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师团下属维新派军官发动兵变时,长州派骨干正聚集在椿山庄讨论如何应对犬养毅内阁。不过他们现在最痛恨的不是想要和平的犬养毅首相,而是陆军中的叛徒木越安纲中将。
这位旧一期毕业生作为桂太郎的心腹,在日俄战争中立下了大功,解救了被围困的第八师团,但是在山本内阁期间担任陆军大臣时默认了山本首相对现役军人才能担任陆海军大臣的制度进行了修改,导致了被陆军冷落。
冈市之助就非常痛恨木越,认为到底是墙头草金泽人,看到陆军的前途不妙就倒向了民党,这是为自己寻求退役后的后路了。木越安纲实际上已经被长州派逼迫的申请自愿退役了,冈市之助痛恨的是木越居然还想着转换门庭,而不是继续忠诚于长州派。
对于山口县出身的冈市之助来说,既然是长州派的人,那么就该一生都效忠长州派,而不是遇到挫折就想着另寻其他门路,这其实是非常传统的日本武士的忠孝思想,所以江户时代对于脱藩武士都是极为鄙视的,认为这些人和盗贼没啥区别,背弃了自己的主君还有信义可言吗?
不过这种思想也只有根正苗红的长州人才有,毕竟他们死活也脱离不了长州派的烙印,所以自然是一心效忠于长州派这个军中藩阀势力。可是对于那些非长州出身的将领来说,幕府时代造就结束了,现在大家效忠的是天皇,你不让我上位,我还效忠长州派做什么。
木越安纲虽然是桂太郎的心腹,但他是因为自己的才能才得到桂太郎的重用的,不是那些靠着长州出身而占据高位的,比如冈市之助,所以后者对于木越甚为不满。
两人的年纪虽然有差,但在陆军中却是同一辈的竞争对手,木越始终压了冈市一头。冈市之助几乎都在中央省部任职从而得到升迁,在部队中任职时并无什么出色表现,而木越安纲不管是做桂太郎的参谋,还是独立指挥部队,都表现出了极高的能力。
对双方的履历进行比较,就知道冈市之助的升迁靠了太多的长州血统,也因此冈市把木越视为了眼中钉,当木越在现役军人才能出任大臣的问题上出现立场错误时,冈市也就成为了最积极的批评者,而桂太郎虽然组阁,但其已经离开陆军,陆军中的事务其实在寺内正毅的领导下,而冈市之助正是寺内正毅的心腹,木越被迫主动请求退役也就顺理成章了。
当然,这种长州派嫡系对非嫡系的打压,肯定是存在不可控的风险的,比如之前寺内和长谷川对东条英教的打压,直接迫使东条投靠了海军,现在的木越也同样不堪受辱,接受了犬养毅的邀请担任了陆军大臣,从而完成了犬养毅内阁的组建。
这种情况对于陆军和长州派来说都是危险的,因为这代表着陆军对政府的影响力在下降,且让政府把手伸入到了陆军内部的人事问题上,如果不处理好这个问题,那么长州派对于陆军的统治,陆军对于这个国家的政治影响力,都会陷入危机之中。
只是长州派的骨干们还没有商议出一个对策,陆军省电话打过来,说近卫师团叛变了,这简直就是个笑话,因为长州派对此一无所知。不过随着陆军省的电话被切断,椿山庄内开会的长州派将领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陆军省的电话线路是国防安全的保证,没有人敢随意切断它,除非有人搞破坏。而这个破坏是军人造成的话,那么确实是一场叛乱了。山县有朋也很惊讶,近卫师团发生叛乱不是怪事,但是近卫师团居然封锁陆军省才是怪事,陆军省可是陆军的最高机关,这代表着陆军高层失去了对于叛乱军队的威慑力,这可比从前的近卫师团兵变的性质严重多了。
得亏长州派骨干都聚集在椿山庄内,山县有朋可以立刻让这些人去了解情况,倒是不必手忙脚乱的去找人询问了。兵变约是正午12点一刻发动的,皇宫外西侧三宅坂军营一队人花了三十分钟抵达首相府,无视了守卫警察的喝止,向这些守卫开枪,掀起了兵变的序幕。
随后,陆军省、海军省都被叛变军队封锁控制,陆军省未受到攻击,但是海军省则遭到了叛乱军队的射击,死伤情况未知。椿山庄于1点40分接到陆军省的电话,随后就失去联系,2点40分,寺内正毅终于搞清楚了这场兵变的目的,然后通报给了山县有朋。
听说这些近卫师团的叛军把元老们也视为了国贼,打着维护国体的名义要求天皇亲政,山县有朋立刻下了结论道:“这就是一群逆贼,和竹桥兵变一样,是谋逆之举。”
山县的结论得到了在场长州派骨干的支持,显然这场兵变的目标不仅仅是反对陆军的政客和财阀,连长州派也在这些叛乱部队的目标之内。
但是当山县要求实施平叛行动时,在场的长州派将领都安静下来了,山县这时才发现一个问题,长州派出身的将领升职太快,在部队中压根就没啥影响力,在对外战争中还能依赖国家体制的力量让部队服从命令,就算是东条英教这样颇得部队信任的将领,也无法对抗长州派控制的中央省部的打压。
