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四章

第八卷

1914年11月15日,武汉华东方面军击溃安武军主力夺取了蚌端口,从而切断了第一军和第二军之间的铁路联系,在夺取南京和后撤之间犹豫不决的李纯得知消息后开始惊慌失措,他一边收拢部队,一边向徐州的冯国璋和北京的袁世凯求援,表示如果不能打通津浦路,则第一军就变成了瓮中之鳖。

仅仅在一个月前,李纯还信誓旦旦的向袁世凯保证,自己南下必然要将东南之地收归北洋所有。李纯敢向袁世凯打这样的包票,因为一个月前东南形势对劳工党确实是不利的。

劳工党自割据武汉开始就截断了长江中上游的外国商轮的通行,虽然在列强放弃了军事威胁后,武汉同意给与各国商船以有条件的航行权,但要求这些轮船公司必须被武汉入股。除了德国人之外,其他列强都拒绝接受这种条件,因此长江中上游的航行权就被中国人垄断了。

随着武汉工业规模的不断扩大和铁路建设的发展,英日终于发现试图封锁武汉的海上航运显然是难以成功的,这只会把航运业务白白让给德国人,日本只是损失了航运上的利益,但是对于控制着上海的英国资本来说,却是整个在华贸易网络都被破坏了。

英国自从强迫满清开放上海作为商端口后,就把长江视为了深入中国内陆的交通命脉,类似于印度的恒河,加尔各答之所以能够成为英属印度的首都,就是因为恒河带来了北印度最富饶的印度平原上的产出,从而在加尔各答和英国的工业品形成了交换。

上海对于英国来说,就是第二个加尔各答,所以打通长江航道是英国对华战略的重要一环。1852年上海人口54万,到了1910年上海人口已经超过了128万,比武汉三镇加起来都多,而武汉三镇已经是中国最大的工业化城市了。

上海的发展就是依赖于通过长江航道吸纳了长江沿岸各省的产出,在上海这个对外贸易码头完成了最终贸易,其在1909年时已经拥有了165种行业,比武汉就少了三四十种而已。

一开始武汉的工业发展其实是有利于上海的,因为武汉的初级加工业提升了上海对外出口的贸易规模,但是随着武汉重工业基础的建立,英国人发觉自己对华贸易的优势在不断削弱。

作为一个老牌的殖民帝国,英国人虽然在工业技术上保持着领先的地位,但是在新技术的应用上却不及德国和美国,因为德国的工业面对的是欧洲,美国是本国的农业,而英国则是广大的海外殖民地。殖民地的落后农业压根不需要新技术,所以英国虽然在科技上保持领先,却始终没有大规模应用的必要性。

英国对华贸易实际上一直都是被压缩的,中国传统出口的丝绸、茶叶、瓷器、棉布、白糖,在英国殖民体系的分割下,都被分配给了英国的海外殖民地,于是中英贸易开始出现了大量的逆差,大量的白银和黄金被用于填补贸易缺口。

从某个角度来看,此时英国的对华贸易实际上主要以掠夺贵金属为主,还没有对中国进行殖民地产业的规划,在其他的海外殖民地,英国人抽干了当地的贵金属后,就开始进行殖民产业的布局,然后用英镑控制该地的经济,从而完全的纳入英国的全球贸易体系。

只是中国的经济规模远比印度大的多,且中国是一个统一国家,不是印度那种被英国人征服后糅合起来的碎片型国家,所以中国的内部贸易要比印度完整的多,英国人没有那么高的效率吸干中国的流动货币,再加上二次工业革命的完成,后发列强都看到了远东这块尚未被征服的土地,所以列强的互相牵制,也延缓了中国经济体系的瓦解。

劳工党用军事力量保证了长江中上游的安全后,也就有了和德国资本合作的本钱,德国人虽然渴望获得贵金属,但也同样需要原料和市场,相比之下德国人更愿意向中国做出让步,以确保中国市场向德国资本开放。

为了确保中德贸易之间的平衡,德国不得不接受了武汉的建议,把一部分劳动密集型的产业转移给了中国,这对于德国来说也是好坏参半,这些劳动密集型产业的移出让德国工业岗位减少了许多,但是从中国进口的初级工业品极大的降低了德国工业的成本,并且为德国的机器、化工等产业扩大了市场。

中德贸易的扩张虽然没有增加德国贵金属的储备,这是旧殖民体系最为重视的财富,但是这种贸易却扩大了德国马克的发行规模,此前德国马克虽然仅次于英镑和法郎,是世界第三流通货币,但各国央行和政府的外汇储备中,英镑约占50%,法郎30%,德国马克只有15%。

