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虏伯、西门子这些在战前把一部分资产转移到中国的德国资本,实际上更重视亚洲联盟的立场,因为他们很清楚德国在这场战争中的失败是必然的,因此谋求在战后恢复德国的经济,那么亚洲联盟的市场是德国工业恢复必不可少的条件。
但是对于那些在战前注重英国和美国市场的德国资本来说,相比起革命后失去一切,他们更期望以对英美资本的屈服来保住自己的财产。
因为惧怕革命,所以国内资本不敢立刻承认失败,也因为惧怕革命,所以他们支持军方向试图退出战争的俄国狮子大开口,试图向德国民众证明德国并没有在战争中失败,否则俄国怎么肯赔偿割地呢?
向俄国提出这样离谱的要求,本质上就是国内上层意识到战败已经成为定局,所以才要以东线的胜利来麻醉自己的国民,好为德国向英法美的投降打好一个舆论的基础。假如德国上层真的觉得自己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利,那么现在就会尽快让俄国退出战争,而不是把大量的兵力放在东线威胁俄国。
克虏伯虽然不是什么将军,但也明白什么是政治,德国向俄国提出的离谱条件,实际上正说明了德国国内已经具有了革命的基础。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们这些在中国有着投资的资本家要不要和国内准备投降协约国的资本家决裂,革命之后的德国政府会不会履行对于他们的承诺,而不是没收他们的工厂。
在这些问题上克虏伯和林信义进行了深入的交流,林信义对他倒也坦诚的说道,“我不能对你提供什么保证,因为我不是德国无产阶级的领袖,我没法知道德国无产阶级的真实想法。
我能够保证的只有两条:第一是亚洲联盟绝不会坐视俄国革命失败,德国现政府的任何自私自利之举,最终都是徒劳;第二是亚洲联盟在战后不会和协约国媾和,所以英法美想要把世界恢复原样是不可能的,我们的首要敌人是协约国的资本而不是德国资本。
我对于德国的局势判断就是,德国革命是必然会爆发的,只要德国在东线陷入僵持的局面,只不过这场革命是可控还是失控,取决于你们是否认清了现实。”
克虏伯谨慎的问道:“以俄国现在的局势,还能和我国的军队陷入僵持吗?”
林信义看着他微笑着说道:“俄国很大,只要俄国人民承认最高苏维埃代表俄国,那么只要最高苏维埃不投降,俄国就依然是存在的,贵国的军队也就是从乌克兰地区一直深入到俄国境内,但没法迫使俄国投降。
在当前德国的经济和人力资源都陷入枯竭的状态,德军能够进攻到什么地方呢?莫斯科?喀山?最高苏维埃越是往东迁移,就距离亚洲联盟越近,也就越有利于我们对俄国人民的支援。就算德国占领了俄国的整个欧洲部分,也不过是把自己有限的资源和人力消耗在俄国辽阔的土地上,不会给德国取得最后的胜利带来什么希望。
我相信俄国人民是不可能给德国提供什么资源的,你们想要在俄国抢到一吨粮食就要花掉一吨以上的物资,这样的战场胜利有意义吗?当西线的协约国军攻入德国领土的时候,就是俄国人民开启反攻的时候,那么德军在俄国领土上干的事情就要由德国人民来偿还。
所以,德国军方不过是把德国人民拖下了地狱,我看不出他们对德意志民族做出了什么贡献。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不会为德意志民族的生存提出任何异议,因为是德意志民族允许德军带着自己走向了坟墓。”
林信义的警告让克虏伯放弃了侥幸心理,在这种战后国际秩序的博弈中,私人友谊和一点点技术上的转移是左右不了国家和民族的选择的,这场欧洲大战的血腥程度已经让克虏伯意识到了,工业时代对于国家和民族带来的巨大摧毁能力,过去将一个国家或民族从地图上抹去是统治者表示自己的决心,但这场欧洲大战证明了,工业国可以把这种决心变为现实。
全世界都看到了欧洲大战中工业机器带来的高效率杀戮,自然不会再奢望殖民者会善待自己,若是不能获得民族独立并发展工业,在飞机、坦克、毒气的绞杀下,有哪个民族觉得自己能够安然无恙?日本人和中国人显然不可能再对欧美列强放下抵抗,战后白种人和有色人种之间的对立反而加深了。