可是遇到这种内乱问题时,长州派就束手无策了,没有了组织赋予的权威,他们以个人名义根本掌握不了部队,寺内正毅能够掌握的部队都在大陆,近卫师团这边他压根没有影响力,而下面的长州派将领也就田中义一表示自己可以去联系下第一师团的第三联队,但他并不抱多少希望,因为第三联队似乎就在叛乱部队中。
田中义一对山县建议,应该尽快联系上田村和上原,他们对于部队的掌握应该是比较实在的,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调动部队平息叛乱,而是要先搞清楚那些部队是可靠的,指的是东京地区的各部队,东京以外的部队现在是指望不上了,没有天皇的命令,调动外地军队入京和谋逆没啥区别了。
山县有朋只能接受了田中义一的建议,让其去联系田村和上原搞清楚东京地区那些部队还是可靠的,他又让寺内联系海军,通报近卫师团兵变的情况,自己则准备前往皇宫保卫大正天皇去了。
寺内这个时候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向着山县建议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先联系各位元老,然后一起去保卫天皇吗?”
山县看了他一眼后说道:“我相信伊藤他们不会在家中等候,应该已经在前往皇宫的路上了。”
寺内这才醒悟了过来,这个时候估计其他元老也未必会相信陆军了,只有在确保天皇安全的前提下,才能维护住日本的秩序,否则陆军是死活都说不清了。
山县有朋抵达皇宫时,约为下午五时左右,此时叛军已经封锁和占领了皇宫西南的三宅坂、平河町、霞关一带的日本政治、军事、警察等国家权力机关。霞关警视厅周围的屋顶上还架起了机枪,实际上对皇宫西南出口进行了封锁。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叛军只是堵住了皇宫的正门,没有直接对皇宫发起进攻,这就意味着陆军还有机会自行解决问题,叛军要是进攻了皇宫,那么就代表这事已经不是陆军能够解决的了。
此时皇宫内自然是一片混乱的,内大臣伏见宫贞爱亲王对山县的到来也是喜忧交织,喜的是终于有个重量级的元老赶到皇宫主持大局了,忧的是他还不清楚这场兵变和山县到底有没有关系。
伏见宫贞爱亲王虽然是陆军元帅,但和陆军其实不大亲近,他和山本权兵卫、原敬的私下关系不错,更加崇尚英国式的政党政治。他能够出任内大臣,就是海军不希望陆军完全掌握宫中推出的人选,毕竟宫内省的山田光显、中村雄次郎是山县的支持者,侍从武官长又向来是陆军将领出任,要是内大臣也是陆军的人,那么天皇身边就都是陆军的人了。
伏见宫贞爱亲王勉强算是各方能够接受的人选,至少作为皇族的他不会把天皇交给陆军去掌握。山县有朋抵达皇宫后并没有立刻要求觐见天皇,而是了解了一下宫中的防务,然后表示等一等再说,大约半个多小时后,伊藤和井上两人也终于绕路进入了皇宫,三位元老这才一起前往觐见天皇,安抚了大正几句后,伊藤获得了天皇授命解决兵变的权力。
三位元老独处时,伊藤才向山县询问兵变的由来山县表示自己对兵变一无所知,听到消息就来皇宫护卫了,他也不清楚现在叛军到底是什么人在主持。
伊藤对山县的话半信半疑,不过他还是继续询问陆军是否有能力平息叛乱。山县思考了片刻后回道:“三宅坂已经联系不上,陆军省已经失去对近卫师团的控制,新陆军大臣木越安纲尚未正式就任,陆军现在已经失去组织。我正让人通知寺内、田村、上原,要求他们了解叛军的组成和计划,然后提交一个可行的平乱方案。”
在三位元老交谈的时候,大山岩和松方正义也终于赶到皇宫,伊藤于是询问山本权兵卫的所在,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山本现在应该在海军医院内,在宣布不组阁后,山本就宣布入院养病去了,以躲避舆论对自己的攻击。
伊藤于是决定不再等候山本,就到场的元老们讨论如何应对此次兵变事件。伊藤向后来的大山和松方宣布道:“目前的消息,参与叛乱的军队大约有近两千人,除了第一师团的各部队外,还有一些社会人士,他们打出的口号是维护国体,实际就是针对当前的帝国体制的叛乱。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东京市内的部队不可靠,那么东京周边地区到底那些部队是可靠的?应该让谁来组织平乱?”
