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岳父的恼火,吉田茂也是无奈,八月的北京气温其实已经挺高了,虽然和东京的气温差不多,但北京少雨,所以就显得更为闷热,但终究还是比中国南方强一些,但是日本外交官学习英国人,就算再热的天气也是一身正装,所以吉田茂早就汗流浃背了,这让他不由怀念起了绿荫遮蔽的玉泉山。
在吉田茂走神的时候,牧野伸显正对着吉田茂送回的草签协议大加批评,这协议的内容也确实让牧野恼火,他认为带着这样一份协议回国,国民恐怕就会把他当成是卖国贼了,就如同签署了远东战争终战协议的外交官。
让牧野感到最为不满的其实就是两点,一个是协议规定在今年以内全面撤离滨海地区的驻军,此前的公投结果无效;另一个是日本承诺朝鲜半岛十年内完全获得独立地位,日本在朝鲜建立的东洋拓殖株式会社、韩国银行等国策公司,在朝鲜独立后将会移交给独立后的新政府,并允许新政府赎回日本人所购买的土地和矿山。
牧野对女婿怒吼道:“这是什么和平协议?这明明就是投降协议。你是想让我回去后变成国民口中的卖国贼吗?”
吉田茂终于回过了神来,对着岳父解释道:“是的,从表面上看,我们确实损失很大一部分资产…”
怒气冲冲的牧野当即打断道:“这是一部分资产?这是日本在大陆投入资产的八成,至少价值2400万日元,如此轻易的就把这笔财富拱手让出,哪个日本人会接受?”
吉田茂却依然保持冷静的解释道:“或者这些资产的市价确实值这么多,但这些资产大多属于陆军及财阀,国家和普通人的份额并不多。只要陆军和财阀不提出抗议,普通人最多也就是念叨两句,等到国内经济形势好转,他们就会忘记这些他人的损失。
另外,名义上价值2400万日元的资产,陆军和财阀自己并没有出多少钱,他们不过是凭借着国家暴力用自己印刷的钞票支付的,本质上来说,为了占有这2400万日元的资产,国家税金掏出了十倍以上的金额,这还是没有计算日俄战争的开销,仅仅计算了我们在大陆镇压朝鲜人和中国人的支出。
2个驻朝鲜师团,1个驻滨海地区的师团,还不算临时增加的一个师团,光是三个常驻海外师团一年的开支就超过了1000万日元,其中八成军费来自国内的财政支出。而这2400万日元的资产,收益大多落入了陆军和财阀的口袋,也就是国家每年要花至少800万日元,来确保某些人三四百万的年收入。
如果有人抗议的话,我们完全可以把账目公布出来,看看到底有多少国民会认为这样的税金使用是合理的。更何况,朝鲜人、中国人、俄国人已经结成了同盟,如果我们不承认朝鲜和滨海地区的自主权力,那么日本就会被大陆国家联合敌对。
这就意味着,为这区区几千万的资产,日本还要不断的投入国民的税金,甚至可能最终也还是一无所获。既然这样的话,倒不如直接承认朝鲜人的独立,从而换取东亚经济一体化。
虽然陆军和财阀们失去了在大陆获得的利益,但是东亚经济一体化将会给日本工业带来庞大的市场,和更为低廉的原物料。
在这个欧洲爆发战争的时期,我们早一天完成东亚工业联合体,都能让我们获得数百万乃至上千万日元的利润。并且,也只有在这个列强无法关注东亚的时候,我们才能签订东亚地区的关税同盟,这是战后用以抵抗欧美工业品回归的有力工具,没有这个同盟,我们根本保不住日本工业品在东亚市场上的占有率。
另外,我们虽然放弃了滨海地区的占领,但也获得了其他各方的承诺,滨海地区和外黑龙江地区将中断公投,而采取联盟直属地,各方对其提供安全保证的自治模式。如此一来,滨海地区并不能算是失去,只不过是回到冲突之前的地位,只不过陆军对该地区失去了控制权,我认为这是好事。
此前陆军在政治上不断干涉外交事务,就是因为陆军在海外的驻军无视了国家的对外政策,一味挑起国际事端,从而让我国的外交事务难以自圆其说,中、朝、俄三方都不相信我国政府约束不了军队,但事实上我们确实约束不了,可我们又只能假装自己能够约束军队。
这就是日中、日朝、日俄关系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能够借此消灭陆军在外交事务上的干涉力量,那么就算现在背负一点骂名,我看还是值得的。”
牧野伸显这下怒气倒是消失了不少,确实,自己这位女婿说了半天,唯有这一句说到了他心里,如果能够消除军部对于外交事务的干涉,那么这份协议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不过他还是感叹的说道:“这份协议或者能够让陆军干涉外交的力量得到消减,但是海军对外交事务的干涉并没有得到遏制啊。”
