金额又翻番。为了快速填充国库, 朝廷又设立了“括田所”,说是要把一些死绝逃亡、荒芜无主的土地,收拢回来做公田。

但实际上,被强行收为公田的土地,多是肥沃有主的土地,甚至非沃土不占领。田地原本的主人怎么办?好办,直接把他们从业主变成佃农,反过来向朝廷缴纳租税。更有豪族官吏借着这个机会,参与土地的掠夺占取。

檀州,这个靠近京师的畿辅之州。宫观一点没少建,数目可以比肩京城。括田所在这也所获颇丰,甚至宫观的道官会联合官吏,通过放高利贷的形式,逼迫原本不愿卖地的百姓以地抵债。

如此情形,也无怪乎一窝蜂现在有三万余众的盗匪了!

“孙谦这是疯了么!?”

张迪抖着那张招安书,拧着眉头对山寨里的二当家和军师说道。

一窝蜂里谁不认得孙谦?他和轩辕兄弟在檀州多次剿匪,是在座几人的“老熟人”了。

二当家扯着脖子也去看那封书信,奈何他认得的字不多,读了半天只认得“金”、“取”两个字。他好奇道:“哥哥,孙谦那个鸟人又搓了什么鸟乱?”

军师摇着把扇子,文绉绉道:“朝廷的使者丢了一批价值千金的财货,说是被咱们给劫走了。大当家的,这孙谦还把朝廷的宦官也捎带上了,好像是之前跟北虏对阵过的周太监。”

二当家眦目欲裂,声洪如雷:“泼贱贼!我哥哥几时得了他们的金宝?莫不是他们自己贪墨了,故意要污在咱们兄弟身上?!”

张迪也阴着脸道:“孙谦这个撮鸟,从前就捧李宪和的臭脚,现在竟还给宦官当鹰犬了!给奴才做奴才的奴才,真个滥污下贱!”

二当家干脆操起家伙,使白花花的刀身往肚子上拍了两拍:“哥哥休怒!待俺下山去把那撮鸟逮上来,剁成哨子给哥哥下酒!”

军师摇头劝道:“往日打了也就打了,今非昔比,那周太监才刚刚打败了鹰咎棱,正是士气勃发的时候。再说来,现在莫说是燕州的百姓,就连檀州都知道周太监抗敌之事,真打了脸面须不好看。”

最后一段话,军师是对张迪说的:“大当家,您可是准备称孤道寡的大人物。替天行道的命道在您身上,自然要顾及民心。您看,投奔您来的这些农户茶商,不正是因为您的名声才来的吗?以我之见,守城不出耗些时日,待周太监走了咱们再打不迟。”

二当家瞪眼道:“酸秀才,你少在这胡咧咧!如今我哥哥势头正旺,怕他甚周太监李太监的?再说孙谦把营寨扎在了咱们家门口,以后洒家进出,还要看他孙谦的脸色不成?!”

“二当家,我说的是民心……”

“民个屁心!刀在谁手上,谁就有民心。你个不敢杀人的孬种,好生闭上你的鸟嘴!”

“好了!”

张迪一声喝断争执,阴恻恻道:“我有坚城险要,又有良田倚靠,周围的农户贩夫都得依托我的庇护。这周太监想打也得看看百姓乐不乐意!什么抗虏英杰,也不过是个仗势的狗熊而已!”

二当家瞥了眼军师,冷哼一声把刀撂在桌上:“俺听哥哥的!”

待军师回了他的房屋,一个沙哑怪异的女声道:“听说朝廷送信来了?”

军师“啪”地一下收拢扇子,冷道:“你以为来的是潘秀才吗?大当家要抬举他,他自视清高却把你丢下跑了!现在苟家过得不知多快活,你以为他还会记得你么!?”

原来,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萧慎。

锦衣卫百户孟宪,死在了他们屋里,无论如何京城是留不得了。潘仲瑛见柳元娘、赵况身手非凡,连续杀了几个官差,怕引火上身。因此携妻带女前往檀州投奔亲戚,结果半道上,让一窝蜂给劫了。

张迪有称王之心,见来了一个正儿八经有功名在身的潘秀才,如何不欢喜?尤其是这位潘秀才,还曾经在御前上书,直接搬倒了“内相”王知恩。在士族学子之间,名望颇高。

如此盛名,如果能收拢在麾下,岂不是更能证明他张迪众望所归?

