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听完了林信义的分析后,不由皱起眉头说道:“你的意思,德国只有抛弃自己的盟友才能生存下去?”
林信义则不以为然的回道:“不,我只是希望同盟国能够接受现实,然后在现实的基础上去争取最有利于自己的未来。”
霍夫曼奇怪的看着对方说道:“奥匈帝国被肢解,奥斯曼帝国和保加利亚都要不复存在了,他们如何才能争取对自己有利的未来?”
林信义伸手挠了挠头,然后平静的说道:“我是唯物主义者,我认为国家是由人而不是政府和土地组成的,国家的政府和领土在漫长的历史中会不断发生改变,但是人的观念则很难迅速改变。所以当政府和领土难以维持时,加强对于人的观念塑造,是战后恢复国家意识的最好办法。”
霍夫曼注视了中国人好一会,才问道:“奥匈帝国这样的多民族国家,在分裂之后,还能重新塑造统一的国家意识吗?”
其实奥斯曼帝国也是一个多民族国家,但霍夫曼已经默认了奥斯曼帝国的瓦解,因为他知道就算亚洲联盟全力支持同盟国,也不可能阻止协约国肢解奥斯曼帝国,毕竟阿拉伯民族的起义和各穆斯林民族并没有响应奥斯曼苏丹的圣战号召,这就意味着奥斯曼苏丹已经失去了其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身份,在这种情况下反对奥斯曼帝国的已经不是异教徒,而是穆斯林自己,一个依赖宗教共识的帝国如何还能生存下去呢?
相比起奥斯曼帝国和保加利亚的未来,德国现在只能关心自己的兄弟奥匈帝国的未来,不仅仅奥地利是大德意志的一员,更在于奥匈帝国一旦被协约国控制,那么德国就真的被困在中欧,再无出路了。当然,俄德和解就成为了德国最好的选择。
实际上林信义的分析已经让霍夫曼做出了决定,俄德和解是德国生存的必要条件,在赔款割地问题上逼迫俄国已经失去了意义,毕竟在之前德国人对俄国革命是不认同的。柏林的最初想法是用革命推翻坚持战争的沙皇政府,然后在取得胜利或和平的情况下再恢复俄国的秩序。
柏林之所以会定下这样的策略,是基于两个立场,第一个是德意志民族的立场,德意志民族不能被东西邻国所敌对,所以必然要回到卑斯麦时代的俄德和平外交路线上来;第二个是德皇的立场,作为一名君主制度的拥护者,他不能鼓励俄国民众推翻俄国的君主制度,从而引发德国境内的反君主制运动。
但是这两个立场能够重合在一起有一个基本的条件,就是德国还有能力控制中欧地区的局势,也就是至少要有迫使协约国签订和平协议的能力,假如德国连自己的国家安全都保证不了,那么干涉俄国革命就是一个笑话了。
亚洲联盟的下场,决定了柏林不切实际的战后欧洲秩序已经破产,实际上当美国宣布参战后,德国企图获得和协约国达成和平协议的梦想就破灭了,霍夫曼也很清楚这一点,才会反对鲁登道夫不切实际的东线作战计划,但他提不出另一个结束战争的建议,只能把责任推给德皇。
也就是说,如果德皇没有拒绝鲁登道夫的建议,那么东线和西线同时发起进攻的疯狂计划是可能出现的,只不过西线是为了最后一搏,而东线是为了尽可能的在德国失败之前获得同协约国谈判的筹码。
但是除了鲁登道夫之外,没有那个德国将领还会觉得德国能够取得战争的胜利,中国人给出的另一条战争解决的途径,虽然远远低于德国开战之前的要求,但对于即将失败的德国而言,却是一个能够接受的选择,至少德国能够保持领土的完整,并不向协约国支付赔款,这是德国能否在战后生存下去的关键。
为什么霍夫曼能够被克虏伯说服,因为克虏伯提到了德国统治阶层最害怕的一个东西,德国马克的废纸化,一旦德国签署了割地赔款的投降协议,那么德国统治阶级所购买的国债和他们所拥有的马克存款,都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纸,这可比一场革命更加糟糕,毕竟革命只是在国内重新分配权力和财富,战败则是一国之财富被外国所掠夺。
对于某些自认为和协约国有关系,能够在投降中保住自己财富的人来说,投降协约国显然更符合他们的利益,但是对于霍夫曼这样的容克军官来说,他们的财产几乎都变成了国债,而土地也有着相当部分抵押给了银行,一旦货币系统崩溃,大多数容克都会倾家荡产。