克虏伯在林信义的警告下,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在可以控制的情况下发动一场革命,而不是无所事事的等待德国失败后迎来一场大革命。克虏伯决定和林信义一同前往彼得堡,并从那里返回柏林,只有他亲自回国才能说服自己的朋友们发动一场针对陆军的革命。
一月底林信义和木子告别,从青岛乘坐火车前往了北京。田均一和秦力山等人招待了他,并提醒他,因为俄国革命的问题,协约国正不断向他们施加压力,他们想知道日本政府究竟会不会变卦。
林信义当然知道协约国对俄国革命的忌惮,如果说二月革命是协约国发动的可以控制的革命,那么十月革命就是完全脱离了协约国控制的俄国革命,不仅仅令东线的德军失去了压力,更重要的是,战后的国际秩序已经脱离了协约国战前签订的各项秘密协议。
这场战争之前,德奥和英法俄两方的对立,但双方的目的其实并不平等,德奥想要获得和老牌列强一样的统治世界的权力,而英法俄则试图维持自己的先发优势,并且还要进一步挤压德奥的海外势力。
所以英法俄意四个主要协约国,实际上内部却有着多种双边关系,英国人和俄国的单独协议中承认了俄国在战后拥有海峡地区,但是英国和意大利之间的协议却明确表示了不会让俄国获得海峡地区,这些秘密协议显然是不可能同时生效的,究竟那些秘密协议会变成现实,取决于战后各国的实力,而不是协约国的道德水准。
列宁夺取了沙皇政府和临时政府的外交档案后,毫不犹豫的就把这些秘密协议公布了出来,极大的冲击了协约国内部的互信,所以英法对于俄国最高苏维埃都恨得咬牙切齿,特别是法国资本家更是把列宁当成了恶魔。
因为俄国革命更接近于法国大革命,上流社会被统统打倒,这刺|激了法国统治者对革命的恐惧情绪,更别提最高苏维埃还宣布废除一切外债,让法国资本对俄国的贷款化为了乌有,这是德国摧毁了法国东北地区工业中心后,对法国资本的第二次重创。
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法国上层已经有人意识到,这场战争法国除了一枚胜利者的勋章外,不能得到任何东西,甚至还失去了不少。因此法国积极的支持对俄国革命进行干涉,只是因为德国尚未投降,使得法军无法绕过德国控制的区域向俄国进军。
于是可以安全的向俄国发起进攻的通道,实际上就剩下了两条路,一条是从波斯向高加索山区进入南俄草原,然后顺着伏尔加河向莫斯科进军;另一条则是顺着西伯利亚大铁路向着莫斯科进军,这也是赤塔共和国的进军路线。
这两条路比起来,显然是后者更好走,因为西伯利亚铁路能够补充后勤运输,而穿越高加索山区的外高加索铁路,其运力并不高,且还靠近战区。随着俄国革命的爆发,奥斯曼帝国在该地区又恢复了进攻姿态,试图夺取外高加索地区。
这样一看,背靠中日的西伯利亚大铁路无疑成为了干涉俄国革命最好的进攻路线,不仅可以通过海陆联运把物资和军队送入俄国,背靠日中的物资供应及人力资源,也能让干涉军可以不必担心后勤问题。
而赤塔共和国在十月革命后迅速出兵打到欧亚交界处,就说明了协约国的将军们的设想是正确的,从西伯利亚进军彼得堡显然是最合适的通道。只是,现在这个设想却被支持俄国革命的赤塔共和国给实现了,这令协约国统帅部大为恼火。
英法政府对中日提出了抗议,认为中日对赤塔共和国的支持,已经丧失了中立立场,英法外交官认为,中日的行为正走向了协约国的对立面。
英法外交官的言辞之中,已经表现了协约国在向中日政府施以战争威胁,田均一领导的劳工党自然不会接受英法的威胁,毕竟劳工党上层已经统一了思想,接受了林信义对战后国际秩序的分析,认为协约国一旦获得胜利就必然会试图恢复旧的世界秩序,对亚洲地区重新开启殖民行动,那么中国就是协约国的下一个目标。
为了避免亚洲地区在战后重新沦为列强殖民的对象,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破坏欧洲列强的共识,维持欧洲各国的对抗状态,俄国革命就是中国保持独立地位的战后保证,只要中俄都为无产阶级所掌握,那么列强就没法对中俄同时展开进攻。
