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三章

第九卷

1914年一月,在爱丽舍宫内,法国总统普恩加莱接见了各国外交使团,英国大使向总统表达了新年祝贺后,曾经这样宣称道:“刚刚过去的一年,见证了和平的重建,这一切让我们期待刚开始的新一年不会是动荡的一年。”

当时在场的德国大使和俄国大使都赞成了英国人的话,确实,1913年在各国的调停下,巴尔干半岛终于恢复了和平,而1914年欧洲也确实没有燃起新的战火。

但这种和平是建立在奥匈帝国的自我克制基础上的,因为塞尔维亚人从没有停止鼓动对奥匈帝国南部地区的斯拉夫人的独立行动。而奥匈帝国的自我克制在于德国内部对于战争时间的不确定,随着德国资本在远东的不断投入,德国人认为自己在远东有了一个不错的伙伴,只要这个伙伴稍稍壮实一些,那么俄国人就会遇到麻烦了。

德国的陆军总参谋长小毛奇就认为,虽然法国不遗余力的在支持俄国进入战争准备状态,但是俄国在远东的防御却是薄弱的,只要我们东方的伙伴挑起一场对于俄国的战争,那么德国就可以单独的面对法国人了,因为在俄国没有机会下场的情况下,英国是不会加入一场必定失败的战争。

这就是1914年欧洲能够维持和平的关键,但是随着中国爆发的内战,使得德国军人对局势失去了判断,他们认为在短时间内中国应当不会恢复和平,即便武汉最终能够取得胜利,也要面对日本对满洲地区的争夺,因此俄国已经能够腾出手来协助法国对德开战了。

在这种情况下,毛奇终于放开了奥匈帝国的手脚,承诺在奥匈帝国和塞尔维亚爆发冲突时,德国将会帮助奥匈帝国威慑住俄国。毛奇的想法就是,用一场巴尔干的战争来延缓欧洲大战的爆发,从而等到中国的局势恢复正常。

不过对于奥地利人来说,他们要的不是一场和塞尔维亚的边境冲突,而是彻底的瓦解掉这个身边的斯拉夫王国,奥地利人和塞尔维亚人争夺的土地问题其实只是小问题,毕竟帝国扩张的过程中,边疆的变更是稀松平常的。但是塞尔维亚在奥匈帝国内部掀起的民族独立意识,则在瓦解奥匈帝国的存在基础。

奥地利的总参谋长康拉德和皇储费迪南大公都认为,这场战争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塞尔维亚人放弃对于帝国南部地区的企图,而是彻底的吞并这个斯拉夫人国家,从而把斯拉夫民族的问题变成帝国内部问题,并且还可以借此来遏制政治上越来越强势的匈牙利民族。

1914年的法国,实际上反对欧洲战争的左派联盟并不屈居于下风,至少国会中有三分之一议员是反对延长兵役制的。但是,法国内部的民族主义情绪已经被煽动了起来,虽然左派联盟在饶勒斯的领导下在上层遏制住了右派开战的企图,但是底层民众却在民族主义情绪的煽动下把矛头指向了社会主义者,认为他们是一群卖国贼和投降派。

不过法国的右派分子也意识到了,如果战争再不爆发的话,那么饶勒斯领导的左派联盟很可能把国内无产阶级的愤怒指向统治集团,1914年法国在远东和中国爆发的斗争及印度支那地区的民族自治运动,正使得一部分法国人开始质疑右派分子的对外政策。

在这些清醒的法国知识分子眼中,法国的帝国主义并不是在保卫国家利益,而是试图恢复法国的帝国制度,试图摧毁法兰西的共和体制,而法国在远东实施的殖民政策无疑表明了帝国主义的真实想法。

这些法国知识分子之所以能够清醒过来,是因为他们认为法国并无能力支持远东对中国的战争,和中国接壤的俄国已经证明,中国人不是什么弱小懦弱的民族,他们也不在和1900年那样愚昧,在德国人的支持下,中国人正迅速的成为一个欧洲化的国家。

日本在日俄战争中击败俄国海军的表现,让法国人意识到东方民族和美洲土着是两码事,甚至于和奥斯曼帝国都不是一回事,至少东方民族在吸收欧洲文明时并不会那么的难以消化。奥斯曼帝国虽然就在欧洲身边,但是这个国家直到俄国吸纳了欧洲文明走向工业时代,他们也依然不肯有所改变,只是引入了一些先进的火炮而已。

日本人是第一个欧洲之外能够建立起欧洲体制的非白人民族,过去欧洲人认为基于人种上的智力差异,有色人种是没法吸纳欧洲文明的,他们只能利用一下欧洲文明的成果,然后继续生活在那种野蛮的社会体制下。