因此哪怕潘仲瑛几次拒绝,张迪也没逼他持刀杀人,仍旧好言好语地对劝诱他。对待他的妻子萧慎,也是礼貌客气,不允许其他盗贼骚扰。同样是读书人的军师见了,心里难免泛酸。

熟料,机缘巧合之下,潘仲瑛被檀州苟氏的大小姐相中了!他因此被重金赎出了山寨,却留下了萧慎母女在这里。若不是军师把她们安置在房内,还不知是何等下场。

萧慎也明白这点,她托着杯茶上前来:“他最好别记得我,免得让人知道了丢我们母女的脸面。听说朝廷派了剿匪将军,把营寨按在了咱们对面,我不过是为了性命问一句罢了。”

军师接过茶盏,脸色稍缓:“你且放心,如果当真要打起来,我自会把你们母女送出去。必不会害了你们的性命。”

这时,萧慎的大女儿从里屋跑了出来,她一脑袋扎在萧慎的怀里哭道:“娘亲,我梦见爹爹不认咱们了,爹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难道是我还不够乖么?”

自己结发多年的丈夫,抛妻弃女的跑了,甚至不顾两个女儿年岁尚小。

萧慎如何不伤心?

她在军师面前还能装着若无其事,得了女儿这句话,顿时心酸起来。只得忍着眼泪道:“囡囡很乖,再等等,再等等……”

军师一个光棍哪见过这副光景?他刚才对萧慎还能冷哼两句,对一个三岁的小孩却也是束手无策。想了半晌,军师道:

“囡囡想不想要风筝?我替你买一只螃蟹风筝好不好?”

囡囡从萧慎的怀里挤出半个小脸,抽抽噎噎地问:“是……是红色的那种吗?”

红色,那螃蟹不就熟了吗?

军师心里纳闷,嘴上却道:“是,我给你买只红彤彤的大螃蟹风筝,现在就去买,好不好?”

“……我……我还想要绿色的蜈蚣,可以吗?”

“好,必是绿色的。”

囡囡又从怀里的荷包翻出七八文钱,小心翼翼地捧给军师:“叔叔,这些钱够买吗?”

军师捡出一枚铜板,笑道:“这个就够了。”

说着,他无视萧慎递来的碎银子,扭头就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

军师逛遍了大街小巷才买到两只红红绿绿的风筝,见巷子里有个阿婆在卖梨膏,他又上前去:“老人家,卖两罐梨膏与我。”

阿婆耳朵聋背也驼,“啊”了一声:“什么?你要几罐?”

军师待要说话,一扇大掌扣住他的喉咙,身后人沉声道:“别说话,现在跟我走。”

军师大惊!

这可是一窝蜂占据的柳城!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当街掳走他?!

军师待要挣扎,背后就抵上了一把冷冰冰的匕首。天可怜见,军师虽然落了草,但是因为他文采不错、又颇有几分智才,因此不曾被张迪逼着杀过人。

他哪里扛得住身后的彪形大汉?

那个人身形高大如山,把军师如小鸡仔般拎在怀里,轻飘飘地三两步就没了踪影。

徒留老眼昏花的阿婆抬起头,纳罕地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巷子。

待军师重见光明时。

只见一个少年作渔夫打扮,正坐在他对面,笑眯眯道:“薛惊,薛军师,久仰大名。咱家想见你很久了。”

薛军师愣了愣,又看了看少年身后的人——不是轩辕狗蛋,还能是何人?

眼前的少年,难道就是周太监?!他们是怎么潜入柳城的?

那少年似乎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礼貌地颔首道:“在下周玉臣。”

“今日把薛军师请到此处,是想跟你谈一门生意。”

薛军师扭过头,咬牙道:“不必谈!张迪于我有知遇之恩,我这颗脑袋,你只管砍了便是!”

周玉臣讶然,抚掌笑道:“忠贞不渝,好!”

“不过,咱家听说你是一窝蜂的几个小头目中,唯一还没有动手杀过人的清白身。也是因为替被抢占田地的邻人写讼状,被豪族报复得家破人亡,这才不得已落了草。”

“但是一窝蜂终究是匪,是要杀人的。不仅杀官兵,也杀百姓。”

薛军师一怔,默然不语。

周玉臣摊开空空落落的双手,缓缓又道:“薛军师,其实咱家是一个很穷的太监,官职也没实授,连岁米都没影子。”

“咱家浑身上下没什么能收买你的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能与你——”

“齐王身边的长史、檀燕百姓的感激、清清白白的人生。”

“这个机会,你要不要?”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满脑子都是“哥哥,哥哥”。税收一段的资料,取自《建炎以来朝野杂记》、《总论东南茶法》、《文献通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