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三章

第九卷

1919年7月底,沙皇尼古拉二世夫妇被押回莫斯科接受公审,托洛茨基作为公诉人在革命法庭上对沙皇进行了公开的申诉,其罪名高达二百余项,光是沙皇直接下令对工人罢工事件的镇压命令就有七八十件,另外包括了沙皇下令的对江东六十四屯、海兰泡的屠杀事件,对中亚、高加索原居民、对国内犹太人的屠杀事件,最重要的一项则是发动了这一次的战争,让俄国人民遭到了数百万的伤亡。

旁听的美国记者认为,这场审判是历史性的,就道德上来说也是无可挑剔的,因为革命法庭并没有判处沙皇死刑,而是给与了终身监禁的判罚,这个判罚实际上并不符合革命群众的意愿,在审判之前各地苏维埃都表示应当绞死这个罗曼诺夫的屠夫。

当然,人民委员会之所以给与沙皇终身监禁而不是死刑的判决,是因为现在俄国国内革命形势大好,对于列宁等布尔什维克中央委员来说,当前最大的任务不是保住俄国革命的胜利果实,而是如何重新规划战后的欧亚秩序。

二月革命之所以爆发,可不是因为俄军在前线的战败,而是资产阶级们意识到沙皇政府已经无法在战后维持帝国形态了,这就意味着除了斯拉夫民族的基本居住区外,其他边疆地区恐怕都有独立之可能,而俄国在东欧、中亚等地的传统势力范围也要被迫放弃,一夜之间俄国就回到了彼得大帝时代,这就是资产阶级抛弃沙皇的原因,他们宁可在协约国的体制下维持一个仆从身份,也不愿意变成小俄罗斯。

列宁所主张的民族自决原则最终能够在党内获得通过,就是因为许多党员已经见到了边疆民族的分离决心,如果继续大俄罗斯主义,那么这些边疆民族中的进步势力也会倒向民族独立意识,不要说边疆民族存在独立意识,就是顿河哥萨克和乌克兰人,理论上来说都是斯拉夫民族的一员,但是这两个地区也一样有着极强的独立意识。

所以十月革命之后,民族自决原则从分裂俄罗斯变成了维护苏维埃联盟的重要工具。正因为人民委员会支持了民族自决原则,使得各边疆地区苏维埃的首要问题就从是否脱离俄罗斯,变成了如何才能保证苏维埃不被反动力量推翻,讨论的结果就是要在苏维埃联盟内对付白色力量。

而民族自决原则的落实,也令俄国革命得到了亚洲联盟的认同,在亚洲联盟的支持下俄国革命稳固住了东方疆域,也因此有余力解决欧洲领土上的混乱局势。

如果没有赤塔红军稳定住西伯利亚地区和中亚地区,那么人民委员会实际上能够控制的只有彼得堡到莫斯科地区,当然这里也是俄国无产阶级力量最强大的地区,俄国反动力量想要拿下彼得堡和莫斯科是极为困难的,可人民委员会也会被四面围攻,压根没法迅速恢复国内秩序。

但是现在么,当人民委员会和德国签署了和平协议之后,俄国国内的白卫军就被压缩在了伏尔加河下游和波罗的海沿岸,近70%的俄国疆域为人民委员会所控制,俄国的国内秩序开始恢复,白卫军的失败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接下来人民委员会要面对的是,战后的欧亚局势。

这个时候,林信义和人民委员会会面时谈到的战后欧亚局势变化就变得重要了,之前除了列宁、捷尔任斯基等少数中央委员认为有必要考虑亚洲同志对于战后的欧亚局势规划,其他中央委员都认为讨论这个问题还太早。

毕竟他们连国内的秩序都没有恢复,战争结束之后还要面对被资本主义列强干涉的风险-基于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大多数党员认为他们将会如巴黎公社那样遭到资本主义的围攻。因此大多数党员认为应当采取防御姿态,而不是继续向外输出革命。

但是到了五月份时,哪怕是最保守的中央委员也认为,国内的白卫军不是俄国革命的首要问题,革命的首要问题是如何阻止协约国集团彻底击败德国,从而完成英美帝国主义对战后世界秩序的重建。之所以这些中央委员会有这样的认识,因为林信义在德国验证了自己的主张。

在和人民委员会沟通时,林信义认同了列宁对于帝国主义的分析,“帝国主义是发展到垄断组织和金融资本的统治已经确立,资本输出具有特殊意义、国际托拉斯开始瓜分世界、一些最大的资本主义国家已经把世界领土瓜分完毕这一阶段的资本主义。”

