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大臣田村总结出朝鲜作战的特点后,即提出了一个极为明确的论断:陆军现在并没有在复杂地理环境下和小股游击部队作战的经验,陆军的武器装备在没有和游击部队拉开差距的情况下,这种永无休止的治安作战就是一个泥潭。
田村的论断连从朝鲜回来的长谷川大将都无法否定,作为朝鲜驻屯军的司令官,他比其他人更加明白朝鲜驻屯军在朝鲜的不受欢迎程度,如果没有统监府给驻屯军提供情报,他们甚至都不知该去哪围剿义兵的主力。
而朝鲜南部平原的朝鲜人和北部山区的朝鲜人性格是完全不同的,前者要温顺的多,而后者则具有一定的野性,事实上大多数能打的义兵都在山区边缘,以山中猎人为骨干,这些朝鲜人虽然拿着落后的火绳枪,但是也给陆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而北部参加过对俄作战的朝鲜义勇军对于陆军来说就是真正的对手了,这些义勇军凭借沙俄培训出来的军事技能,加上义勇军在对俄作战中建立的组织能力,在北部山区对付陆军的围剿部队,几乎都是占据上风的。
也就是当初愿意加入对俄作战的朝鲜禁卫军并不多,所以义勇军中的精锐部队一直不多,朝鲜驻屯军才会觉得可以在义勇军发展起来之前消灭这支朝鲜民众的抗日武装。
不过很显然,从目前朝鲜东北地区的战事来看,朝鲜驻屯军的判断出现了差错,义勇军正迅速的正规化,从而使得陆军在北部地区出现了多处据点失守的局面。即便有意维护朝鲜驻屯军的面子,长谷川也无法否认田村的判断,因为他不能保证战争规模扩大之后,陆军究竟能否解决朝鲜北部山区的游击队伍。
至少有一点田村的论点是得到了长谷川认同的,就是在中国继续支持朝鲜义勇军的情况下,陆军就不可能再朝鲜北部山区剿灭这些抗日分子,因为日军当下消灭朝鲜北部游击队的战术是通过破坏当地的生产,试图以缺粮来饿死那些反抗自己的朝鲜人。
可如果朝鲜北部军民能够从中国获得粮食,那么这种战术就不可能成功,因为以中国的体量,不,即便是靠着延边等地的朝鲜移民的粮食生产,都能支持义勇军战斗个一年半载的。
而相比起朝鲜义勇军所消耗的资源,陆军想要在朝鲜北部的山区战斗上一年,消耗的资源估计可以让陆军增加两三个师团了。这还不包括,每天都有士兵被击杀击伤带给陆军将士的那种士气的打击,那将会让朝鲜驻屯军彻底失去驻扎朝鲜的勇气。
这可不是长谷川的想象,而是日军在对俄作战中面对伤亡过大表现出的对战争的厌恶情绪,东条英教拒绝执行命令,本质上也是为了保全部下的性命,不肯让部下去执行那种消耗人命的战斗,因此激怒了发动这场战争的主战派将领。
陆军为什么支持海军举办盛大的阅舰式,就是因为海军在这场战争中伤亡较小,希望能够用海军的胜利来冲淡国民对陆军伤亡的关注,陆军的军官们虽然鼓吹这场战争给日本带来的荣誉,但是底层士兵可没有这么高的觉悟,毕竟上战场拼刺刀的是他们,不是站在后方拿着望远镜观看的将领们。
无论陆军的宣传如何歌颂这场战争给日本带来的荣誉,歌颂战场上视死如归的英雄,也无法阻止士兵对于无休止战斗的厌恶。在这点上,陆军上层其实承认,中国人要比日本人更加能接受长期的作战。不管是武汉或是北洋,双方的士兵或者在勇气上有差距,但是厌战的情绪却比日军低多了。
一名英国派出的军事观察员看过了北洋军队的作战情况后就评价过,“中国军队有着一流的士兵来源,这些士兵吃苦耐劳,即便只携带着少量食物也能坚持行军,但是中国军队缺乏有能力的军官,不能把这些士兵的能力发挥出来。”
英国人确实有资格这么说,因为英国人在山东招募的华勇营,在战斗中表现的要比印度土兵出色的多,几乎和最好的列强部队相当,以至于英国人在辛丑条约签订后不得不想办法裁撤了这支军队,因为英国人担心华勇营将会变成中国吸收欧洲先进军事技术的一个缺口。
