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八章

第九卷

英国内阁对于世界局势的骤然变化,主要是东亚问题脱离了掌控一事大为吃惊,但丘吉尔在内阁会议上主张:一切问题的根源在于欧洲,在于德国问题,只要解决了德国人,那么世界就会恢复平静。

财政大臣劳合.乔治则对欧洲爆发的这场战争有着如下表述:一英镑纸币只是一堆纸片,但是对于大英帝国来说意味着什么呢?这是大英帝国的整体信誉。世界秩序的崩溃,本质就在于德国人对世界秩序的挑战,如果不把德国人制服,我们就没法恢复世界秩序。

爱德华·格雷子爵同样认为欧洲战争是当前英国外交的重心所在,远东秩序则应当通过英日同盟来维持,他对于此前英国和美国妥协,导致日本远离英国的行为甚为懊恼,认为原本英国可以用更为和缓的方式来获得日本的谅解。

作为外交大臣的格雷子爵并不是懊恼英美之间的妥协,而是认为在英美妥协的问题上没有做好日本人的工作。当然,在几年前日本的地位并不如现在这样的重要,毕竟在远东战争结束之后,英国的主要问题在于面对德国和美国的挑战,英国需要决定先打击哪一边,而日本再怎么蹦跶也没法撼动英国在远东建立的秩序。

英国外交官们的判断就是,日本虽然取得了对俄作战的大胜,但是日本也因此成为了一个负债累累的国家,可以说日本除了战胜国的荣誉之外,几乎没有从对俄作战中获得什么实际性的利益,真正的赢家其实是中国人,中国人不仅拿回了对于满洲地区的控制权,还把远东从俄国分离了出来,从而避免了日本和俄国联合对付自己。

所以,英国外交官判断,日本人最大的冒险也就是趁着欧洲爆发战争的机会和中国争夺满洲地区,在没有彻底的震慑住中国之前,日本是没法南下威胁南洋地区的。亚洲联盟只是徒具形式,日中对于大陆霸权的争夺,将会撕裂这个联盟。

英国驻华、驻日外交官也是立足于扩大日中矛盾来瓦解亚洲联盟的设想来进行外交活动的,中国内战及日本推动滨海地区的公投,都是英国人对亚洲秩序的再平衡外交。当日中陷入冲突之中,日本自然就需要英国的支持,从而成为英国在远东秩序的维护者,德国的太平洋联邦及所属舰队也就没法再依靠亚洲联盟的保护。

但是,日本首都爆发的政变和日中的和解,完全打破了英国对于远东平衡的设想,日本脱离了英日同盟所设定的角色,开始试图自己决定在国际秩序中扮演何种角色了。

格雷子爵给首相阿斯奎斯的建议是:承认亚洲联盟的中立地位,劝说法国人和中国政府妥协,而本国也应该主动的和中国政府建立新型关系,以避免中国变成同盟国的一员,这将导致俄国和印度都受到威胁。

就连内阁中的强硬派,海军大臣丘吉尔、陆军大臣基钦纳,都认同了格雷子爵的看法。基钦纳依旧未能忘却在印度遭到的耻辱,对于中国人没什么好感,但他也还是对首相如此说道:“中国就是一个泥潭,就算是1900年欧洲没有分裂之前,我们都没法征服这个国家,只能迫使他们的政府向我们低头。

当这个人口是俄国三倍的国家掌握在一群疯子手里时,我相信他们是敢于向世界发起战争的,就如1900年那群愚昧的中国农民一样。不幸的是,武汉那群人不仅仅是疯子,还是一群有能力的疯子,我不认为他们有理智的判断,文明世界所维持的秩序对当下的世界文明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而且基钦纳还暗示首相,日中之间的关系恐怕要比表面看起来更加的密切,这一次的东京政变,搞不好就是日本国内亚洲主义者的行动,他认为此前英国和中国关于西藏的冲突中,日本的亚洲主义者也贡献了自己的力量,虽然他没有确切的证据。

基钦纳的意思,日中关系并不是依托当前的亚洲联盟形成的,而是在很早之前由日本的亚洲主义者联合中国的亚洲主义者进行了联合,并煽动了印度的民族主义者,从而造成了1904年的印度危机。基钦纳并不是为了自己在印度的失败找借口,而是真的对亚洲局势产生了焦虑,认为最好不要逼迫这些亚洲主义者现在和英国摊牌。

阿斯奎斯虽然生长于维多利亚治世,为大英帝国的荣光所骄傲,但他实际上更类似精神上的帝国主义者,而非现实的帝国主义者,为了维护帝国的荣光,他可以支持布尔战争和反对爱尔兰独立,但他承担不起为了帝国荣光而令帝国灭亡的责任。