吉田茂觉得岳父有些好高骛远了,他想了想便说道:“日本这样的国家,想要让军部不干涉政治,实际上是不大可能的。我们想要遏制军部的权力,最好的办法是推动亚洲联盟的完善,如果能够在联盟的框架内以协商的办法解决各国之间的冲突,那么军部的地位才会真正衰落下去。”
牧野看着面前的协议草案陷入了沉思,最终在女婿的劝说下,牧野在原则上认同了协议草案的内容,并试探性的发回国内,请求政府进行指导。
犬养毅倒是很快的接受了协议,他一直都认为东亚之间的对抗是没有必要的,日本的威胁来自于西方而不是邻国,且和邻国的交战只会让政治被军人所要挟,毕竟在国家存在战争风险时,军队的话语权总是最大的。
宫内省虽然反对协议中的一部分内容,因为宫中也占有朝鲜资产的一部分,但是大正天皇对这种事务毫不关心,他听从伊藤博文的建议,而伊藤博文认为当前东亚和平应对欧洲交战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和那些军人试图趁着欧洲交战扩大日本在东亚地区的势力范围不同,伊藤其实更担心欧洲战争如果是协约国失败的话,那么全球秩序都会出现动荡,日本如果不能保存实力应对战后的混乱秩序,显然是不明智的。
伊藤的主张和林信义对欧战树立的日本路线极为吻合,林信义主张应当趁着欧洲扩大日本在亚洲的市场,壮大日本的工业基础,并提升国民收入,而不是把资源消耗在战争之中。这一路线已经获得了海军和经济界人士的认可,所以对于协议草案的内容,海军和经济界都表示这是为了日本发展而付出的必要牺牲。
陆军虽然愤怒,但是在专案之后,陆军内部四分五裂,没法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识去对抗海军和政府、经济界的联手,而国民虽然隐约听说了协议草案的内容,但是在海军和经济界人士控制的舆论下,热点很快就转移了,正如吉田茂所言,没有了陆军在背后支持,国民压根就反抗不了政府的决定。
特别是陆军在民间的支持团体普遍被打压消灭的情况,压根就没有什么组织敢站出来煽动民众反对东亚和平秩序协议的。黑龙会为首的大陆浪人团体,这一次被彻底摧毁了,头山满等浪人领袖被遣送到了库页岛拘押,这些浪人的资产和控制的报社也被政府没收拍卖。
新的暴力团取代了浪人组织控制了地方灰色产业,这些暴力团主要以经济利益为目的,不再谋求政治上的利益,议员的选举资金开始被监管,凡是来自浪人、暴力团献金的资金被视为犯罪,该议员自动丧失当选资格。
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政治中盛行的浪人色彩开始消退,民主主义开始压倒国族主义,批评政府的言论不再被视为一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大正时代的宽松风气开始形成。
8月7日,德国人抵达了列日要塞,这是德国进入法国领土的最后关卡,而现代战争的残酷也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仅仅2个小时内,德国人就在要塞下损失了数千人,显然这座比利时人建立的要塞表现了设计者的意图,阻止德国或法国从此处经过。
不过代表着19世纪军事工程学杰作的列日要塞很快就在德国人运来的“大贝尔塔”巨炮面前失去了风采,8月12日-8月16日,仅仅用了4天时间,德军就用重炮摧毁了列日要塞的12座炮台,打开了通往马恩河的通道。
战争开始时,法国人对于战争是极为乐观的,他们在街头巷尾的讨论中,议论着哥萨克骑兵距离柏林还有多远。是的,法国人对于这场战争的胜利期望,并不是法军自己占领柏林来结束战争,而是期待俄军占领柏林来结束战争,法国人对于德国人的作战信心是俄军的进攻,至于法军只要守住边境线等待胜利即可。
这种把胜利交给外国人的战争狂热情绪,对于东方人来说是难以理解的,在某些于法国留学的中国人看来,现在的法国民众和过去的大清百姓也没啥本质的区别,只不过大清百姓迷信神仙会惩罚洋鬼子,而法国人迷信俄国人会惩罚德国人,法国和大清也就是大哥和二哥的区别。
法国人的乐观情绪很快随着边境战争的失利而转向了恐慌,8月20-23日,法国边境损失了4万人,8月24日,前方军队的总指挥霞飞发电给后方表示,“我们的目标应该是持久战。要坚持下去,做出一定的让步,再往后撤离一些…”