但是他在帝国主义的论述下认为:帝国主义之间也是有着对立矛盾的,金融资本主义和工业资本主义之间的矛盾,海权帝国和陆权帝国之间的矛盾,但帝国主义的最终目标是统合为单一的垄断组织,从而对全人类实施统治。

协约国集团和同盟国集团之间的对抗,就是两大帝国主义集团之间的对抗,美国之所以加入协约国一方,因为美国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为了孤立于欧亚大陆之外的孤岛,其资本组织心态和英国差不多,通过海权和对欧亚大陆的势力平衡来扩张本国的金融和工业资本。

德国、法国、俄国实际上都是陆权国家,他们原本可以建立起互补的资本合作体系,但是在英国的干涉下,在德、法、俄三国的封建势力的阻扰下,这三个国家不仅没有联合起来,反而形成了互相对立的关系,但是这种互相对立并不符合三国资本主义的发展。

所以,当德国被击败之后,法德两国的资本主义依然是不会满意英美所构筑的世界秩序,除非两国解散本国的资本垄断组织,变成英美资本的附庸,否则他们就会在资本主义之间的竞争中趋于下风,并最终为英美资本所吞并。

相比起英美的资本主义,实际上俄国的无产阶级革命对于德国和法国资本主义的威胁并不大,只要我国的无产阶级不试图在德国和法国煽动起暴力革命夺权,那么德国和法国的资本主义就有可能和本国的无产阶级达成妥协,以对抗英美资本主义。

而对于俄国、中国、日本乃至其他地区的无产阶级而言,当前最大的敌人也不是资本主义,而是更为落后的封建主义,如果无产阶级不能把那些封建主义下的民族解放出来,那么在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中,被封建思想所控制的各国农民群体将会变成资产阶级最大的帮手。

也就是说,林信义不认同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只要在欧洲中心获得胜利就能真正胜利了,他主张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斗争将会长期化,不能指望一次暴力革命就能消灭资本主义,并认为应当首先解放欧洲以外的各民族,帮助他们进入到资产阶级革命或社会主义民主革命的进程,然后再联合各地区的无产阶级向欧洲资本主义的堡垒发动进攻。

在这一场会谈中,林信义表明了亚洲无产阶级政党对于无产阶级革命的认识:不能在一国之内建成社会主义,不能通过一次暴力革命就完成对于资产阶级的胜利,在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或者可以建立无产阶级政权但是不能实现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

这场会谈其实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反倒是表明了亚洲无产阶级政党和俄国布尔什维克之间有着相当大的分歧。比如布哈林等人就认为亚洲同志对于农民的看法过于悲观了;斯大林倒是觉得农民确实是反动的,但是他不能认同一国建不成社会主义的看法,只要国家和人口数量达到一个程度,他觉得一国也能建成社会主义。

列宁倒是觉得这场会谈挺好,至少亚洲同志把自己的意见都摆在了台面上,而不是在背后反对俄国革命的一些做法。当然,列宁依然认为如果能够在德国获得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对于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进程会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至于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果实倒不必由他们来品尝。

当然,列宁并不反对林信义前往德国拉拢德国的资本家们,从而先解决掉俄国革命在西线上的威胁。只是他也没有预料到,林信义做的如此出色,确实令德国的资产阶级出现了分化,并借助德国资本集团对于协约国资本的抗拒,成功的让德国无产阶级获得了一部分政治上的权力。

虽然德国无产阶级还不能因此建立起德国的无产阶级政权,但是却能够阻止德国资本集团倒向协约国,这对于战后的俄国无产阶级政权来说确实是极为重要的,毕竟每多过一天,俄国的无产阶级力量就能壮大一分。

当林信义实践了自己对于德国资本的判断后,人民委员会对于沙皇的痛恨就放到了第二位,而把革命的发展放在了第一位,为了安抚德国资本及东欧地区的贵族势力,显然一个活着的沙皇比死了的沙皇要好的多,在俄国革命已经接近成功的当下,沙皇本人对于反动势力的号召在下降,用来招抚中间力量的价值却在上升,于是人民委员会就改变了主意,不再认同各地苏维埃的处死沙皇意见,而是改为终身监禁。

霍夫曼上任军需总监后就下达了前线部队迅速撤回兴登堡防线的命令,这是战争中最为坚固的防御体系,自比利时横跨至法国北部,其规模可谓空前未有。在大体布置上,兴登堡防线不仅有蜿蜒曲折的纵深壕沟、用水泥强化的防护所、还有大片铁丝网覆盖在战线前方,同时火力凶猛的机枪点和后方布置的炮兵更随时准备向对手倾泻弹雨。

