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英法的立场鲜明不同,美国人第一次把力量用于世界文明的中心,因此产生了一种患得患失的心理,底层的美国白人认为他们参加这场战争是为了拯救故乡的亲人,而知识分子则视为美国将拯救人类文明,至于美国的真正统治者-各大财团,他们是为了拯救自己放贷给协约国的财产。
至于有色人种,他们在法律上都不能算是有独立意识的成人,不过这已经比19世纪要进步了,毕竟那时有色人种都不算人,这也是澳大利亚白人认同美国的原因。
不过在法国战场上的美国军人显然没有国内民众那么的激|情高昂,毕竟国内民众看到的报纸是协约国军的不断胜利,而站在前线的美国军人则意识到这场战争和过去他们所经历的战争是完全不同的。
对于美国人来说,最为激烈的战争其实就是南北战争,不过这场战争是白人之间的内战,因此美国国内基本不宣传战争的方式,以避免引起白人内部的对立情绪。在参战之前大多数美国人所认为的战争,都是和印第安人的冲突,即南北战争之后的西进运动,不管印第安人多么的野蛮,终究不是左轮手枪的对手。
正因为对战争存在着这种浪漫主义的幻想,所以美国人在参军时都会购买一把手枪防身,他们天真的以为这把手枪是他们最后的防御手段,能够让他们转败为胜。不过很显然,德军其实很少发起印第安人式的突袭,他们更喜欢用大炮和机枪。
当美国报纸在鼓吹美军军士用刺刀击败了12个德国军人的时候,整连整连的美军士兵则因为犯了低级错误而被德军的机枪、大炮所消灭,那些上过战场的美军官兵开始出现焦虑情绪,美军将领潘兴拒绝把美军交给英法将领指挥,这位美国将军在私下表示,英国人和法国人对待士兵的方式和上屠宰场的牲畜差不多,把美国军队交给英国人和法国人指挥,那么很快死的就都是美国人了。
正因为见识过欧洲战争的残酷,所以在前线的美军将领都反对参加对俄国革命的干涉,认为那种伤亡是美国军队无法承受的损失。美国军方之所以这么坚持,因为在开战之前美国军队的人数也就十万人左右,还不及各州的民兵数量,虽然这场战争让美军迅速的扩大了规模,但是美军压根就没有那么多合格的军官,这就是美军在战争中不断承受巨大损失的根源,在边上看着和自己亲身加入完全是两回事。
对付一个快要山穷水尽的德国已经是如此艰难,美国军方认为在打败德国之后去挑衅一个比美国人口更多的大陆国家,简直是在发疯,更何况亚洲联盟坚决不同意切断对赤塔共和国的资源,这就意味着协约国对俄国革命的干涉,搞不好会引发和亚洲联盟的冲突。
美国海军虽然把日本海军当成了对手,美国陆军同样对日本人不报好感,不过美国陆海军面对日本的战略此时还是保住夏威夷群岛和美国西海岸不受日军攻击,另外就是不让日本人控制太平洋中部航道,太平洋中部的群岛地形是美日互相进攻的最好路径,其他地方都吃不消那种超远程的后勤供应。
美国军方在必要时都准备完全放弃菲律宾群岛了,因为他们认为美国压根没有这个力量保住这个亚洲地区的桥头堡,在日本的全力进攻下。当然,只要有一线可能,美国军方是不愿意放弃菲律宾的,失去了这个桥头堡,美国陆海军想要进入亚洲地区就变得非常艰难了,就如同日本在夏威夷群岛的争夺上败给了美国,所以美国才可以在加州地区实施排日计划。
而现在对于美国军方来说,最大的压力不是和日本的敌对,而是和日本、中国的敌对。美国国内的排华法案和菲律宾地区实施的针对华人资本的排挤措施,正日益让中国人把美国视为一个不友好的帝国主义列强,亚洲联盟能够建立起来,正是基于欧美在亚洲实施的殖民主义、帝国主义引发的亚洲民族主义情绪。
所以美国军方基本可以确定,一旦协约国加大干涉俄国革命的力度,亚洲联盟放弃中立地位加入战争也不是不可能。虽然美国在战争中获得了大量的战争红利,足够让美国支持一场大战,但是美国人是否能够支撑得起大战的伤亡率,这是美国军方心中无底的。
美国总人口接近一个亿,其中有色人种大约为10%左右,这是美国白人种族主义确立的基础,但是美国白人的种族主义并不承认只要是白色人种就是白种人,至少爱尔兰人、意大利人、斯拉夫人、混血人种,对于美国上流社会来说依然不属于自己人,只有英裔、法裔、德裔、北欧人种才属于美国白人眼中的白种人。
所以,美国可以动员起200万的欧洲远征军,但如果这支远征军的伤亡超过10%,那么国内对战争的狂热情绪就会瓦解了,如果这200万人还没法解决战争问题,还需要从国内继续动员,那么当前美国国内的种族和社会矛盾就要爆发了。
