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三章

第八卷

堀悌吉作为林信义的主要副手,另一位是33期的丰田贞次郎,作为一个经常不管本职工作的联合舰队副参谋长,林信义把自己的工作分成了两部分交给这两位副手,堀悌吉主要负责参谋和联合舰队的发展规划。

此次关于中国内战的联合舰队的立场问题,大方向是林信义决定,而具体实施则是堀悌吉。虽然他对于国内的含糊命令也感到恼火,海军省因为意见不同意,因此给联合舰队发给的命令极为含糊,既想要借助中国内战的机会捞取好处,又不想和武汉的关系完全破裂。

堀悌吉等年轻将校都认为,海军省的命令完全是自行矛盾的,对于日本海军来说,东北亚地区在清除了俄国和德国海上势力之后,其实能否获得大陆港口已经居于次要地位,因为没有海军的大陆国家是无法威胁日本海军的。

在无畏舰出现的今天,就算是中国统一了,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出一支庞大的无畏舰舰队出来,就算是提出无畏舰概念的日本和意大利,在无畏舰的设计和建造过程中也还是远远落后于英国和德国的,因为工业技术和能力不足。

和日本相比,连海军体系都被打没了的中国,更加不可能在短期内建立起一支能够威胁日本海军的大舰队。因此这些年轻将校都是认同秋山和林信义的观点的,中国海军已经不是日本海军的对手,相比之下中国的对外贸易发展,反而更加需要日本海军的维护,这就使得日中联合出现了可能性。

而日本海军的南下战略除了自身的海上实力之外,也需要一个强大的陆上势力对东南亚地区进行施压,从而迫使欧洲列强不得不考虑和平交出权力。在1910年以前,东南亚及南亚地区唯一独立的一个国家叫泰国,而泰国也依然被英法所逼迫割让领土,如果不是英法对德国的矛盾上升,需要英法做出协调,泰国实际上是要被英法所瓜分的。

所以,东南亚地区现在最大的矛盾是原居民对殖民主义的矛盾,此时代表亚洲传统秩序的中日南下,反而是这些原居民从殖民者手中获得独立的契机。至于所谓的引入欧美势力以对抗中华秩序,这就是笑话了,传统的中华秩序可比19世纪的欧洲殖民秩序要温柔多了,有人拿二战后的冷战来描绘一战前的民族主义浪潮,也是令人啼笑皆非,这历史估计是生理卫生老师教的。

即便在林信义之前,日本陆海军的对外扩张政策也是建立在恢复中华秩序的理论基础上的,甲午战争中朝鲜的开化派就是要从满清的统治下独立,才会选择了和日本合作,因为朝鲜人始终都不认同满清入关后代表了新的中华秩序。

朝鲜的上层打着尊明的旗帜维持了明亡后近三百年的统治,并不是李朝的统治深入人心,而是尊明思想弥补了李朝在两次倭乱、两次胡乱丢掉的威信,假如不尊明的话,李朝实际上已经没法统治下去了,他们正是靠着尊明来表明自己还是残存的中华秩序,所以才得到了统治的合法性,试图变革朝鲜制度的王子被李王毒杀也就是必然,因为效仿清朝改革就等于是抹杀了李朝最后的统治合法性。

所以在明亡后的二百多年中,李朝的上层成了彻底的保守派,任何改革都被视为胡人对中华秩序的改变,在此种情况下,李朝自然就成了一具僵尸,因为所有的传统都是对胡人秩序的抵抗,放弃传统就是放弃中华而入蛮夷。

开化派借助日本开国攘夷一事获得了启发,认为可以学习西方科技让朝鲜从满清体系下独立出来,从而打破了保守派代表中华秩序,改革派代表胡化政策的怪圈。宗方小太郎为日本军队发布的对中国人的布告,正是打着恢复中华秩序的大义。

只不过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决定了,日本的资本主义没法恢复中华秩序,只能使日本成为新列强,而陆军的大陆政策也迅速的走上了帝国主义的道路,恢复中华秩序的声音就开始逐渐衰落下去了。

但日本人在甲午战争中已经意识到了,煽动原居民民族主义来协助扩张政策的好处。亚洲同盟、东亚合邦论,正是日本人试图建立新的以日本为中心的中华秩序的理论,只不过日本的帝国主义难以和这些新中华秩序进行缝合,毕竟用一个黄种人的帝国去取代白种人的帝国压迫自己,对于被殖民的民族来说到底有啥可欢迎的。