所以,一场受到限制的国内革命未必会坏于向协约国投降,只要德意志帝国能够存在下去,那么容克们就能恢复过来,至少中国人的威胁不是一句空话,法国人一旦胜利,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要先解散总参谋部体系。
对于霍夫曼的质疑,林信义并没有搪塞,而是诚恳的说道:“作为一个多民族国家,奥匈帝国已经不可能再复活。
但是在工业和贸易急速发展的现代,这场大战实际上证明了一件事,就是即便一个国家的国力再强大,它自身也无法满足急剧扩大的工业种类的全部资源,比如德国就无法在战争中找到橡胶、石油、白糖的供应。
和平时期的贸易经济其实也是如此,越是小国就越难以满足本国民众的现代生活的需求,因为他们没法产出所有的工农业资源,也无力把这些资源变成生活和生产所需的工业品。
这就意味着,战后欧洲各民族国家的独立其实只是一个假像,试图用民族意识切断地区之间的贸易联系,最后的结果只能提升本国民众生存的难度,如此民族意识就会首先破产。
以奥匈帝国而言,战前的奥匈帝国虽然是一个以日耳曼民族作为主体的帝国,在政治文化上出现了主体民族对于其他民族的压迫。但客观上,奥匈帝国的存在降低了各民族居住区的贸易交易税,并把各地区的资源整合在一起,从而为奥匈帝国的国民提供了较为廉价的工农业产品。
当这个帝国垮台之后,各民族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民族独立的自豪感,而是民族生存的焦虑。奥地利虽然失去了匈牙利的农牧产品、捷克斯洛伐克的矿产资源和工业,在短期内会陷入粮食危机和货币体系崩溃的危机,但是奥地利作为帝国文化和科技的中心,实际上还是可以通过融入大德意志经济圈生存下去。
现在的情况是,奥地利是等到各民族自己切断同奥地利的联系,还是奥地利主动的去面对战后各民族独立情况。如果是后者,那么奥地利还能保留经济、文化上对各地区的影响,从而加快战后中欧和东欧经济圈的成型。”
霍夫曼明白了中国人的观点,奥匈帝国虽然可以不存在,但是奥地利对于麾下各地区的经济和文化联系却可以保留,这就和德意志诸邦国合并为德意志帝国是类似的。如果奥匈帝国的政府能够接受的话,未尝不是减少战败损失的出路,前提是奥匈帝国承认失败。
不过霍夫曼知道奥皇卡尔一世其实已经承认了失败,甚至都差点和协约国达成了退出战争的密约,只不过不肯给意大利割让土地,才导致了和约的破产,这也使得德军不再信任奥皇,直接接管了奥军。
霍夫曼同时也意识到了,奥匈帝国的解体将会使得中东欧地区陷入混乱,这既是德国向中东欧扩张的机会,也是协约国向中东欧插手的机会,俄国因为革命的关系反而会从中东欧地区收缩力量,奥匈帝国的瓦解对德国有利,但奥匈帝国的快速崩溃对德国不利。
在意识到这点之后,霍夫曼开始转变立场,从逼迫俄国退让,转而试图在奥匈帝国的瓦解中扩大德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其重点在于建立通往罗马尼亚的多瑙河国际航运通道。
这场战争已经让这位军人感受到了石油时代的到来,不管是飞机、卡车都需要石油,但德国恰恰找不到石油,而罗马尼亚却是一个石油产地。他同意了中国人的看法,当前德国应当考虑的是保住德国的工业体系,而不是政治上的影响力,对俄国的逼迫,吞并波兰和立陶宛,对于战后的德国工业只能增加量,而无法发生质变,获得罗马尼亚的石油才能引发德国工业的质变。
霍夫曼把同中国人的交谈送回了柏林,向威廉二世皇帝进行了报告,而此时皇帝会战已经开启,3月23日德皇前往阿文参加参谋长会议,鲁登道夫表示德军面前的阵地上至少有50个师被击溃了,他主张进一步扩大战果,把军队迂回到联军两翼,同时击破英军和法军,把英军打退到沿海,把法军击退到巴黎。
德国海军总司令部还因此对公海舰队下达了命令,一旦进攻得手,就切断英军退回英伦三岛的海上通道,西线的形势似乎对德国有利,德皇也就暂时放下了东线的问题,要是能够在西线决定胜负,还和俄国人谈什么呢?