即,阿斯奎斯所主张的帝国,是在帝国可以维持的能力之内,一旦超出了帝国能力之外,他就会主动放弃帝国的权利,而谋求稳定帝国的基本盘了。

在阁僚的劝说下,阿斯奎斯很快就接受了格雷子爵的建议,提升日英同盟在远东秩序中的地位,正式的把亚洲联盟作为一个地区势力来打交道,和中国人进行关系调整,尽力维持其中立地位。

在英国的外交路线中,实际上早就有一个预案,就是放弃马六甲以东,赤道以北的太平洋地区,竭力维护印度洋这个大英帝国的内湖控制权,英日同盟正是基于这一外交路线而出现的。

只不过该外交路线是英国对远东局势最坏的打算,也就是英国已经无力控制远东的秩序,所以就把该地区丢出去,然后支持日本来主导该地区的霸权,从而形成新的地区平衡关系。日俄战争之后,日本和中国就大陆霸权的争夺,让英国人觉得还可以继续维持远东的秩序,毕竟日中对立符合英国主导的地区平衡外交。

这就和英国人讨论英国最终将会失去印度一样,原本应当是数十年后发生的事,但是因为欧洲战争的爆发和亚洲联盟的建立,英国人发觉失去东亚的时间点提前了。

而在对待亚洲联盟的问题上,美国政府和美国总统则持有不同的看法,美国政府官员认为亚洲联盟的成立对于美国是一个威胁,是日本联合中国排挤美国商业在亚洲的加强,威尔逊总统则认为亚洲联盟代表着一种新的地区秩序,并不是什么坏事。

威尔逊之所以认可亚洲联盟,因为他认为美国当前问题在于国内,而非国外。欧洲战争的爆发,让美国国内出现了白人内部的政治对立,亲德和亲英势力就欧洲战争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观点,而美国的中立立场避免了美国内部的冲突。

威尔逊能够战胜罗斯福成为总统,因为他的政治立场比较温和,而不是如罗斯福那样持有激进的社会改革的想法。罗斯福试图对财阀垄断地位的打压,使得财阀们纷纷选择了威尔逊这个温和的社会理想主义者。

在欧洲战争的立场上,威尔逊不能支持德国,也不能支持英法,他只能主张民族自决,民族自决符合美国的价值观,毕竟美国独立就是美利坚民族的自决结果。但是直到1912年,美利坚民族也只存在于美国政治家的演讲中,而没有形成真正的实体。

为什么美利坚民族不存在,因为有色人种和白人就不属于同一类物种,白人眼中有色人种是人和动物之间的物种,这让他们如何承认他们是一个民族?而白人内部之间有有着许多等级,混血白人和纯种白人是同类吗?东欧白人和西欧白人是同类吗?爱尔兰人和英格兰人是同类吗?

你看,只要你不断地区分下去,美国就不可能存在美利坚民族,威尔逊试图用民族自决来说服美国人把自己想象为一个民族。亚洲联盟符合威尔逊对于民族自决理论的想象,而且日本和中国已经具备了自决的武力基础,他自然是承认亚洲联盟的合法性的。

在威尔逊看来,所谓的民族自决,首要的是自决的共识和武力,北美十三州反抗英王独立建国,就是基于共识和武力,这就是美利坚民族成立的基础,他当然要支持亚洲联盟的合法性,以避免美利坚民族的形成基础遭到质疑。

而在另一方面,也不是所有的财阀都是反对亚洲联盟的,比如加州的石油巨头们,就对亚洲联盟持有好感,日本和中国对于石油的需求,正使得加州石油的产能不断提升,这极大的缓解了加州石油价格的低迷。

在这种情况下,法国人开始考虑和中国达成妥协了,中国发出了最后通牒后,沙皇政府就电告巴黎,表示如果中国对法国宣战的话,俄国不会对中国宣战。在坦能堡会战结束后俄国实际上失去了进攻德国本土的能力,开始转入对德防御作战。

俄第二集团军的巨大损失,也令俄国政府陷入了军事资源补充不足的麻烦。9月5日至9日。在马恩河会战中,英法联军合力打败了德意志帝国军,这场会战阻止了德军向巴黎的挺进,终结了德国速胜的希望,算是挽回了协约国在战争初期的不利局势。

但是参战各国政府突然发现,他们战前对战争的耗费计算都出现了偏差,而且是相当离谱的偏差。法国在马恩河会战中每天消耗24万发炮弹,战前的计算则是不超过一万三千发,所以法国人尴尬的发现,75毫米炮弹的储备甚至只能支持到9月底,步枪储备也将在11月份消耗完毕。