朝鲜开化派从改革派变成了卖国贼,正是日本帝国主义在朝鲜人民面前暴露嘴脸带来的后果。原本被朝鲜民众视为腐败无能的李朝,再一次变成了朝鲜民族的精神象征,这也不能不说是一种荒诞的喜剧。

而林信义提出并建立了亚洲联盟之后,其亚洲经济共同体的理念取代了传统的殖民经济体系,才算是奠定了亚洲联盟的政治基础。海军中的自由派和革新派开始转向联盟主义,帝国主义思想在海军中开始衰退。

并不是说堀悌吉这些海军军官们没有帝国思想的基础,而是作为海军的一员,他们更加清楚自己的对手是列强海军,而不是落后的农业国的近海防御,毕竟现在的世界已经不是航海大发现的时代,而是列强争夺世界的时代,海军的对手不是被殖民的民族的抵抗,而是争夺殖民地的列强。

相比之下,陆军就封闭多了,反正列强够得到东亚的也就是俄国,只要能够战胜俄国,那么陆军觉得自己可以通过数量来堆死列强派到东亚的陆军,至于海上防御则是海军的事和陆军无关。因此陆军中的帝国思想最为严重,在他们眼中看不到列强的威胁,只有大英帝国征服世界的壮举。

不过陆军的这种幻想主义对于已经找到正确道路的海军军官们来说自然是没啥吸引力的,所以海军省下发的命令并没有得到舰队军官的认同,而林信义顶住了海军省的命令,不仅没有试图协助北洋夺取青岛,还联合了德国人说服北洋军通过谈判来解决煽动问题。

劳工党在山东的实力远不及北洋,特别是在北洋主力南下后,劳工党在山东就变成了孤子,虽然打起来不一定会失去青岛,但是山东地区的建设肯定是大受影响的。德国资本自然不愿意山东爆发战争,他们是直接的利益受害者,因此在林信义的联合下,就向北洋军施压,要求和平解决山东的统治权问题。

北洋军自然没法忽略德日两方给出的压力,虽然日本方面的态度有些奇怪,陆军和外交官支持北洋南下,而海军却和德国人一起反对北洋武力夺取青岛。不过,随着北洋第三军的失败,这点疑惑也就不成问题了,整个南征计划都失败了,还打什么山东战役。

而对于林信义的决定有些担忧的海军军官,随着南北两军的对战情况的急剧变化,也深切的佩服林信义的决断,要是按照海军省的命令去协助北洋控制青岛和控制长江航运,那么他们现在就得面对武汉的怒火,联盟也就破裂了。

只是在南军节节胜利的时候,回到青岛的林信义却又变得悠闲了起来,这让堀悌吉甚为不满,他于是向给自己放假钓鱼去的林信义提出了抗议道,“北洋的失败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这个时候联合舰队难道不应当向武汉索取更多的权利吗?这可是我们应得的报酬。这个时候你给自己放假,这是对联合舰队的不负责任。”

林信义看着他摇着头说道:“在这一点上你就不如丰田了,你对于工作过于认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松,这是相当不合适的。军队虽然是一部机器,但是控制它的人不能是机器的附庸,我们必须要时时的告诫自己,人创造机器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消灭人的生活。陆军就是搞不清这一点,所以把战争当成了军队存在的唯一意义,这就是他们会支持北洋和武汉开战的原因。”

堀悌吉不满的回道:“我可不是来听你讲大道理的,如果等武汉成功入主了北京之后,我们提出的要求就没可能那么容易获得他们的认同了,这可关系着联合舰队在南方战略中的地位问题,这也是你当初对联合舰队组建时提出的目标,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林信义只能无语的摇了摇头,然后对着他说道:“你觉得劳工党统一了中国之后,它们的首要目标是什么?”

堀悌吉不假思索的回道,“自然是收回一切失去的主权,我国不也是以此为目标而奋斗到今天的么。所以,我们才应该先和劳工党界定一下,那些是属于联合舰队的合法权利,那些才是属于中国的主权,不分清这一点,等劳工党获得了全国的统治权后,我们想要和他们谈判就艰难多了。”

林信义却还是摇着头道:“劳工党统一全国后,首先要解决的是发展问题,地主阶级可以不管农民的死活,只要自己能够按时收到地租就好。但是劳工党的支持者是工人和农民,如果他们不能解决工人和农民的温饱问题,那么他们就没法维持政权。

而中国的发展问题只有工业化才能解决,中国的工业化又需要亚洲共同经济体,南方的热带经济作物和稻米是中国工业化发展不可缺少的。所以,解放亚洲本身就是符合劳工党的执政理念的,不解放亚洲就无法建立亚洲共同市场,中国的工业化就会陷入原料和市场缺乏的麻烦。

