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五章

第九卷

对于林信义的主张,德国左派社民党、波兰社会党显然是难以认同的,就算是俄共布在这个问题上也没有明确的支持林信义,削弱独立后的波兰国家机器,这有助于稳定东欧的政治局势,毕竟以当前俄德所认同的波兰领土基本为华沙公国的疆域,还少了一个波兹南地区,也就是总面积不到15万平方公里。

在波兰民族主义者看来,独立的波兰应当恢复历史上最为鼎盛的波兰-立陶宛王国时期的疆域,那时波兰领土达到了100万平方公里,比法国和德国加起来还大,是不折不扣的东欧霸主,俄罗斯也不过是波兰王国的附庸。

不过按照这些激进的民族主义者的想象,那么波兰几乎要和周边所有国家都发生冲突,首先他们就要从德国手中拿回波兹南和波莫瑞,并且还要吞并德国所扶持的立陶宛大公国。接下来他们还要向俄罗斯、乌克兰、捷克斯洛伐克索要土地。

而这不过是波兰民族主义者所认为的波兰历史上的疆域,在波兰独立之后为了让波兰能够进一步的成长,他们还有一个海间联邦的大|波兰的梦想。这个大|波兰的疆域中,古普鲁士公国和波罗的海沿岸、乌克兰、德国的西里西亚、加利西亚等地,这个大波兰的人口将会超过德国而仅次于俄国,成为东欧平原上一个真正的强国。

海间联邦的设想并非始于今日之波兰,而是在1830年波兰十一月起义前后,波兰亲王及政治家亚当·耶日·恰尔托雷斯基大体描绘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复活的波兰立陶宛联邦。重点还不在这里,在于波兰社会党不少人是支持海间联邦的设想的。

这就是卢森堡等人认为没必要复活波兰的原因,因为波兰的民族主义者在波兰社会党内占据了主流,他们想要的是一个独立的大|波兰祖国,而不是建立一个社会主义波兰。俄共布在波兰民族主义者试图联合白俄罗斯民族主义者反苏维埃就意识到了危险。

波兰民族主义者显然在把社会主义当成了民族独立的工具,试图以此建立更广泛的独立联盟,但他们并不打算走向社会主义的目标。并且,波兰民族主义还试图利用波兰的社会主义者作为盾牌,要求俄国将波兰民族主义者所认为的被沙皇侵占的领土交还给波兰。

波兰民族主义者的行为既刺|激了立陶宛、白俄罗斯、乌克兰民族独立的意识,他们反对波兰民族主义者试图吞并本民族的建国计划,从而转向支持苏维埃政权,但也激起了苏俄红军中的民族情绪,红军中不少过去的沙皇军官们,对于波兰民族主义者深恶痛绝,认为这些波兰人是在趁火打劫,试图夺取俄罗斯的土地。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弱小的独立波兰国家,显然更能维持东欧地区的和平。所以林信义提出的大选和独立波兰的国家构建是符合苏维埃俄国的国家利益的,但是这样的波兰,又显然距离社会主义太远,变成了一个农民占据优势的农业国,波兰工业将没法发展,这显然是不符合工人阶级的利益的。

对此林信义在德国左派社民党、俄共布的驻柏林代表面前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他主张道:“我认为社会主义道路的胜利方式有两种,第一种是社会主义国家联盟战胜了资本主义国家和其他落后的社会制度,然后消除国家之间的差别,最终消灭国家机器,从而建立起社会主义的民主制度。

第二种则是,社会主义的国家机器和资本主义的国家机器在长期的对抗中促进了人民的觉醒,觉醒的人民不断削减国家机器的权力,最终各国人民通过人民联合的方式,把一切国家机器取缔,从而建立起人民民主的制度。

从这两种道路来看,社会主义的最终目的都是消灭国家机器,不管这个国家机器姓资姓社,所以我认为一国之内建立不起社会主义道路,因为在一国之内,人民无法反抗拥有集中资源能力的国家机器。同时,在国家的对抗中,一国的无产阶级难以和其他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这场欧洲大战就证明了这一点。

因此,我认为,社会主义国家在和资本主义国家对抗的道路上,并不一定要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国家机器的力量,我们也可以通过先消灭国家机器,来确保一些地区的反动势力无法集中资源来对抗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

波兰地区的问题就是,波兰民族的自我解放需求是正义的,但是波兰民族在过去的两百年内一直被周边大国压迫,因此其民族内部的阶级矛盾不算激烈,在这种历史造成的特殊状况下,波兰人民更加信任民族主义国家能够保卫自己,而不是无产阶级的联合能够保卫自己。