如果不是为了发动皇帝会战,德军是不会放弃这条防线出击的,但是这场出击并没有获得总参谋部的预期,反而让这条防线有了被协约国击破的可能,丧失士气的德军显然不能如从前那样坚守于此。

霍夫曼对此做出的应对是在莱茵河地区设立备用防线,抽调东线部队到西线,允许前线部队组建士兵委员会,并明确表示德国将不以取得胜利为目标作战,而是以获得一个公正的和平协议而保卫祖国,如此总算是恢复了一些前线的士气。

德皇也于八月一日在柏林发表公开演讲,表示战争不应当再继续,他将会任命新政府对和平采取负责任的行动。德皇在演讲时没有穿自己的军服,而是选择了一套平民常穿的夹克,虽然这让他丧失了威严,但总算没有得到舆论过多的批评。

威廉二世的发言并没有获得一部分军方人士和右翼政治人士的认同,虽然他们也认为德国需要和平,但并不打算交出自己的权力,他们认为和平政府应当让他们推荐的人选来组建,而不是由皇帝来决定,这代表着战败的责任有可能落在他们身上。

军方建议由巴登亲王来组建和平政府,这位亲王有着温和派的名望--特别是反对无限制潜艇战一事—可以通过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与协约国进行停战协商。只是很显然威廉二世已经不再信任这些军方的提议,他认为和平政府不应当出现军人和贵族,他也不认为威尔逊总统有能力阻止协约国对德国的报复。

在皇帝和军方、右翼争论不下时,八月七日调防芬兰湾的一支德国舰队在里加宣布革命,希佩尔中将逮捕了为自己召开宴会的戈尔茨将军和库尔兰公爵等军政大员。希佩尔中将发表了里加声明:表示德国不应当再无谓的流血,因此其麾下舰队决定退出战争,并联合本地反战人士建立波罗的海苏维埃,向苏维埃俄国发去了和平建议。

戈尔茨将军和库尔兰公爵的被逮捕,直接导致了波罗的海地区的德军失去了领导者,霍夫曼的部下顺利的接收了这支军队的控制权,并决定从波罗的海地区撤退。有一部分德军则选择加入希佩尔中将领导的革命,退出战争。

里加革命引发了东线德军和基尔军港水兵的震动,东线德军士兵开始普遍要求退出战争,一部分试图在当地建立亲德势力的军官失去了对于军队的控制,东线德军统帅部开始恢复对于各支部队的控制,因为统帅部表示会在年内把各部队撤回国内。

而基尔军港的水兵则在士兵委员会的领导下发起了向柏林进军的行动,这场进军的目的就是向皇帝要求和平。在北德意志的工人苏维埃的支持下,水兵和军工工厂的工人,大约有数千人组成了赤卫队抵达了柏林,并占据了柏林东北部的工人区,从而形成了和柏林驻军的对峙。

亚历山大近卫团、近卫燧发枪兵团等部队都陷入了混乱,他们既不想上前线,但又对赤卫队感到了担忧,不少军官认为赤卫队的目标就是他们这些军人,他们会和俄国革命那样在解散军队后绞死保卫祖国的军人。

在这些军官们的影响下,一部分士兵对水兵的革命行动报以冷漠态度,当然也有一部分士兵认为如果上面还要把战争继续下去,那么一场革命不是什么坏事。

面对柏林有可能爆发内战的风险,首相格奥尔格·冯·赫特林伯爵宣布辞职,而巴登亲王表示自己不会接受首相的任命,军方和右翼政客做出了退让,以避免一场革命的爆发。

八月十五日,社会民主党主席弗里德里希·艾伯特接受了首相任命,和古斯塔夫·施特雷泽曼共同组建新政府,由于左派革命的风险变大,资产阶级不得不接受艾伯特担任首相,而不是他们更中意的自己人施特雷泽曼。

艾伯特内阁是八月十六日成立的,在成立当日艾伯特就宣布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德国转为议会制国家,议会将会讨论一部宪法来约束君主的权力。另一件事是向协约国提出停战,商议和平问题。

艾伯特的声明在德国的议会中、国内都没有引起骚乱,曾经军方和右翼以为会出现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大家都是如释重负,觉得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对于德国爆发的革命风潮,协约国方面表现出了不同的看法,法国人拒绝谈判,认为至少要占领了德国在莱茵河西岸的土地才能在谈判中占据优势。而英国人却想要和德国人妥协,因为英国人担心德国也来一场十月革命,那么欧洲局势就完全失去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