英镑的价值在于英国建立的全球结算体系,保证了英镑的流通性,而法郎的价值在于法国对外的大量借款,各国的偿本付息维持了法郎的价值,而马克的价值却是依赖于黄金的兑付,所以英、法、德三国的央行中,只有德国银行需要储备大量的黄金,英法虽然重视黄金,但他们都可以通过票据进行偿付。

武汉对于德国马克的承认,使得德国马克拥有了一个海外资金储备池,但这就打击了英国的在华金融。作为国际金本位制度的创造者,英国是不能忍受远东市场上马克的流通程度越来越高的。这也是英国金融资本支持北洋发起战争的根源,因为武汉已经被英国金融资本视为了德国马克的支持者,这等于是在远东建立了一个非英镑的贸易区,英国金融资本自然是难以容忍的。

而东南地区的地主阶级和商业资本对于武汉政权都是难以认同的,地主们反对土地政策,商业资本则反对统购统销政策,劳工党的商业模式其实和垄断组织差不多,即通过联合乡村合作社垄断卖方市场,从而击破所谓的自由市场经济。

传统的中国商业模式实际上就是囤积居奇,即通过对于粮食和棉布的垄断,控制市场价格,压低农产品的收购价,然后高价售出手工业品。在列强打开了国门之后,更为廉价的工业品反而刺|激了传统的商业资本,从而形成了买办阶层。

对于这些商业资本来说,他们并不在乎生产和消费,而只关注于销售渠道,所以本土的手工业品换成列强的工业品对他们没啥影响,农民的消费能力越来越低也和他们无关,但是武汉限制商业利润的做法就让他们大为不满了,因为在武汉的统购统销政策下,他们变成了为农民和工厂打工的伙计了,更何况武汉对于本国工业的保护,也极大的冲击了买办经营的进口消费品。

东南地区,劳工党的军事力量不占绝对优势,不过东南地区的地主和商业资本也依然无力挑战劳工党,所以他们希望北洋南下,打破劳工党在东南建立的那种强力秩序,恢复此前的地方乡绅秩序。

在李纯看来,他南下的主要对手也就是南京周边的武装力量,这个武装力量也就2个师左右,其中一个师还是倾向于当地地主和商业资本的,因此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战争,他自然是敢向袁世凯打包票的,而拿下南京后,最为富庶的江苏就落入了他的控制,这个好处也不由李纯不卖命。

只是李纯也没有预料到,曹锟带来的主力在郑县就遭到了失败,这就使得所谓合围武汉的南征方案破产了。按照这种局势的变化来说,李纯在得到郑县失败时就该撤退了,但是对于江苏的贪欲和地方势力的挽留,让李纯多坚持了几天,寄希望于拿下南京来改变南征的完全败局。

李纯的想法是好的,若是北洋真的拿下了南京,那么至少就等于控制长江下游地区,南征计划至少没有全面失败。但是武汉居然没有试图救援南京,而是展开了对黄淮地区的全面进攻,这摆明了是要把第一军完全聚歼于长江边,并试图留下第二军,这已经不是反击,而是全面战争的节奏了。

武汉的战争能力超乎了北洋在战前的设想,这令李纯意识到夺取南京和江苏已经成为了幻梦,他要是不尽快撤回北方,估计就得被武汉瓮中捉鳖了,所以他开始考虑撤退的问题了。

但是对于北京和徐州来说,李纯部的安全都已经顾不上了,因为现在武汉的主要目标是徐州的冯国璋部,原本居中策应的第二军,现在已经面临了被围困于徐州的危机中,袁世凯突然发觉自己手中的预备队已经不多了,驻济南的第五师要保住徐州的后路,一旦让菏泽的武汉军夺取了济南,那么黄河以北的大局就完全崩坏,河北的防御也完了。

袁世凯只能请求英日出面调停,实际上是向英日发出了最后通牒,英日再不出兵他就要投降了。11月16日晚,东京椿山庄内,陆军高层对中国问题召开了一场秘密会议。

作为军事参议官的田村怡与造毫不客气的对桂太郎、寺内正毅说道:“陆军应该认输,不能继续在必败的赌局中继续下注了。在北洋第三军失败之后,第一军、第二军的作战势态也被完全打乱,现在已经不是如何挽救南征计划,而是如何挽救北洋势力的问题。

我国除非全面动员,否则就不能干涉南军占领北京,能够保住北洋在南满的地盘,已经是目前最大的希望了。要是连南满的地盘都保不住,那么陆军就等于是丧失了日俄战争在大陆获得的一切利益,大陆政策可以正式宣告失败了。”

