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美国的环球铁路计划,光凭借日本一国的力量是不够的,和拥有着北美大陆富饶资源的美国相比,日本的国土和资源都差的太远,而且美国作为一个欧洲人口外流的首选之地,其工业程度仅次于欧洲,光是技术人才就比整个亚洲都要充沛。
因此,美国的对手从来不是欧洲以外的国家和地区,他们的对手实际上是整个西欧地区,光凭大英帝国一家都不能击败美国,这就是英美妥协的根源。今日国内一些人却把英国当成了对抗美国的后盾,实在是不知所谓。
日本能够在太平洋占据一定的优势,并不是我们和美国的实力相近,而是美国的根本之地在大西洋沿岸的北美十三州,其他地区不过是美国的乡下地方,所以美国的防御重心在大西洋沿岸和五大湖区,这才会显得美国在太平洋地区实力不足。
如果我们把美国人在太平洋的力量当成了美国的实力体现,那么就等于是夜郎自大了。这场战争导致的西欧地区的衰落,将会解放出美国的力量,而随着巴拿马运河的开通,美国将会在太平洋沿岸复制其在大西洋地区的工业带,到时我们就会发现,拥有一个大陆资源作为后盾的工业发展速度到底有多快。
所以,对付美国的最好办法,不是和美国海军在太平洋上搞什么舰队决战,也不是在美国人跨过太平洋之前武力征服中国,而是建立起把美国资本拒之门外的东亚经济体。日本在经济体内,美国在经济体外,那么日本就可以通过经济体来对抗美国资本在东亚的扩张。
此外,就是用大陆纵贯线计划取代美国的环球铁路计划。简单的说,就是把美国开除在外的环球铁路网,从东京到伦敦之间建立一条铁路干线。这条铁路干线的意义,就是把整个欧亚大陆的中心地区和东亚地区联系起来。
按照英国人的统计,全球人口20亿,其中一半在亚洲。也就说明,亚洲的工业实力虽然只占世界工业产能的5%左右,但亚洲却是未来全球最有潜力的市场。因为市场的基础在于人口,而不在于富裕程度,富裕可以提升个人消费能力,但不能带来基本消费的快速增长。
中国人有一句很形象的话叫做衣食住行,就是只要你是个人就没法避免这四种支出,而这些基本的支出就代表着刚需,对于资本来说,这种刚需才是最真实的消费能力。至于其他的奢侈品,很容易随着经济危机的爆发而消失,美国和欧洲已经证明过这一点了。
日本想要发展,就不得不考虑这全球一半人口的物质需要和文化认同,只有获得了这些人口的支持,日本才能阻止美国向欧亚大陆的扩张,和摧毁以欧洲为中心的当前国际秩序。
反过来,推动十亿人口的工业化进程,也必然将日本推上和西欧类似的发达工业国的地位。这就是我认为,在欧洲为中心的全球殖民体系动摇后,日本未来最好的选择。陆军应当考虑的是,如何在这一计划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是总考虑陆军的利益。”
田村和田中被林信义说的只有沉默,田村到还要好些,他一直都认为林信义的立场未必都站在海军的立场上,今晚林信义的话不过是证明了这一点,对于田中义一来说,林信义的这番话就给他太多冲击了,毕竟他很难想象,一个在组织内的成员,居然不把组织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这是他过去没有接受过的教育。
田中义一虽然是明治维新政府成立后加入的陆军,但他的思想其实还是接近山县有朋时代的人,藩的利益要大于国的利益,这也是藩阀政治的一个特点,军部的利益高于国家,陆军的利益高于军部,长州派的利益高于陆军。
这种层层递进的金字塔构造,最终确保了山县有朋成为了国家权力的执掌者,长州派的成员都很理解这种利益递进的逻辑,田中义一自然也不例外,这也是他能够获得山县认可的原因。反观东条英教,企图让陆军的利益高于长州派的利益,东条其实没觉得军部主导国政的立场有问题,只是主张陆军的整体利益大于小团体的利益,就这样的想法,都让他成为了长州派的眼中钉。
而林信义现在脱离海军的立场,直接站在了日本的立场上,自然给了田中很大的冲击,这样的人物在陆军是被讨伐的对象,压根就不可能成为陆军的精神核心。
但是,对于现在被逼入困境的陆军来说,田中又不得不承认,林信义确实给了陆军一条出路,虽然这条出路未必能获得陆军内部的大陆军主义者的认同。
林信义说完之后就看了东乡正路一眼,东乡这才放下酒杯对着田村说道:“为了日本的未来着想,大陆政策的支持者必须要被清理掉,这是海军和政府的一致看法。
另外,为了杜绝叛乱事件,海军和政府认为,东京地区的陆海军应当归属于军人道德委员会管理。并且,在和平时期,军人道德委员会将会代替天皇行使统帅权。战争时期,统帅权再交还给大本营。”
田中听后顿时不满的说道:“这不是违背了宪法吗?军人道德委员会试图干涉天皇的统帅权吗?”