不过一名德国军事观察员反驳了这位英国同行,他批评道:“中国也有出色的军官,比如带着几百人越过青藏高原进入印度地区的那些中国军官,这样的奇迹几乎和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相媲美,制约这个国家的是他们的旧的传统习俗和制度,只要他们抛弃了这些陈旧的习俗和制度,如同欧洲一样尊重科学,那么中国人的力量就会展现在我们面前。”
德国人对中国的吹捧或者只是为了恶心英国佬,但是列强几乎都承认一点,就是当前的中国并不能代表中国真正的实力,他们和满清签订的各种条约,实际上并不能长期维持下去,一旦这个国家开始重回历史上的地位,那么现在加诸于中国身上的不利于中国的条约就不可能执行的下去,因为列强没有能力迫使那样的中国遵守。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列强当前对中国做的一切,实际上就是在破坏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体系,他们正试图迫使一个大国让出自己的根本利益,而向一群力量不足以压制自己的小国低头,而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体系的存在基础是,不去侵犯大国的核心利益。
因此德国人在看到了武汉的变化之后,就认为中德签署的不平等条约是没法维持的,与其等中国人提出解除这些不平等条约,倒不如在中国尚未成长起来之前主动解除它们,从而赢得中国人的信任。一个大国的崛起必然带来地缘政治的极大变化,德国需要在这种变化中抓住机会,从而改变自身在国际秩序中的弱势地位。
当然,德国政治、经济圈子内部的讨论,日本陆军是没法了解的,他们现在明确的只有一点:如果不能切断中国对于朝鲜义勇军的支持,那么日本就不可能平息朝鲜北部地区的武装独立运动,但是在朝鲜半岛没有彻底消化之前,和中国进行战争是没有胜算的。
其实在田村看来,即便是日本完全消化了朝鲜半岛,想要和中国爆发全面战争也是愚蠢的,事实上日本只能期待中国内部的分裂局面持续维持下去,从而让日本在中国北部获得一些支持者,类似于中国历史上的契丹对中原各小国的平衡牵制。
不过田村的主张在陆军的少壮势力眼中是过于保守了,甚至连支持大陆政策的长州派,在这些少壮势力眼中也是温和的,因为山县等人的大陆政策,实际上是以占领长城之外的满蒙地区,因为在中国的历史上,满蒙不属于传统的汉人势力范围,因此将其分割出去,并不会遭到中国人过于激烈的反对。
当然,现在的陆军中,这些少壮派压根就没有什么发言权,掌握陆军权力的还是长州派及和长州派关系密切的泛长州人士。比如长谷川对于田村的和平解决朝鲜问题虽然不满,但是他依然表示服从田村的决策,因为日本现在确实打不起一场日中大战。
陆军高层虽然反对和平解决朝鲜问题,但是却联手压制住了军中少壮派的鼓动扩大战事的主张,表示在保留陆军意见的状态下,不会违背内阁和中国方面签署的协议。
此时的林信义却已经坐上了前往天津的客轮,他作为日本海军的联络官将提前前往天津和中国海军进行军事演习的沟通。其实海军内部属意他担任联合军事演习的先任参谋,但是他拒绝了这个位置,因为林信义觉得自己对于海军方面的战术并不出色,于是推荐了自己的同期堀悌吉。
这一举动让不少参谋军官都跌掉了眼镜,先任参谋实际上就是具体负责参谋业务的首席参谋,虽然最终决定权在舰队司令长官和参谋长的手里,但先任参谋决定了给他们挑选的方案是什么,其他参谋提出的计划如果不能得到先任参谋的认可,就连递交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秋山真之就是担任了对俄作战联合舰队的先任参谋,才在海军中真正树立起了自己作为海军大脑的权威。大家主张林信义担任此次军事演习的先任参谋,实际上就是进一步确认了林信义在海军中的领导能力,否则以他的海军兵学校的毕业期数,是不可能获得这个位置的。
只是林信义虽然推动了本次军事演习的实施,但他对军事演习的具体业务并无多大兴趣,而柴山矢八等海军高层也知道,林信义谋求联络官的职务是为了进一步推动后期亚洲联合舰队的建立,自然也不会将其束缚在先任参谋的位置上。