美国军方认为,以欧洲战争的这种消耗人命的速度,200万美国远征军大约能够维持一年的优势,接下来士气就该不断下挫了。而亚洲联盟一旦加入这场战争,必然会把战争时间不断的延续下去,毕竟观察过日俄战争的美军军官们都认为,亚洲人和斯拉夫人的忍耐力不是美国人可以相比的,美国人压根忍受不了僵持的战局,战场的恐怖气氛能够让狂热的美国好战分子迅速冷静下来,这在古巴战争中已经得到了证实。
但是威尔逊总统身边的政治幕僚们却不那么看,在他们看来这是美国主宰战后国际局势的大好机会,只要美国军队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出色,那么英国和法国等欧洲老牌列强就不得不对美国低头。比如豪斯上校就认为,不应该这个时候停战,而是支持法国人的意见,只有把德军赶回到莱茵河,让德国民众意识到战争已经失败,才能让协约国在停战协议中占据优势地位。
由于美国资本家认为想要让德国无条件投降,现在还不是时机,假如德国有条件投降的话,美国资本家担心协约国会赖账,因此参院对德国新政府发出的停战协议进行了否决,认为德皇应该下台,美国只和民主选举出来的新政府谈判。
威尔逊总统综合了各方意见,在没有征求协约国各方的情况下,贸然的提出了美国接受和平谈判的基础是十四点和平原则,并且在德军从协约国领土全面撤退之前,美国不会劝说协约国各方停下军队的脚步,该答复公开给了新闻记者。
在威尔逊总统和国务卿兰辛看来,德国新政府充其量是在咨询交战各国的停战条件,而不是正式的谈判请求。不过对于英法两国政府而言,美国人的做法显然是放弃了国际政治中的潜规则,同盟之间应当步调一致,而不是自行其是。
艾伯特、施特雷泽曼两人对于美国政府的答复算是松了口气,在他们看来美国政府等于是接受了和平提议,因为德军本就在撤离协约国领土,而他们也不反对十四点和平原则,只要不割地不赔款的和平协议能够达成,那么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不过在左派社民党内部的会议上,林信义并不认为美国人同意了和德国达成一份不割地不赔款的协议,他表示,“威尔逊总统可以代表美国参战,但是没法代表美国结束战争,这是美国参议院的权力,只要参议院不接受和平协议,那么美国的战时状态就不会结束,美国总统就没法宣布结束战争,这就是美国的政治体制。
从某个角度来看,实际上美国总统只是美国各方政治力量妥协之后的新闻发言人,而不是美国的独裁君主,这和欧洲的政治体制是完全不同的。对于欧洲的政治体制来说,议会只需要授权一次,政府就可以把这件事完全置于行政权力之下,但是在美国的话,政府的每个决定都需要得到议会的授权。
虽然大多数时候议会不会反对总统的决定,但是有需要的话,议会就会通过否定总统的决定来解除总统对国家的代表,这就是美国的共和体制,这种体制的第一要务是消除行政权力转向独裁权。所以,当前威尔逊总统的公开声明只有在参院不否定的情况下才会生效,否则就只是其个人声明。
那么参院是否会支持威尔逊总统的声明?我认为不会。因为参院的背后是各大财团,这些财团支持美国参战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确保对协约国的债务的安全,另一个是扩张美国在国际事务上的发言权,前一个任务比后一个更重要。
就目前来看,如果签署一份不割地不赔款的和平协议,意大利和法国都可能出现革命,所以美国资本绝不可能为了少死几个人而让法国和意大利的资产阶级政府垮台,那样的话协约国债务就会变成一笔烂账,毕竟俄国革命已经让俄国对协约国的欠债出现了问题。
革命继续蔓延到协约国各方的话,美国资本在这场战争中获得的利润,大部分将会化为乌有,这是美国资本所不能忍受的。我相信,英国和法国政府很快就会跳出来反驳美国政府的声明,然后美国参院就会让威尔逊总统修改自己的发言。
对于德国的无产阶级来说,当前不需要对和平寄托太大的期望,我们应当尽快的在北德意志地区建立起苏维埃联盟,使工人阶级掌握这一地区的政治权力。口号就是保卫德意志民族的生存…”
按照林信义的主张,当前德国无产阶级不是配合新政府去争取和平,而是尽快的在一个区域内建立起无产阶级的政权和武装,以工人领导的民兵武装取代正规军和资产阶级组建的民团。
罗莎·卢森堡、安东尼·潘涅库克、海因里希·劳芬贝格、约翰·克尼夫等人对林信义的主张还存有疑惑,虽然他们也主张用革命的民兵制度来取代职业军队,但是在当前的战争中,显然依托民兵来对抗正规军是不可能保卫工人阶级的,特别是俄国红军已经在战争中证明了这一点。