林信义不客气的回道:“是否干涉天皇的统帅权,这取决于天皇自己的判断,任何试图替天皇做出判断的个人,才是真正触犯了天皇的统帅权。
至于说宪法,明治宪法的效力是低于五条誓约的,五条誓约是全体国民所认同的,而明治宪法只有一部分国民认同,所以五条誓约更有优先权。
五条誓约的第一条是:广兴会议,万机决于公论,而不是维护天皇的统帅权。田中少将若是还是执迷不悟,那么我们就看看到底这个国家有多少人愿意维护把军队视为私有的军阀主义的。”
林信义的强硬言论让田中义一很生气,但他却没法拂袖离开,因为他明白林信义现在掌握了大义,国民和陆军中的反长州派,一定会把长州派当成军阀而不是天皇的支持者,那么所谓维护天皇的统帅权,就和幕府声称自己才是朝廷任命的征夷大将军一样可笑,失败者是得不到天皇的认可的。
年富力强的孝明天皇是怎么暴毙的?田中义一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和反对公武合体的倒幕派是脱不开关系的。长州派可以拿着干预天皇统帅权来威胁政府,但是用来对抗海军就比较可笑了,大家都清楚一个事实,天皇只会是胜利者的旗帜,失败者是没法打着天皇的旗帜获得国民的支持的。
山县元老让他来和陆军谈判,本质上就是承认了失败,他其实是代表长州派来签署投降协议的,至于说协商就是高估了长州派现在四面楚歌的困境了。如果长州派还能动员军队清军侧,那么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当田中沉默下去之后,田村才终于开口说道:“大陆政策不是不可以放弃,但是,陆军怎么知道,我们放弃了大陆政策后,政府一定会推动日本走上正确的道路?军部若是不能纠正政府的错误决策,我看我国也未必不会发生和中国一样的革命。”
田村暗示东乡正路和林信义,现在日本国内的秩序是陆军在维持,如果真要把陆军给拆散了,那么陆军就不会压制国内的革命力量了。东乡正路果然陷入了迟疑,海军希望压制住陆军,但绝不想看到一个混乱的日本,没有一个稳定的社会秩序,海军也一样要倒霉。
虽然林信义并不介意日本爆发一场革命,不过在他看来,日本的革命顶多也是一场法国式的小农革命,最终出现一个拿破仑式的军事独裁者,连二月革命的程度都达不到,因为日本的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都是不成熟的,他们更像是从事工业的农民和地主而不是无产者和资本家。
林信义在心里叹了口气,口中则说道:“确实,政府未必不会被那些地主和财阀们的代言人所控制,他们要是颁发了倒退的政策,也一样会令日本走入歧途。
所以我主张在内阁下面设立企画院,作为协调军略和政略的综合国策机关。该机关将会制定符合东亚经济一体化的国策,并协调政府各部门及财阀共同推进,我们可以把它视为财经参谋本部…”
田村听完了林信义给出的答案,终于点头认同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陆军愿意和海军一起重整军部和政府,以确保日本走上正确的道路。”
田中听完后也没有表示反对,虽然林信义对于军部的权力进行了削弱,但是企画院的设立,却又让军部和政府之间的关系结合的更加紧密了,他能够听的出来,该机关的设立其实也令政府制定政策时不得不考虑军部的态度,过去军略和政略分离的局势被改变了。
田中义一把会谈的结果带给山县,认真的倾听完会面的过程,山县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怒气,而是在沉默良久后长叹一声道:“西乡确实下了一步好棋,伊藤只是得了个空头老师的名号啊…”
感慨之后,山县问田中该如何应对,田中知道这是山县对自己的考核,但他思考半天之后也只能回道:“陆军中对长州派已经颇多失望,我们并无大义对抗海军和政府的联手,且在土地改革方案通过后,各地农民对于现政府的支持率一直在上升,反对的只是一些地主而已。我们想要对抗海军和政府的联手,估计底层士兵是不会支持我们的。”
山县也了解这一点,犬养毅本人只是一个空谈政治口号的政客,虽然在议会中有着雄辩的美誉,但是他却并不敢触动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可今次他所领导的政府强行推动土地改革方案。却极大的讨好了无地农民。