因此,海军的南下战略不是控制联合舰队,而是支持亚洲联盟,只要亚洲联盟存在,那么亚洲经济共同体就不是一个口号,而是联盟的政治目标。

向中国索要联合舰队的权利,我认为是不必要的,因为除了联合舰队,中国并没有立刻就获得海上力量的方式。为了自身的利益,中国政府会主动的提出扩大联合舰队的权利,从而推动亚洲经济共同体的建成,而打破列强在亚洲划分的势力范围,从而实现亚洲的共同市场,这就是联盟政治目标下的经济利益。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中国人的需要去主动提出要求?这么做的后果,除了让中国人增强了对我们的警惕心外,也会令亚洲各民族产生疑惑,究竟联合舰队是联盟的保护者,还是日本海军的分舰队?对于日本海军来说,维护联盟实际上已经获得了最大的利益,在这个利益下去争夺那些细节问题,属实是一种不必要的认真。”

堀悌吉思考了半天,也没能找到推翻这番理论的依据,毕竟联合舰队的组建正是依赖这套理念建立的。不过他还是强撑着说道:“可我们总不能就这么无所事事的看着吧?欧洲的局势如此紧张,东亚现在又开始了混乱,我们难道什么都不干吗?”

林信义转头看了看窗外的蓝天白云,微微叹了口气道:“不是什么都不干,而是等待。你不会觉得陆军就会这么认输倒台吧。桂太郎这次出了这么多血,要是一无所获的下台,今后财阀还敢支持陆军吗?他们给北洋的贷款,很可能就变成烂账了。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关心的是国内问题,而不是中国及南洋的问题。”

堀悌吉被林信义的言论给惊吓到了,他颇为怀疑的说道:“北洋已经失败了,陆军现在连增师案都没通过,他们想要介入中国内战恐怕在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国内舆论也开始转向,认为不应当干涉中国内战,否则只会让日本在华利益受损。桂首相难道还能强行发动战争吗?”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说道:“我不了解陆军会怎么做,但战争是解决桂太郎内阁一切麻烦的唯一办法。只有一场战争才能让陆军继续执政。当然,陆军的行动还是会受到其他政治势力牵制的,所以我也猜不到陆军到底会怎么办…”

陆军确实陷入了混乱之中,即便长期和长州派敌对的军中其他势力,这一次也不愿桂太郎就这么辞职下台,正如林信义所言,桂太郎这一次组阁实际上得罪了不少人,破坏了许多政治潜规则,如果他能够扩张陆军及财阀在大陆的利益,那么此时下台倒也不能算是完全的失败。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中国内战完全偏离了陆军在战前的预测,北洋军败的太快,以至于桂太郎都没能说服议会改变国策。由经济建设的国策转向对外扩张的军事国策,必然要让议会意识到扩张的军事能够比经济建设更能带来利益。

桂太郎赖以说服议员的基础,就是国内农民对于粮食价格不断降低的不满,此前日本农民通过粮食的价格不断升高才能交得起土地税,但是西园寺公望上台后解开了进口朝鲜大米的禁止令,一下就把大米的价格给打下去了,这就使得农民的收入开始入不敷出,要求进行土地改革的农民数量再次壮大了起来。

千叶县土地改革后,农民获得土地并开始了合作生产,在大米价格下降的基础上依然还是提升了收入,这一例子自然引起了其他地区农民要求土地改革的呼声,因为千叶县土地改革本身就是作为试点,既然已经成功就该向全国推广。

但是,千叶县土地改革的成功是建立在对脱产地主的强征土地上的,即便是那些在乡的小地主也依然在抱怨土地改革政策让自己的勤劳付之流水。也就是工业资本的入驻,强势镇压了千叶县的地主势力,使得他们的声音没法改变国策。

但是对于其他地区的地主们来说,千叶县的土地改革显然是激进的武断政策,因此议会中的地主代表们一直在设限防止千叶县的土地改革政策扩散到其他地区。资本家们在其他地区并没有什么重大利益,自然不会和这些地主代表们对抗,于是就形成了极为微妙的局势,议员们想要当选就会鼓吹推动土地改革,但是选上之后又食言维护了地主们的利益。

原本试图通过选票改变国策的农民,现在变得越来越暴力化,地主们自然倾向于陆军上台镇压这些攻击地主的农民。但是陆军也不能老是把农民当成敌人,毕竟陆军的主体都是农民出身的士兵,于是陆军只能提出发动大陆扩张作战,试图用大陆上的土地来分给那些无地的日本农民,从而缓和国内的社会矛盾。只是北洋失败的这么快,就让陆军有些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