不过社会主义是唯物主义哲学,阶级斗争是客观规律,不管波兰的民族主义者如何宣称自己代表波兰民族的利益,当波兰的国家机器建立的那一刻开始,掌握国家机器的统治阶级必然要从被统治阶级那里获取资源来养活自己。

波兰社会党中的无产阶级革命者或者想要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社会主义波兰,但是在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地区内,不压制农民和地主,就不可能发展工业。所以波兰的社会主义者掌握政权时,他们所采取的工业道路必然会遭到农民和地主的反对,而他们如果不发展工业,那么地主的势力就更加的难以遏制。

总之,当前波兰民族独立是不可阻挡的大势,但是波兰社会主义的建设则远不是时候,至少要让波兰的工农群众对所谓的波兰民族政府失去期待,波兰人民才会要求打倒民族主义,建立一个更加公平的社会主义国家。

我们要考虑的实质上是,如果让波兰人民在对抗国家机器中占据优势,而不是如何去建立一个强大的波兰国家机器。只要明白了这一点,自然就能得出一个结论,废除国家机器中的暴力机构-军队,削弱警察和税务部门,那么这个波兰国家无论多么的反动,他的危害性也是有限的。”

林信义的理由最终得到了德、俄两党的认同,波兰社会党人倒是反对的,但是波兰最出色的社会主义革命者此时不是在俄共布就是在德国左派社民党内,波兰社会党内反而没什么出色的人物,以至于波兰社会党的主流是让1908年脱离社会党的毕苏斯基返回,由其带领社会党和其他势力对抗,建立一个社会主义的波兰。

波兰社民党的主流之所以属意毕苏斯基成为党的领袖,因为毕苏斯基已经成为了波兰人眼中的英雄,他为波兰独立坐过德国人的监狱,虽然此后毕苏斯基转而积极支持德国对俄国发动战争,试图在德皇之下建立一个波兰自治邦,但并没有破坏其在波兰人民心中的形象,因为沙皇政府对波兰人来说确实是个坏政权。

毕苏斯基和德国合作的好处就是,他的波兰军团编入德军序列后,在战争期间壮大了,而他所建立的波兰军情组织也在对俄作战中迅速扩大,如果德军从波兰撤退,那么能够稳定波兰局势的只有掌握了军队的毕苏斯基。

所以波兰社会党一开始是不愿意接受德、俄两党的意见废除波兰境内的一切军队,他们认为这将无法保卫独立的波兰的安全。

不过情况很快就出现了变化,波兰社民党左派派出和毕苏斯基共同战斗过的党员前往探望其。七月时认为同盟国必然失败的毕苏斯基下令,禁止波兰士兵对同盟国宣誓效忠,他被奥军逮捕并囚禁于马格德堡,波军也被解散后并入了奥匈帝国军队中。

这一事件增加了毕苏斯基的名望,很快德军从马格德堡带走了毕苏斯基,将其软禁于华沙郊外,试图说服他继续和德国合作。不过九月西线的失败,让德军认为德国已经无法独立的控制一个战后波兰,所以向苏维埃俄国做出了让步,试图将德国人扶持的波兰摄政委员会和苏俄支持的波兰临时政府合并,于是就有了波兰社民党左派代表的探望行动。

但是面对这位过去的战友,毕苏斯基拒绝了战后建立一个社会主义波兰的请求,他表示道:“同志们,我曾与你们一同搭乘社会主义的红色电车启航,但在一个称作‘独立’的站点我已经下车了,而你们也许会继续坐在这辆车上,直到电车抵达你们希望的那个终点站。”

波兰社会党左派意识到毕苏斯基所属的元老派的回归只会增强党内右翼的力量,并让波兰社会党变成民族主义政党后,就放弃了让毕苏斯基回归,领导社会党建立社会主义波兰的设想。

因为波兰社会党左派反对毕苏斯基回归,并提出解散波兰一切军队,以民主的原则建立一个波兰人民共和国,并通过民主原则来保卫这个波兰的独立,引发了社会党右派的决裂。到了这个时候社会党左派也对建立社会主义波兰的的梦想失去信心,认为波兰民族主义者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波兰人民最大的敌人。

波兰社民党左派的认识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在这个同盟国濒临失败的时期,每个波兰人都知道德国从华沙离开的日子不久了,一个独立的波兰必将出现,大家现在关心的不再是波兰何时独立,而是谁来领导这个独立后的波兰。

