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五章

第九卷

林信义在1918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就亚洲联盟的诸多问题进行讨论,并观察劳工党在执政中采取的各项措施,基本上他不会对这些执政措施采取直接的批评,而是主张试点、追踪调查报道、总结经验教训,并推动地方党支部的民主讨论。

就连田均一也认为,现在的林信义要比过去更能容忍党内的反对意见,对此林信义的解释是,“过去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几乎是一锤子买卖,一旦失败就会陷入封建势力、国际资本、本国资本的联合绞杀困境中,所以我主张不讨论决策问题,以避免无谓的内部损耗。

但是劳工党现在已经执掌了中国的政权,短时间内外部的力量已经无法动摇党的执政地位,真正让我担心的还是党内的意识形态斗争,如果我们不给基层党支部以民主讨论决策的权力,那么最终这些基层党支部就会变成新的衙门而不是地方人民的利益代表。

罗莎·卢森堡和列宁就先锋队的争论焦点就在于此,我认为两人说的都有道理,只是列宁关注的是夺取政权之前的无产阶级革命阶段,而卢森堡关注的是先锋队建立无产阶级政权后的执政阶段的腐化。

我们虽然在理论上不能提出解决办法,但至少应当在实践中避免卢森堡同志所担忧的景象出现。所以应当容忍地方党支部对党的决策提出不同意见,并允许他们和中央展开辩论,哪怕因此浪费一点时间和出现一些错误,也比党内形成官僚主义作风强。”

正是在林信义的主张下,一批地方党支部开始成长了起来,成为了劳工党在各地最为坚实的领导者。而这些党支部的力量正来自于那些敢于发表自己意见的新党员,比如北方的李大钊、陈独秀、张太雷、张国焘,上海的苏兆征、邓中夏,两湖的施洋、林祥谦、恽代英、林育南,两广的李润石、杨殷、彭湃、杨匏安。

这里的新,指的是在1910年之前,这些人都没有完整的表现出对于社会主义道路的认同或者尚未接触过社会主义理论,虽然大多数普通党员也是对社会主义一知半解,但是在1910年之后,这些党员迅速的超越了普通党员的程度,成为了各个地方党支部的核心,并在地区群众中树立了声望。

打个比方的话,劳工党初代党员中的许多人实际上对富国强兵的信仰都要超过社会主义的信仰,而1910年之后这些新党员的迅速成熟,才真正在党的中层压倒了其他思想,确立了社会主义为党的唯一正确道路,在1910年之前党内实际上并不认为社会主义是唯一道路。

而党的这一思想转变就来自于新党员对于社会主义道路的认可,托洛茨基和列宁的论战,东方会议在武汉的召开,则大大的提升了党员对于社会主义理念的认识。田均一也认为林信义的主张是正确的,毕竟在新党员开始成熟之后,他也感到了组织工作上变得轻松起来了,他终于不必把很多精力放在党内的人事问题上,而可以通过党支部的民主决议来进行人事调整。

1918年对于劳工党来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沉淀时期,一批跟不上时代变化的老党员开始让位给那些年轻而富有活力的新党员,从而使得劳工党对国内的社会改造运动大大的提升了效率。这也为支持俄国无产阶级夺取政权打好了一个思想基础,是优先于国内建设还是向外推动无产阶级革命的进程,在各地方党支部的支持下,党中央最终决定支持外部革命,以进一步打击欧洲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势力,从而延缓战后欧洲列强返回亚洲的时间。

那些主张关门搞建设的党员始终回答不了一个问题,就是列强结束了欧洲战争之后,为什么会容许中国继续关门搞建设。按照李润石的观点,“落后就要挨打,这是满清留给我们的历史教训,如果我们不去支持欧洲的无产阶级革命,欧洲的资本主义是不可能以平等待我的。”

那些和平建设者试图用德国资本和劳工党的合作来证明,资本主义并不是一味好战的,但很快这种观点就被其他人驳斥了,因为德国资本和劳工党的合作是迫不得已,在德国资本和英法资本和睦相处的时候,德国人可是八国联军中的主力,欧洲的分裂使得德国无法再以武力威胁中国,才选择了和劳工党合作。

在反驳者摆出的事实和德皇对中国的评价面前,和平建设者除了想当然之外,拿不出一点有说服力的证据,最终失去了基层党员的支持。劳工党中央的决议就非常清楚了,“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就是党中央对支持俄国革命的看法。

而日本这边,则因为亚洲联盟的闭门会议决议对俄国革命给与贷款支持,引发了上层的极大争论。首相犬养毅表示:日本压根就没有掺和欧洲事务的能力,俄国作为协约国的一员,日本支持退出战争的俄国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实际上就是在帮助德国,在德国败局已定的情况下,这不是把日本给拖入战争中去了吗?