欧洲人的参照对象自然是奥斯曼帝国,其次是印度,正是通过对这两个非白种人国家和地区的观察,才奠定了欧洲的种族论,并敢于向落后地区传输自己的文明,因为基于这种种族理念,有色人种是无法接受伟大的欧洲文明全部的,他们只能理解其中的一小部分。

这种种族优越论,随着俄国在远东的全面失败,特别是海战的失败,引起了动摇,毕竟陆上战争败给野蛮人是正常的,毕竟陆地战争中人力的优势有时是能够抵消技术上的优势的,但是海上交战就不同了,技术优势决定了胜负,而日本人成功的证明了,黄种人也能在智力上战胜白种人。

虽然在欧洲内部并不把俄国人视为白种人,但是对于欧洲以外的地区,俄罗斯人至少比奥斯曼人更接近白种人,因此日本在海战中击败俄国人,就引发了欧洲人对于人种论的思考。

法国的帝国主义者能够在共和体制下发起对外殖民战争,实际上就是基于人种论,认为有色人种无法自行走向文明,所以需要欧洲文明的引导,这也是一部分左翼分子认同法国殖民政策的基础。但是随着人种论的动摇,这些左翼分子自然就开始思考法国的对外殖民究竟是在传播文明,还是和其他帝国主义一样在掠夺弱小民族了。

这种反思其实就是对法国左翼分子对于进步主义的一种思索,如果进步主义在逻辑上出现了错误,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政治理念破产了,法兰西共和国的基础也就不复存在。

相比起这些左翼分子的迷茫,右翼分子们自始至终都是清楚明白的,他们真正的敌人就是左派分子,就是试图把法国推动进入社会主义的左派社会主义分子,这些人试图在法国消灭私有制,这就是在宣告要消灭他们存在的基础。

于是主张开战的法国总统支持军队在1914年增加了七亿五千四百万法郎,并向俄国贷款八百二十二万一千法郎,为推动欧洲战争做了进一步的准备。

俄国在斯托雷平被刺杀后,政府就变成了在河中心打转的船只,斯托雷平的改革把上百万的富农从村社中解放了出来,但是这种改革却遭到了地主阶级和贫农的一致痛恨,于是很自然的他就被暗杀了,这种暗杀并不止一次,可见斯托雷平在死亡之前已经成为了孤家寡人。

斯托雷平去世之后,俄国政府不敢继续执行他的改革,自然就没法压制住国内越来越多的不满,而军方则倾向于发动一场战争来解决国内问题,这也是俄国的历史传统了,但凡国内开始动荡,一场对外战争的胜利就能平息掉大家的不满。

到1914年底为止,俄国从法国借贷了36.4亿法郎,其中三分之一都用在了改进俄国的军事力量,也就是说,俄国人在法国不遗余力的支持下,已经基本恢复了远东战争的创伤,并还有所发展。

1914年年底,俄国人公然宣布要把入伍士兵从46万增加到170万,这一举动刺|激了德国和奥匈帝国。1915年一月,奥匈皇储费迪南大公说服了德皇威廉二世,要用一场军事演习来震慑俄国人对地中海的野心,他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绝不向塞尔维亚发起主动进攻,他只是想要让塞尔维亚人知难而退,不要受到俄国人的蛊惑发起对帝国的进攻。

只是威廉二世不清楚奥匈帝国内部民族独立情绪高涨的麻烦,皇储费迪南大公难道会不知道吗?他欺骗威廉二世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德国绑上奥匈帝国的战车,奥匈帝国确实不会向塞尔维亚发起主动的进攻,但是奥匈帝国在波斯尼亚的军事演习必然会激起塞尔维亚人的愤怒,从而引发双方之间的冲突,那么战争就不是奥匈帝国引发的了。

费迪南大公的意图,德国总参谋长小毛奇是知道的,也获得了德国军方的支持,与其让战争从法德边境开始,倒不如用一场巴尔干战争把大战继续延后。

而德国军方也加快了对于武汉的技术援助,试图让这个东方的小伙伴尽快的恢复远东的和平,从而对俄国的东部边疆形成威胁。

在1914年,各国在华投资总额已经突破25亿美元,其中德国投资就达到了10亿美元,这10亿美元的九成是1910年后流入中国,一方面是来自国内产业的转移,另一方面则是德国海外资本的避嫌,特别是美洲地区的德国资本的转移。

德国在拉丁美洲的投资有38亿马克,在北美洲的投资是37亿马克,在亚洲不过只有15亿马克,但是到了1914年,亚洲的德国资本已经突破了60亿马克,而美洲地区的资本则下降到了40亿马克。