霞飞的参谋部发布的公报,表明法军的阵地在索姆河至孚日山脉一带,这就使得巴黎人民从哥萨克距离柏林还有多远的幻想中脱离了出来,按照法国边境的地形,法军应当在孚日山脉的顶端布防才对。战报或者可以隐瞒前线的情况,但战线不会。
总统普恩加莱终于感到了法国有失败的危险,他开始推卸责任,对外公布说,自己从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军队撤退的报告,军队什么都没和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试图对德国进行神圣复仇的巴黎人,一下子就回忆起了1870年的大败和1871年巴黎被围城的痛苦,不想再吃老鼠的巴黎人没有留下保卫自己的首都,而是选择了离开巴黎,八天内50万巴黎人离开了巴黎。特别是8月25、26日,边境的逃难者涌入巴黎后,更是加大了巴黎人民对于战争失败的恐慌。
整个八月,法军不仅失去了边境地区的控制权,还损失8万人。而被英法寄于厚望的俄国人,则在坦能堡遭到了巨大的挫折,俄第二集团军在越过东普鲁士边境十天后,遭到了毁灭性的歼灭战。德军声称他们抓了9.2万俘虏,打死了7万俄国士兵,缴获和破坏了俄军的所有大炮和运输工具,而他们自己仅伤亡了1.5万人。
英法政府不得不对坦能堡失败采取了新闻封锁,而在外交上,英法也开始了极大的转向,在战争爆发前,英法不仅考虑如何击败德国,还试图震慑欧洲战争期间全球各地的挑战者,以避免他们对英法的海外殖民体系发起挑战。
但是战争爆发一个月后,英法都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现实,他们如果不投入所有的资源,那么有可能会被德国人所击败,战前所设想的对海外秩序的维持,压根不可能实现,协约国压根没有能力一边和德国交战,一边还在其他地区挑起战争。
英国和法国一边警惕着美国的动向,和其他地区势力相比,只有美国人是有能力直接干涉欧洲战争的,并且美国作为一个欧洲移民为主的国家,虽然被欧洲主流社会瞧不起,可美国至少也是白人国家之一,美国要是参战压根不会引发欧洲人的种族情绪。
所以英法此时最为担忧的,就是美国政府的动向,其次就是地中海的安全问题,英法在北非地区虽然占据了优势,可是西亚地区理论上还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土,一旦奥斯曼帝国改变中立地位,苏伊士运河就受到了威胁。
最后就是东亚地区,原先的东亚平衡局势已经不复存在,虽然英法极力阻止以中日和解为基础的亚洲联盟的建立,但是欧洲战争爆发的这一个月的战绩,让协约国失去了对于日本的震慑。
东亚和平问题协议草案是八月中旬传回东京的,一开始日本国内对于这份协议还有些争论,毕竟按照协议的制定思想来看,其实就是对协议国的战争表现的不看好,因为欧洲战争的僵持局面,才使得日本有必要先获得东亚和平,然后以贸易的方式侵占列强在亚洲的市场。
反过来,协约国如果能够轻易的战胜德国,那么日本试图侵占列强的市场肯定是危险的,因此还不如趁机把目标瞄准弱小的邻国,从邻国身上获取更多的好处。日本上层争执的焦点就在于此,至于协议的内容倒是没有什么争论的必要,为了获得东亚和平,那么这个协议内容其实没啥问题。
这种争论随着八月欧洲战局的消息传来,终于平息了下去。欧洲战争显然已经不可能如欧洲人预料的在半年内结束,除非是协约国投降,不过那样也就说明整个国际体系都不复存在了,东亚和平就更加的重要了,因为日本需要全力南下接收欧洲的势力范围。
于是原本还犹豫不决的日本政府,在9月初对英法做出了坚定的回复,表示东亚和平是日本的利益所在,日本决不容许欧洲的对抗延续到亚洲来。并正式对英国人表示,如果澳大利亚对太平洋联邦发起进攻,那么日本是没法置之不理的。
英国人瞬间就意识到,日本的野心已经表露无疑,当日本选择了和中国和解,就意味着日本对于南洋地区的兴趣大大的增加了。法国人则陷入了更大的困境,在日本政府宣布以维持东亚和平为目的,从滨海地区撤离军队后,中国政府就对法国人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求法国人就沙面惨案做出赔偿和道歉,并决定收回所有法国在华租借地,废除中法之间的所有不平等条约,要求法国于9月15日之前给与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