山县有朋得到了这个消息后,虽然他被迫承诺放弃干涉内阁的政策制定,但是作为元老还是有着了解国家大政方针的权力,并为天皇提供政治上的决策咨询的地位,这种会议内容自然没法瞒过他的,他立刻请求召开御前会议,要求就该会议决议进行讨论。

山县有朋试图以此作为契机,夺回海军在政治上的主导权,此次联盟会议决议完全是海军所主导,连犬养毅这位首相也是在协议达成之后才知晓协议到底谈了什么,所以犬养毅对此非常之恼火,海军大臣河原则极力为林信义辩解,认为作为日本政府的代表,林信义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决定,但依然让犬养毅和海军之间出现了裂痕。

山县有朋觉得这是拉拢犬养毅收回一些陆军权力的时机,当然更加重要的是恢复长州派对陆军的控制,此时陆军三长官中,大臣东条英教和参谋总长秋山好古实际上都是反山县派的,秋山是儿玉所看重的后辈,但是在儿玉死后就被山县派打压,直到山县派失势才开始出头。

虽然秋山的功名之心比其他人要少,但是作为一名国家主义者,他对于长州派也没啥好感,认为国家的腐败就是从上层腐败开始的,而这种腐败的表现就在于拉帮结派,长州派已经失去了倒幕时代的进取精神,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利益集团,和过去的幕府官僚没啥区别。

秋山的这种言论,不要说山县派难以容忍,就连其他人也觉得秋山太过古怪难以打交道,儿玉去世之后自然没人愿意支持他了。不过在田村看来,秋山至少比其他人强,因为他不会去重建长州派的势力,所以极力推荐其在政变后担任了参谋总长。

于是作为山县派和长州派在军中的核心,田中义一在1918年获得了教育总监的位置,这是非长州派对长州派的一点妥协,毕竟1917年底田村去世,陆军中的反长州联盟失去了领袖,长州派总算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山县有朋自然是想要借此进一步恢复长州派对陆军的控制权力的,田村生前还能对长州派形成压制,毕竟田村本身也是儿玉一系的骨干,在泛长州派中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当海军对陆军中的长州势力开始打压时,田村借助海军的势力一举夺取了对于陆军的控制权,但是没有了田村的支持,东条英教和秋山好古实际上是联合不起来的,他觉得这是山县派复活的好时机。

在这样的政治斗争下,林信义不得不于十一月底返回了东京,在御前会议上就自己在联盟会议上做出的决断做出合理的解释。此时的明治元老也就剩下了伊藤博文、山县有朋、松方正义三人,大正元老实际上更像是一种身份,而不是真实的拥有明治元老那种广泛的政治影响力。

虽然在政变之后,日本结束了所谓的元老政治,但实际上结束的只是元老直接对政府和军队的干涉权力,明治元老依旧有着间接影响政治、经济的能力,这点是西园寺、河原两位大正元老难以相比的,这两位只有在御前会议或内阁扩大会议上才拥有投票权。

山县有朋在发起此次御前重臣会议时,也直截了当的对伊藤博文表示道:“我们都是快要入土的人,但林信义才三十五六,如果我们在时都不能约束他,那么等到我们故去,这日本岂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难道西园寺和河原还能约束他吗?”

伊藤博文也觉得林信义过于专断独行了,像这种支持俄国革命的重大问题,这位居然单独就做出了决定,只是在事后通知了内阁,简直比元老还要像元老了,毕竟他们当年至少也得在元老之间通个气,而这一次林信义连自己都瞒过去了。

伊藤博文支持了山县有朋召开御前会议的请求,并要求海军在会议上做出解释,于是林信义收到电报后不得不放下对俄国革命的关注,先回东京就联盟会议的决议做出一个解释了。

再一次来到东京皇居内,穿过长长的幽暗走廊来到了御前会议的所在地,面对元老、重臣的审视目光,林信义倒是表现的很是平静。在面对着足以改变世界历史进程的俄国革命面前,眼前的御前会议在他看来就有些过家家的味道了,所以他压根感受不到什么压力。

随着林信义进入会议间,山县有朋就迫不及待的向其质问道:“内阁和军部派你前往中国参加亚洲联盟会议,目的是为了就海军的防御计划取得友邻国家的谅解,为何你胆敢逾越自己的授权,擅自同意对于俄国革命的干涉和对布尔什维克的援助?”