当然,这种产业转移也令德国对华贸易增长速度超过了其他国家,1913年中国对德国的进口就达到了5亿马克,占德国全部出口的二十分之一。而1903年中国对德国的进口不过上千万马克,对德国来说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贸易对象。

对于德国资本来说,中德贸易正在挽救德国的工业发展,在找到中国这个市场之前,德国的工业品虽然享誉全球,但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因为英国这个德国过去的传统市场,现在正在扶持美国工业来对抗德国工业品,而美国人虽然进口德国产品,但却一直试图仿造德国工业品,从而寻找国内替代生产。

严格的讲,英美之间的贸易增长,实际上是以缩减德国低端工业品的市场来达成的,过去德国工业的快速发展,就是仰赖于大英帝国的贸易网及庞大的海外殖民地,英国人从德国这里收购工业品,然后转手卖给自己的殖民地,换回殖民地的粮食和贵金属,从而维持了庞大帝国的贸易体系。

但是随着德国工业的快速发展,当英国人意识到德国已经开始挑战英国在高端工业制造上的能力时,比如战列舰这样的高科技产品,英国就没法再继续让德国的工业借助自己的海外殖民贸易网来发展了,美国的大工业生产模式获得了英国人的青睐,产品物美价廉不说,还难以构成对于英国高端产业的威胁。

在武汉没有出现之前,英国和德国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但是在武汉出现之后,德国资本却开始认为欧洲未必需要一场战争来解决各国的贸易纠纷。但是德国资本并不能左右整个社会的共识,随着法国、俄国、英国国内战争情绪的不断高涨,德国国内对于战争的态度也开始积极了起来,与其整天说雷霆多么恐怖,不如干脆让雷霆落下来算了,这就是许多德国人的看法,早点打完这一仗也许更能让欧洲恢复和平。

德国军队对于武汉的支持,就是建立在中国能够牵制住俄国的推测上,更高的期望是中国对印度进行威胁,迫使英国人无法把注意力集中于欧洲。

而中国的内乱及武汉迅速统一全国,让德国人更加相信,只要中国能够在东方制造一起对俄国的战争,那么欧洲这边就会变得安全起来。所以德国人加快了把成套的合成氨设备运往了青岛,并还交付了武汉一套图纸。

只是,德国人也没有想到,奥匈帝国在波斯尼亚进行的军事演习会直接引发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对费迪南大公本人的猎杀,这就使得局势一下失去了控制。

按照德国军方的看法,奥匈帝国和塞尔维亚之间的战场和之前的巴尔干半岛的冲突没啥区别,都只是局部地区的战争,不会引发全面战争。但是费迪南大公的被暗杀,就使得事件的性质发生了变化,这下是真正的全面战争的形势了。

威廉二世不得不向奥匈帝国的皇帝保证,德国绝不会容忍塞尔维亚人的暴行,即支持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做出任何行动的反击。

在7月初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下达最后通牒之前,整个欧洲都是谴责塞尔维亚人的,这使得奥匈帝国的官员出现了一种错觉,让他们以为欧洲没人会干涉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的战争报复,这就使得奥匈帝国的最后通牒变得十分苛刻。

7月14日-15日,奥匈帝国通过了最后通牒,并于7月23日把最后通牒传递给塞尔维亚,并要求其在48小时内回复。但是,沙皇政府看过了奥匈帝国的最后通牒后,指示塞尔维亚的亲俄政府回绝通牒,并表示要诉诸战争。

7月25日,塞尔维亚政府和奥匈帝国断绝外交,整个欧洲都知道战争开始了。饶勒斯反对战争,但是法国的民族主义已经开始动员,表示要支持俄国对奥匈开战。

7月28日,奥匈帝国外交大臣贝希托尔德伯爵向皇帝表示,塞尔维亚人向帝国开火,就在当日,奥匈帝国宣布对塞尔维亚开战。当晚,威廉二世和尼古拉二世进行通电,试图阻止俄国向奥匈宣战,从而引起遍及全欧的大战。

尼古拉二世犹豫不决,但听从了将军们的建议继续进行军事动员,这一举动引发了德国军方的警惕,在德国军方的要求下,威廉二世不得不在7月31日同意德国进入战时状态,并再次发电给沙皇请求停止军事动员。

就在当晚,试图阻止战争的饶勒斯被暗杀,法国决定于明日九点进行全国总动员。德国于8月1日向比利时发出警告,8月3日英国对德国提交通牒,要求其放弃入侵比利时的计划。8月4日德国向比利时宣战,英国于当晚宣布向德国宣战,意大利宣布中立。1910年以来欧洲人所鼓吹的雷霆,终于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