桂太郎和寺内正毅是挑起此次中国内战最为积极的陆军内部支持者,他们的目的就是借此恢复大陆政策的可行性。上一次试图彻底吞并朝鲜的行为,反而制造出了一个朝鲜北方自治区,这就使得朝鲜半岛成为了大陆政策实施的最大阻碍。

如果说海军的南下战略面对的是美国、英国和法国在东南亚的势力范围,那么陆军的大陆政策面对的难题是中国和俄国,日本在日清战争中打破了中国在东亚大陆的绝对统治权,但是接受了最大好处的却是俄国人。

日俄战争令日本人好不容易把俄国在远东的势力打成了收缩形态,但是中国的国力又开始恢复过来了,陆军试图彻底吞并朝鲜半岛,好对满洲地区形成压迫势态,却被中国支持的朝鲜反抗武装打了个灰头土脸,刚刚在日俄战争中损失巨大的陆军只能暂时选择妥协。

但是对陆军来说,大陆政策事关陆军的生死,如果大陆政策行不通,那么就意味着陆军将不断被削弱,而南下战略开始逐步成型的海军将会获得越来越多的资源。

桂太郎组阁就是陆军拿回国策主导权的一次尝试,而想要恢复大陆政策就得先令大家看到大陆政策成功的可能性,如果陆军连中国支持的朝鲜北部自治区都没法消灭,怎么可能让国民支持陆军和中国开战?

但是陆军衡量了和朝鲜北部自治区作战的可能性,发觉占领朝鲜北部自治区不是不可能,但是这将令陆军难以再谋夺满洲地区,因为朝鲜北部山区的地利将会把未动员的陆军力量完全牵制住,从而耗尽陆军向满洲进攻的力量。

这种局面一旦形成,那么陆军被国民赶下台的结果也就是必然,因为朝鲜北部虽然资源丰富,可不能开发出来就不会得到任何收益,只要朝鲜的抗日武装坚持在北部山区抗争下去,那么日本就没法开发朝鲜北部的资源。

也就是说,陆军耗费了大量财富的结果,就是和朝鲜人在朝鲜北部山区捉迷藏,压根得不到满洲的财富。那么跳过朝鲜北部去进攻满洲的话,虽然是解决朝鲜问题的最好策略,可是陆军无法说服国民支持一场类似于日俄战争的全面战争,他们也打不了包票会击败现在的中国。

在对俄战争中,一个形式上统一的中国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动员能力,中俄之间的陆上战争并不比日俄之间的陆战轻松。虽然陆军在国内的宣传中贬低了中国军队的作用,认为是日军吸纳了俄军主力的注意力,才给了中国军队抵抗俄军和切断西伯利亚铁路线的机会。

但陆军的参谋们在内部的会议中分析结果就是,中日开战,一个统一的中国不是日本可以击败的,虽然中国的组织能力、军队训练和武器装备都不如日本,但是中国的体量太大了,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口和资源被利用起来,都能够挡住日本的进攻了。

按照参谋本部最乐观的估计,陆军最大的战果就是占领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从而形成对于北京的威胁,这也是日清战争的规划想定。但是中国当前的政治中心是多元的,前清时期只要进攻北京就能迫使中国投降,而现在陆军占领北京只会让武汉顺势接手中国的领导权,这就意味着陆军没法在攻下北京后结束战斗。

而陆军想要进攻武汉,这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英国人不会同意日军进攻长江流域,而陆军想要从陆上进攻武汉,五十个师团都未必够,而陆军能够武装起25个师团已经是当前国力的极限了。所以和中国的全面战争不是日本的选项,陆军要是提出这样的计划,首先就要被其他政治势力联合起来赶下台了。

促成中国南北内战,然后借助中国内战的机会,把陆军力量投放到满洲地区,把劳工党的力量从满洲驱逐出去,并切断朝鲜抗日分子的后勤支援渠道,这是参谋本部认为唯一可行的大陆战略规划。

这个计划虽然得到了前陆军大臣田村的认可,但田村也还是表示,这只是一个理论上可行的规划,并不代表实践中一定行得通,因此参谋本部应当制定备用计划,如果中国内战的局势脱离了参谋本部的预计,那么应当及时的终止规划,以避免把陆军的本钱都赔进去。

只是寺内认为,田村的说法相当的令人无语,陆军除了大陆政策之外压根就没有其他能够选择的路线,所谓的备用计划,实际上就是放弃了大陆政策,这不就是等于慢性自杀么,所以他主张不需要什么备用计划,大家应该一心一意的去保证现在的计划获得成功。

寺内的主张得到了桂太郎、山县等长州派核心的支持,但是事情的发展却被田村所料中了,现在田村要求寺内和桂太郎认输,以避免陆军在大陆辛苦得来的利益,一次性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