林信义站在诸人之前,略一思索就回答道:“内阁和军部的决议是,为了维护亚洲联盟的团结,所以派遣我作为代表,取得联盟各方对于日本海军防御计划的谅解。所以我认为,首要的任务是维护联盟的团结,其次才是取得联盟内部对于日本海军防御计划的谅解。

换句话说,如果我国的防御计划不能得到各方谅解,并因此造成联盟的破裂,那么显然我国就不得不修改防御计划,以维护联盟的团结。不是如此吗?”

秋山好古听到这个回答顿时皱起眉头说道:“这个解释不妥当吧,我国的防御计划自然是以我国的安全为目标,而不是以联盟的团结为目标,难道联盟不认可,我国就不需要防御了吗?”

林信义略一沉思就答道:“我以为,这一次欧洲大战已经告诉了我们一件事,那就是今后先进工业国的对抗,绝不会是一国和一国的对抗,而是阵营和阵营的对抗,假如不能吸取这一教训,那么就是对国防安全最大的不负责任。”

秋山好古还没有说话,一旁的东条英教已经不想让他继续质疑下去了,毕竟海军可不是他们的敌人,山县有朋这位陆军元老才是,于是他便插话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今后工业国之间的对抗不会是一对一或多对一?”

林信义对东条大臣微微颔首后回道:“这场欧洲战争其实参战各方都不会有胜利者,因为失败者根本拿不出补偿给胜利者的战争赔偿,这就意味着工业国之间的全面战争其实不是利益之争,而是秩序之争,谁赢了,谁就是战后秩序的制定者。

但是,胜利者只能制定对战败者的秩序,不能让未参战者也接受自己的秩序,除非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可是这场欧洲大战让我们看到,远离欧洲战争的美国人正迅速的接过大英帝国对世界经济的控制权力,也就是说在欧洲大战结束的时候,英法并无力要求美国接受他们所制定的秩序,因此欧洲和美国之间的对立必然会出现。

在战争之前,欧洲控制着大西洋的航运,并把美国势力约束在加勒比海以北,但是这场战争摧毁了欧洲对于南美的控制权,所以欧洲或者可以阻止美国在战后干涉欧洲的秩序,但是不能阻挡美国在南美建立美国的秩序,门罗宣言的预告已经为欧洲战争所实现。

有了这样的经验教训,今后谁还敢单独挑起战争?必然是工业国和工业国的寻求结盟,最终把所有工业国都拖入战争中来,不会再让工业国保持中立地位,出现战争削弱参战各国,却富裕了中立工业国的蠢事,如此胜利者才能在战后获得秩序重建的权力,而不是被养精蓄锐的中立工业国所窃取胜利果实。

所以,我认为日本的国防安全实际上是建立在亚洲联盟的共同防御基础上的,失去了亚洲联盟的共同防御,那么日本就等于是被剥光了的艺妓,赤|裸裸的暴露在了列强的视野之中,就算我们能够赢得一两次胜利,也终将迎来失败,因为我们只是个体,而列强将会抱团。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认为,维持亚洲联盟的团结才是保证日本国防安全的第一要务。因为世界已经开始阵营化了,日本不可能独善其身。”

秋山好古这下倒是不说话了,虽然他以国家主义为信仰,但是他从自己的弟弟那里也了解过林信义在海军中推动的路线,他承认这位海军的青年领袖并不是只会说大话的,现在林信义给出的理由已经足够说服他了。

东条英教出声就是为了阻止秋山和林信义出现对抗,他自己就是支持林信义的联盟方案的,毕竟大陆政策在中国开始恢复实力后就陷入破产了,日本和中国继续敌对下去压根没啥好处,除了让日本和中国成为死敌外,日本拿什么去占领大陆?

田中义一在山县的目视下不得不出声质问道:“即便欧洲大战说明了未来世界大战将会成为阵营战,那么我国也应当支持英国才对,在协约国即将胜利的当下跑去支持俄国革命是什么道理?而且按照协议,俄国革命胜利之后也不是单纯的退出战争,还向德国开放了陆上通道,这和支持德国继续作战下去有什么区别?你所谓的阵营战,难道是找两个即将面临失败的国家结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