在内战中工人和士兵组成的赤卫队确实击败了沙皇俄国的军队,但这是在军队士气低落的时候,当红军面对反动的白卫军和德国、波兰、捷克军队时,民兵缺乏组织性的弊端就被放大了。事实上如果不是亚洲联盟和赤塔共和国培养出来的军官体系,那么东线的白卫力量是不可能轻易的被摧毁的。
巴布什金也在人民委员会上表示过,过去所设想的民兵制度在国家没有消亡以前是难以实现的,当前战争技术的发展反而加强了军队的职业化。巴布什金指的是海军、飞机、坦克这些技术兵种,对于普通人来说压根就不能立刻上手,必须要经过长期的训练才能在战场上发挥出战斗力。
当然,巴布什金反对托洛茨基不加甄别的把旧沙俄军官纳入到红军中来,当然他这么主张是因为有着赤塔共和国自己的军事人才培养体系,而不是单纯的不信任旧沙俄军官。俄国无产阶级的教训自然引起了德国无产阶级的警惕,所以他们不太明白林信义为什么会主张在这个时候提出用民兵来取代正规军。
林信义对此解释道:“德国军队和俄国、中国军队不同,在德国军人是荣誉的,虽然士兵们受到了一些不合理的军规的压迫,但是就社会地位来看,他们要比工人和农民强,而在俄国和中国则是相反。
所以,在俄国和中国的军队中建立士兵委员会,这些委员会的首要敌人就是军官,但是在德国军队里的士兵委员会却正好相反,士兵委员会的第一目标不是反对军官,而是维持军纪,他们认为战争失败不是军官的问题,而是国家出现了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士兵委员会不会和无产阶级走的太远,当战争以和平的方式结束,那么士兵们就不会再继续革命,他们想要的是恢复社会秩序。所以,我们不能指望和士兵委员会的合作就能让德国的军队变成无产阶级的力量,不,他们只能和我们走到恢复和平为止。
想要维持工人阶级的领导地位,必须要建立一个无产阶级的根据地,就当前的德国情况来看,南德地区立场趋向于保守派,普鲁士王国主要是社民党右派的支持者,西线的鲁尔地区虽然有着大量的工人阶级,但在德国军队和协约国军队的威胁下,并不适合成为无产阶级的红色根据地。
只有北德意志和柏林地区,不仅有着大量的工人阶级,海军也倾向于革命,这是最适合发展和巩固红色力量的地区。我说过,德国的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是一个长期过程,所以不能指望一次性建立起德国的无产阶级政权,因此我们至少要经营起一个根据地,在形势不利时退回根据地去。
在协约国的压迫下,德国的资产阶级无力发动内战,只要我们破坏掉德国资产阶级向协约国资产阶级的投降计划就好。德国的军队将会在莱茵河一线和协约国对峙,那么我们在北德意志地区建立的红色武装将变成保卫柏林的重要力量。
只要协约国不肯给德国人民一份公正的和平,那么德国的资产阶级就没法蒙蔽德国人民向协约国投降,我们就可以利用士兵委员会牵制德军中的反动军官团,迫使德军无法向柏林进攻,我们就可以进一步扩张无产阶级在国内的力量…”
正如林信义所猜测的,克里孟梭在巴黎的协约国领导人会议上表示无需理会美国总统的照会,因为威尔逊总统没有事先征求各国的同意。劳合乔治更是对美国人的声明感到不满,因为十四点和平原则动摇了大英帝国的海权,这意味着这场花费巨大的战争对于大英帝国来说毫无意义,美国人几乎毫无损失的就解除了大英帝国的霸权,拿到了想要的海洋自由航行权,并借此成为了国际秩序的制定者。
在英法的共同反对下,英法意三国重新发了一份照会给柏林,以协约国的名义,表示在德军从所占的非德国领土撤离之前,协约国不会讨论停战问题。不过协约国也确实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英法虽然反对以十四点和平原则作为谈判基础,但却故意没在照会中提及,这令德国外交官以为,谈判是在美国政府的十四点原则上开始的,现在就剩下撤兵的问题了。
不过英法美意也再一次向亚洲联盟提出的停止支持俄国革命的照会,协约国各方认为亚洲联盟的行动正在加剧俄国人民的死亡。于此同时,协约国的外交官也在试图和莫斯科的人民委员会联系,想要搞清楚这个俄国的新政府究竟打算如何树立自己在国际秩序中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