俄国人的处境则更加恶劣,其本身工业能力不如参战各国,且又处于亚欧大陆的中心,俄国人发觉自己储备的步枪和弹药最多用到12月中旬。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中国对法宣战,那么俄国就有可能失去西伯利亚铁路线这条最为安全的运输通道。

因此俄国政府对巴黎的警告是一种对自身安全的通告,而不是为了国际局势进行的外交平衡,虽然俄国人没有说出来,法国人也知道俄国人要是撑不住了,恐怕会选择和德国进行媾和。在这种局势下,法国人已经顾不上远东的利益了,特别是法属印度支那三个地区同时向殖民地政府提出了自治权利和拒绝参加欧洲战争的主张,这就使得法国在远东的统治更加的动摇了。

法国驻华公使先向中国政府通报了马恩河会战的结果,表示协约国不会向德国投降认输,然后又说明了法国政府愿意和中国重新协商两国之间的一系列问题。

于此同时,英法决定向中日进行采购物资,以进一步瓦解亚洲联盟倾向于德国的立场。实际上协约国采购物资的大头还是在美国,毕竟美国距离欧洲只隔着大西洋,且美国作为一个工业大国,完全能够满足协约国的战争需求。日本和中国的军需生产加起来也就和俄国相当,甚至都满足不了俄国每月耗费的弹药的三成。

不过中国方面拒绝了向协约国出售军事装备,只愿意接受民用品的订单。日本方面倒是把一批淘汰的军火出口给了俄国,但是想要满足协约国的战争需求,完全是皮毛而已。

但是,对于欧洲民用品的订单上,日中则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虽然德国人是反感中国向协约国出口物资的,但是他们自己也不得不受惠于联盟的中立地位,从而可以通过联盟采购各种重要的原料。

这也是德国的尴尬之处,他们既想要联盟加入自己这方作战,但又希望联盟以中立的身份提供物资给自己。一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中国加入战局确实可以对协约国造成极大的麻烦,但却没法给德国在欧洲的战场以直接的支援,最终就会变成德国在欧洲拖住了协约国的力量,而中国却在亚洲收获了最大的好处,这么一看,中国作为中立国向德国出售物资反而更好一些,因为这可以保持德国宝贵的外汇。

德国资本向中国转移后,使得德国在中国的企业能够获得大量的盈利,这些盈利完全可以用来购买中国的物资运回国内,这可比向美国购买物资强多了,因为美国人只收黄金和英镑,不受德国马克。当然,这场交易对于中国来说也是有极大好处的,过去德国对于中国的投资,使得中国欠下了大量的德债,现在正好可以通过出口来偿还债务。

东亚经济一体化的方案也真正得到了日中两国经济界的认可,为了应对欧洲庞大的需求,东亚经济一体化已经不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是资源的最优整合。比如日本借助中国提供的各种原物料和初级加工品,极大的增加了自身的工业产能,从八月到九月,日本的工业生产效能就提升了20%以上。

因为日俄战争债务引发的国内经济的衰退,现在终于开始恢复景气。此前财阀对于提高工人福利的不满,随着订单的不断堆高,已经变成了主动的提升工资福利,以谋求工人的稳定性了。因为协约国的订单及欧洲列强让出的亚洲市场,使得投资工业变成了稳赚不赔的生意,战争景气再一次出现了,那些从来没有搞过工业的商人也开始投资工厂,使得技术工人薪酬不断高涨,没有一个工厂的工人队伍是稳定的。

随着11月初奥斯曼帝国加入同盟国作战,俄国的情况更加的恶劣了,维持西伯利亚铁路线的畅通已经关系到了俄国能否继续交战下去的关键问题。英国和法国承认了亚洲联盟的中立地位,并宣布不会对太平洋联邦及所属舰队发起攻击,除非它们主动向协约国发起进攻。

同时英法和中国分别达成了备忘录,法国人同意中国收回法属租借地,并重新签署中法之间的平等条约,法国人还放弃了辛丑条约的赔款,以抵消沙面惨案对中国的赔偿问题。于此同时法属印度支那政府也同意越南、老挝、柬埔寨建立民族自治区,并承诺不抽调法属印度支那的本地军队参加欧洲战争。

而英国虽然保住了上海和香港两地,但也承诺放弃了其他在华特权和租界,同时英国人承认了中国政府收回海关的所有权力。同时英国和日本政府达成协议,承认日本有维护南洋秩序之权力,但日本海军不得越过马六甲海峡。

至此,东京兵变引发的日本政治界的动荡终于被消除了,犬养毅内阁在这半年内稳定了国内的经济秩序,还在国际地位上大大的提升了日本的地位,自然也就坐稳了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