长州派可以在政治上反对犬养毅内阁的国策,毕竟土地改革方案确实触动了许多华族的利益,比如皇室就是日本的大地主,因此宫内省是不会喜欢这个改革方案的。但这是在国内政局稳定下才行得通的政治斗争方式,现在可不是正常时节。
在近卫师团爆发兵变,并处死了安田善次郎和团琢磨之后,那些既得利益者现在都开始谨小慎微了起来,比如安田财阀和三井财阀开始捐赠物资给社会,以表明自己并非为富不仁者,那些过去拿着法律指责土地改革违法的学者们,现在也安静了下来,生怕自己成为国民眼中的国贼。
可以说,近卫师团的兵变让一部分既得利益者清醒了过来,让他们知道法律不是他们的挡箭牌,当穷人觉得法律只会压迫自己时,他们会使用更加直接的暴力来践踏法律。而组成军队的大部分士兵,其实都来自受压迫的底层,他们天然同情自己的阶层。
所以,之前在议会和舆论上极力批评千叶县土地改革的人,他们认为这种土地改革是对地主财产和人权的践踏,那么今次近卫师团的兵变给他们上了一课,真正践踏人权的暴力是怎么样的。
面对这种底层民众的怒火,日本的上层就分裂了,财阀们希望用地主的土地去平息农民的愤怒,他们过去支持地主,是因为他们需要地主支持自己的工业计划,可如果地主已经失去了对于乡村的控制,那么他们自然就会选择倾向于革命的农民,以恢复社会秩序。
而地主们也一样不团结,在乡地主把矛盾引向了不在乡地主,认为当前的社会矛盾都来源于这些脱离土地生产的羽织农民,他们把地租拿走后用在了城市中的消费,完全没有反馈给乡里,所以才会让农民活不下去,毕竟在乡地主是有稳定乡村秩序的责任的,比如借贷和兴建水利。
所以眼下的局势就是,海军和政府不仅掌握了大义名分,还借助近卫师团的兵变获得了推动改革的动力,长州派试图用政治或武力对其加以威胁,都失去了效用。
山县询问田中对策,并不仅仅是一种考核,而是他确实找不到前路了,当下的局面大约就和西南战争后西乡隆盛的困境类似,过去的荣誉已经无力挽救今日的败局。
田中的回答中规中矩,非常符合山县的想法,这在过去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于现在的长州派来说却是一件坏事,这意味着田中义一做一个守成的接班人还行,但想要带着长州派破解危机,则能力不足。
山县有朋不得不放弃幻想,寻求伊藤出面,试图保住长州派的元气,他知道要是继续让东条等人把陆军去长州化,长州派这个团体就要正式宣告结束了。没人会加入一个没有希望的团体,更何况长州派本就是依赖团体利益建立起来的派系组织。
而伊藤博文和林信义聊了聊,就告诉山县说,“从眼下的情况来看,想要保住长州派在陆军的影响力,就得对陆军进行切割,只有把陆军分为两个部分,才能隔开东条他们对于长州派的清理。”
山县有朋不得不认同了陆军分割的方案,承认了东京地区的防务应当单独设立管制,不受军部的统率。而企画院这个综合国策机关也得到了山县的支持,在田中义一的推荐下,宇垣一成担任了该机关的次官,而海军方面的推荐人是安保清种大佐,犬养毅任命刚刚晋升为少将的林信义为总裁,而林信义则任命了吉田茂、河上肇为次官。
吉田茂代表外务省,河上肇则代表日本经济界,四位次官平衡了军部和政府、民间的话语权,并奠定了国策机关的权力基础。
企画院是五月四日成立的,成立的当天,林信义就在会议上表示道:“企画院成立后的第一要务就是解决日中朝俄四方冲突,恢复东北亚地区的和平秩序,为东亚经济一体化建立外交基础。”
在企画院没有成立之前,军部对于外务省的政策干涉其实主要依赖于元老的意见,但是元老实际上并无干涉外交的权力,只有对国家政治的建议权,所以外务大臣可以执行,也可以不执行,小村寿太郎推动日英同盟时,实际上是通过元老之间的对抗来完成自己的设想的。
但是现在,企画院作为国策机关有了对内阁的直接建议权,自然就不必对外务省采取个人影响力的手段了。而犬养毅之所以支持企画院这个机关,也是需要通过该机关对各省部进行约束,首相可以任命大臣,但大臣负责的对象是天皇而不是首相,因此首相不能迫使大臣辞职,只能采取内阁总辞的形式,这就是原敬和犬养毅都试图搞完全的政党内阁的原因,因为他们可以从党内对党员加以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