波兰传统的大贵族,地主,资本家和天主教势力都纷纷走上了前台,他们呼吁波兰人民支持自己,也只有他们才能代表波兰人民建立一个伟大的波兰。

比如社民党内就有城市工人、波兰(左翼)民族主义者、联邦主义者(他们大多支持恢复过去的联邦制,毕苏斯基就是这一类人)部分手工业者和左翼知识分子。波兰独立的曙光在即,一些人就想要下车了。

社民党外的政治势力就更复杂了,地主、大庄园主和保守民族主义者支持的国家民主党,他们期望建立一个纯洁的波兰民族国家,这个国家不仅仅要反对斯拉夫民族和日耳曼民族的侵略,还要求对境内少数民族实施同化政策。并且反对无产阶级革命,主张对天主的虔诚信仰。

广大乡村阶层和乡村手工业者的政治倾向就更加复杂了,左派支持平均地权论,而右派以农业保守主义和民族主义为纲领。此外还有一些少数民族要求自治或独立之权力。

总之,波兰社民党左派所主张的社会主义道路几乎就只有波兰大城市内的工人群体是支持的,但是和广大的波兰农民数量相比,这些产业工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薄弱了。在另一个时空里,这些波兰社民党左派试图联合苏维埃俄国的力量打垮自己的对手,当然也因此将波兰的右派势力逼迫在了一起,从而引发了苏维埃俄国的失败,这场失败导致了托洛茨基的革命路线的破产。

但是在这个时空中,因为德国没有因为战败而崩溃,在林信义、德国工业资本集团、德国社民党的合作下,德国在东线的军事组织始终是完整的,并且在里加革命之后,莫斯科到柏林之间的铁路畅通,俄德之间的国际贸易开始恢复,从而让德国北部及东部地区的工厂维持了运转。

在这样的情况下,托洛茨基一派就没法主张以军事手段解除东欧乃至德国的反动政权,建立无产阶级政权,因为一个保留了基本组织能力的德国显然不是当下的苏俄红军能够解放的。

不过对于毕苏茨基来说,他认为同盟国的失败已经开始倒计时,这个时候在德国的监督下建立一个波兰政府,显然是没法获得协约国承认了,这将会令独立后的波兰陷入困境,因此他一开始拒绝了德军,表示波兰的独立应当由波兰人民自己来决定,不过他也向德军表示,独立后的波兰会帮助德国抵抗苏维埃俄国的进攻,请求德军不要解散剩下的波兰军团。

只是毕苏茨基的强硬立场随着左派社民党发表了反对停战协议的柏林宣言发生了改变,在这个德国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德国左派社民党居然还能主张把战争继续下去,这可真是不知所谓。但让人震惊的是,协约国居然后退了。

其实解除对德国的封锁对解决德国的饥荒没什么时效作用,毕竟海外粮食不可能立刻出现在德国的港口,更何况德国还有外汇购买粮食吗?这件事的意义在于政治上,这说明协约国也已经山穷水尽,并不因为打赢了战争就恢复了战前的强大,而德国的投降也不代表其完全失去了战争能力。

理解了这一点后,毕苏茨基就不得不考虑,战后一个能够保持对东欧控制力的德国,还会不会给波兰以自由了。毕苏茨基对战后波兰的定位,是抵抗红色俄罗斯西进的坚固要塞,一如中世纪时代抵抗游牧民族西进的波兰王国。

而战后波兰的定位是建立在德国和奥匈帝国彻底失败,西欧地区统一在英法领导之下,那么一个统一的西欧必然需要波兰去抵挡俄罗斯人的西进,顺便压制德国的复兴。

若是德国不崩溃,英法的力量没法进入中欧,那么波兰试图为英法牵制俄德来获得英法支持的定位就是自杀,独立的波兰恐怕不消几年就得再一次亡国了。

反应过来的毕苏茨基改变了立场,表示愿意和德军合作,参加由德国、俄国代表监督下的波兰政府的大选,这场大选的目的,就是为了消灭波兰境内和海外的波兰政权,缔造一个合法的波兰民选政府,从而以波兰人民的名义和周边各国缔结协议。

毕苏茨基在大选中自然是呼声最高的,但是他并没有占据绝对的优势,因右派退出被削弱的波兰社民党以哗众取宠的口号获得了许多农民的支持。取消土地税和分割贵族的土地,让自耕农和无地农民都投了波兰社民党,虽然他们还主张解散一切军队,因此遭到了贵族、地主们的极力批判,认为这些人是想要毁了波兰,但是农民们却觉得民兵比正规军强,因为军官老爷们都是贵族和地主出身,所以军队镇压农民起义时从未手软,波兰人民不认为这些德国、俄国时期的军队能够保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