但是日本就不同了,日本作为一个海岛国家,面对英美这样的海权国家,田均一也不敢完全相信日本政府能够扛住协约国的施压,特别是日本现在的掌权者还是资产阶级及部分封建贵族。
林信义对于劳工党高层的担忧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语,而是坦率的说道:“如果俄国革命不能迅速获得胜利,协约国在西线又取得了较大的进展,那么日本政府在衡量风险之后,向英美屈服并不是不可能。趋利避害,这本身就是有产者的特性。
所以,我们需要尽可能的让俄国无产阶级稳定住国内局势,并让德国的资产阶级不向协约国投降,如此协约国在没法迅速结束欧洲战争的情况下,就不能把对我们的威胁变为现实,不能变为现实的威胁就不可能让日本的资产阶级倒戈。”
田均一、秦力山等人都同意了林信义的看法,他们都认为俄国最高苏维埃不应当和德国签署过于苛刻的条约,以确保自己对俄国人民承诺不割地不赔款的原则。
此时的列宁也是不能接受德国人提出的苛刻条件的,毕竟在赤塔共和国打通了西伯利亚铁路线之后,最高苏维埃已经有了一个稳固的后方基地,那些投降德国的俄国反动势力无法得到协约国的认同,而试图将战争延续下去的俄国反动势力又遭到了德军的敌对,因此最高苏维埃虽然看起来难以抵抗德军入侵和国内反动势力的联合进攻,但最高苏维埃的敌人没有联合起来,是可以各个击破的。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列宁判断德国最终会被协约国打败,所以选择了先和德国媾和以对付国内的反动势力,避免协约国胜利后得到这些国内反动势力的带路。但是今次俄国革命并不需要陷入如此艰难的抉择,逼迫德国退出在东方占领的俄国领土,从而让德国人民进一步反对战争,对于俄国革命才是进一步的利好。
只要德国人民爆发革命,在中欧地区建立起一个倾向于无产阶级的战后政府,那么协约国在战后就不可能再对俄国内部的反动势力提供什么支持,这些反动势力很快就会被人民武装消灭了。所以,列宁对于俄德和平坚持了不割地不赔款,并表示宁可放弃彼得格勒,也绝不会向德国做出退让。
列宁的表态倒是和亚洲联盟的立场相近,这也是田均一、林信义所希望的俄国革命的选择方向。当然两人也同时意识到了,德国和俄国的经济濒临崩溃的局面,相比起俄国,德国人民在今年恐怕更加缺乏食物,如果战争继续下去的话,而俄国只要能够恢复社会秩序,恢复交通,那么就可以避免大面积的饥荒出现。
田均一和林信义都认为,赤塔共和国此时的任务,不是向欧洲地区进军,而是对西西伯利亚地区的农业建设加以投入,以确保德军如果发疯的话,俄国能够以西西伯利亚作为后勤基地挡住德军向莫斯科一线的进攻。
两人所主张的农业投入,实际上就是推动西西伯利亚农业的工业化,在过去七八年里,东北地区效仿欧美开启了国营农场机制,利用机器、农药、化肥来提高东北农业的生产效率,特别是在德国的合成氨技术完成后,化肥产业对于农业的产量增加越来越重要。
1910年东北三省的加上外东北地区的耕地面积约1.3亿亩,到了1918年已经接近2亿亩,提高了近50%的耕地面积,但是农业劳动力的增加数量并没有从前的一半,就是因为采取了大量的机器作业,特别是采用柴油燃料的拖拉机,极大的提升了东北和外东北地区的耕作效率。
东北和外东北的开发,不仅为中国的工业发展提供了大量的粮食供应,也为赤塔共和国的经济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但是在俄国的西西伯利亚地区还是相当落后的农业时代的耕作方式,这也是西伯利亚地区民众反对沙皇征兵的根本原因,人力在西伯利亚的旧农业生产中是相当重要的,沙皇抽调这一地区的人力,实际上就破坏了该地区的农业生产,农民能不痛恨沙皇政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