只是德军意气风发的突破了两道联军的防线后,3月28日德军的攻势遭到了联军的强力阻击,法军第一、第三集团军作为预备队集中到了利斯河、瓦滋河之间,从而切断了德军向巴黎进攻的通道,联军很快就封闭住了亚眠方向上的缺口,德军已经用尽力气,无法攻下亚眠,鲁登道夫已经预见到了皇帝会战的失败,因为德军无法和联军进行消耗战。
4月5日,鲁登道夫下令全线停止战斗行动,德皇威廉二世彻底失去了战胜协约国的希望,在西线还在战斗的情况下,他返回了柏林。这场会战不仅仅让德军总参谋部结束战争的梦想破灭,也让德国舆论对德军士兵的宣传破产。
在德国的报纸中,英法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但是德军士兵在攻入英法的阵地后发现,英法军队的食物配给依然很丰盛,并没有比战争爆发时下降太多,这就使得一部分前线部队失去了继续作战的信心,开始拒绝服从军令继续进攻。
也就是说,德国军队中也开始出现了反战的苗头,这让兴登堡和鲁登道夫等强硬派惊恐万分,他们非常担心一场俄国式的革命会在德国爆发。
回到柏林的威廉二世独立的和霍夫曼进行了联系,要求他把克虏伯及亚洲联盟的代表送到柏林来,并和俄国进行不割地不赔款的谈判,但要求俄国保证欧亚铁路线交通的畅通,德皇已经不再奢想胜利,而把精力放在了如何保住自己的皇冠上了。
霍夫曼在将克虏伯等人送去柏林之前,和中国人、俄国代表托洛茨基进行了一场密谈,在这场密谈中,林信义主张应当先控制罗马尼亚,避免其在战后倒向协约国,在同盟国必然失败的前提下,现在和同盟国达成和平协议的罗马尼亚必然会撕破协议。
林信义的主张是把特兰西瓦尼亚和巴纳特东部、比萨拉比亚以民族自决的原则并入罗马尼亚,并推翻罗马尼亚王国建立罗马尼亚共和国,从而使罗马尼亚在战后无法倒向协约国。
此外,允许捷克斯洛伐克独立,让俄国境内的捷克军团和临时政府回归捷克,把斯洛伐克和外喀尔巴阡乌克兰划给新成立的捷克斯洛伐克。以避免匈牙利在皇帝会战失败后宣布独立退出奥匈帝国,从而成为协约国的支持者。
霍夫曼认为这两个建议都很好,反正德军也不可能再罗马尼亚常驻,而捷克斯洛伐克的独立也能让匈牙利的力量大受损失,一旦奥匈帝国崩溃,匈牙利和捷克建立独立国家,就有可能保留奥匈帝国大半力量,这对于德国来说确实是一个威胁。
至于乌克兰和波兰问题,波罗的海问题,林信义没有插口,而是坐视霍夫曼和托洛茨基争论,两人虽然都认为和平是重要的,但是却并不肯放弃属于旧帝国的疆域,因此并没有在这次会谈中达成协议。事实上托洛茨基对于比萨拉比亚以民族自决模式并入罗马尼亚也是有看法的,他在会后单独向林信义表示了担忧,认为可能导致波兰、乌克兰及波罗的海等国家做出不好的示范。
对此林信义的态度倒是很坚决,“托洛茨基同志,民族自决原则是第三国际指导各民族进行民主革命的基础,假如您认为沙皇俄国时代对各民族的压迫统治是正确的,那么您当然可以主张最高苏维埃继承了沙皇俄国的法统,可那样的话,第三国际也就破产了,亚洲人民为什么要支持一个宣称自己继承了沙皇俄国疆域的苏维埃俄国?
你们要继承沙皇俄国的荣誉,就要继承沙皇俄国的罪孽,我们对于沙皇俄国在黑龙江地区制造的屠杀事件从来没有忘却过,这就是我们愿意支持俄国各民族反对沙皇俄国的出发点。我相信,列宁同志也是这么看的。
另外,在威尔逊总统已经提出十四点和平原则的情况下,我觉得社会主义者至少要比一个资产阶级利益的代言人进步一些。如果我们甚至都不如资本主义开明,那么我们建立的就不可能是社会主义,只能称之为红色的君主专制。”
托洛茨基只能中断了交谈,把三方会谈内容发向了最高苏维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