不管是山县和大山,在此时也只能指出,东京市内的各部队不可靠的话,那么周边唯一能够出兵平乱的只有习志野的千叶联队区部队了,这里也是骑兵旅团和重炮部队的驻扎地,其他联队区压根打不过东京市内的近卫师团,再往外延伸就脱离东京地区了。
不过,这个时候松方和井上指出,除了陆军的部队外,海军横须贺镇守府及千叶地区的海军陆战司令部也是可靠力量,这个时候不能把希望放在陆军自己解决问题上了,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必须尽快解决掉东京的兵变,否则天皇的安全得不到保障外,日本的国际形象也将遭到打击。
伊藤博文是倾向于让海军作为后手的,陆军可以先试一试,但是山县和大山反对这个主张,认为让海军介入此事,或者会引发更多的问题,他们希望还是陆军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
而此时海军大臣河原还在外地视察,山县和大山认为让海军出面解决叛乱也是一团糟,毕竟他们总不能等河原回来再平乱。只是在元老们开会期间,叛军终于向宫中提交了自己的要求。
元老们看到叛军的要求后都陷入了沉思,叛军主张伏见宫博恭王出面组阁,停止宪法,解散国会,取消元老议政,然后是一大堆政治、经济制度上的变革要求。后面的要求也就算了,前面提出的几点要求就差指明让元老们滚蛋了。
井上馨询问伏见宫博恭王和上原勇作的下落,然后发觉两人似乎都被叛军控制了,这下井上就坐不住了,他对山县和大山指责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想着陆军的那点权力,要是伏见宫和上原求见天皇,我们还平个屁的叛乱。”
山县和大山也只能保持沉默,因为井上说的很对,如果伏见宫和上原求见天皇,那么叛军就可以用天皇的名义实施自己的叛乱目标了,这个时候他们就完全失去对国家政治的掌控,只能考虑内战了。而现在内战的话,海军依然会加入进来,他们的阻扰等于是多此一举。
伊藤让宫内省的人先去稳住叛军的代表,以他们的地位不能直接请见天皇且夜晚不能开启宫门为由,要求叛军天亮后让符合资格的人前来觐见天皇。而叛军似乎也没有强攻皇居的意思,宫门前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解决了这起突发事件,伊藤询问山县和大山,到底陆军有没有把握平息近卫师团的叛乱,谁来组织平乱事务。对于这两个关键性的问题,山县和大山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大约在晚11点左右,寺内派人提交了一份更加清楚的叛军部队组成,市内驻扎的4个联队都参与了叛乱,田中没能说服第三联队放弃叛乱,犬养毅被软禁于首相官邸内,海军省的海军将领松本和为叛军击伤,上原和伏见宫宅邸为叛军占领。
差不多同时,山本权兵卫派人入宫,表示自己刚刚才收到市内兵变的消息,他已经发电给河原要求其立刻回京。山本询问天皇是否安全,并建议把天皇转移到军舰上,然后下诏调动周边陆海军平息近卫师团的兵变。
山本权兵卫的举动让宫中元老们都坐卧不安了起来,要是山本打着保护天皇的名义让海军进攻东京,事情可就急剧恶化下去了。山县有朋认为山本是在图谋不轨,想要借着平乱洗白海军贪污的恶劣影响,坚决反对把天皇交给海军保护。
不过井上此时倒是很坦诚的说道:“陆军都搞出兵变了,海军想要洗白自己也是很正常的事。你总不能指望海军什么都不做吧?这次是陆军自己把把柄送给海军的,也怨不得山本啊。现在的情况是,我们不把天皇交给海军保护,海军在天亮后把军舰调动到东京湾,接下来外面的叛军还能保持冷静吗?”
对于这个问题,元老们都沉默了,叛军要是听到海军把军舰调动过来,只能向皇居发动进攻把天皇掌握在手上,不然就是在等死了,海军这是在逼迫叛军进攻皇宫啊。
伊藤见状只能决定道:“先安抚住海军,告诉山本,天皇是安全的,让海军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要以最小的影响去解决这件事,让他尽快来皇宫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