当然,在林信义拒绝了先任参谋的情况下,其他人对这一位置倒是展现出了野心,可是最终柴山矢八投了林信义推荐的堀悌吉一票,并表示道:“此次军事演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炫耀海军的实力,事实上在朝鲜和中国面前,海军无需展现自己的实力,我们需要的是同中国的合作,顺便培养一下年轻人,毕竟今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海上战争了,那么军事演习就成为了年青将校学习指挥作战最好的战场。所以,让年青将校来担任先任参谋,是必要的。”
柴山矢八作为军事演习的总指挥,他的意见本身就重要一些,所以最终堀悌吉击败了一干资历丰富的前辈,得到了先任参谋一职,这也预示着,革新社在海军内部的影响力已经开始影响到舰队人事任命的权力了。
中国方面对于这一次的三国海上军事演习是非常重视的,当然北洋和武汉的侧重点是不同的,北洋试图通过这一次的军演和日本建立起亲密互信关系,而武汉则知道这场军演背后是收回青岛的政治谋划,所以双方都不愿意让出对于中国海军的代表权。
甲午之后,北洋水师作为一个团体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被北洋水师压制的南洋水师和地方舰队开始获得发展机会,于是北洋水师瓦解,满清的海军变成了巡洋舰队和长江舰队两个互不干涉的独立单位。
巡洋舰队的海军军官大多为福建人,主要以毕业于福建船政学堂的学员为主,而长江舰队倒还保留了不少北洋水师的残余,比如黎元洪就是北洋水师学堂毕业,他聘用的长江舰队军官也大多为其同窗或后辈,并在德国人的帮助下建立了武汉海军工程学院。
虽然黎元洪和袁世凯有着淮系的共同背景,但是黎元洪却并不肯接受袁世凯的拉拢,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人情压根没意义。黎元洪虽然觉得自己在武汉体系内没有得到重视,毕竟他好歹也是武汉新军的创建者,但是依托武汉新军和武汉工人纠察队建立起来的工农红军中,他只能是地方军事主官,没法进入到军事委员会的核心决策层。
可即便是如此,黎元洪也拒绝了袁世凯的拉拢,因为他觉得袁世凯让自己割据江苏的建议简直就是在说梦话,虽然他被武汉军事委员会调派到南京,掌握了江苏地区最强大的武力,但工农红军的体制和前清的新军体制完全不是一回事,前清新军中的军官任命受主官的影响很大,可以说新军一镇的统领可以通过自己任命的军官完全掌握部队,这也是袁世凯能够控制北洋各镇的关键。
但是在工农红军的体制里,军事指挥人员的培训和任命是由军事委员会决定的,而士兵的日常生活及军队的后勤又受到政工干部的监管,在军事委员会的授权下,他可以非常轻松的指挥下面的部队,比当初指挥自己建立的武汉新军第二镇还容易,因为在他身后有着军事委员会的意志,下面的军官压根不能反抗。
可要是他想要越过军事委员会的授权行事,那么政委就能轻易的解除他的指挥权,并将他关押起来,军队压根不会产生什么动乱。工农红军是党领导下的武装部队,不是他黎元洪的私军。袁世凯觉得他只要投向北洋就能把队伍从武汉拉出来,然后割据江苏,这显然是还沉浸于前清时的新军印象中。
就凭袁世凯这种对于工农红军的不了解,黎元洪也不看好北洋团体有什么前途,更何况江苏这种财赋之地,北洋上下能够容忍自己占据这里?要不是武汉出兵维持了江苏的秩序,北洋军早就南下江苏了,因此袁世凯不过是拿着不可能交给自己的江苏地盘,忽悠自己造武汉的反而已。
对于军事委员会确实有着不满的黎元洪,也不会这么白痴的听从袁世凯的欺骗,为了一时的意气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所以不管袁世凯怎么拉拢,黎元洪还是对袁世凯敬而远之。
而在争夺中国海军的控制权上,黎元洪领导的旧北洋水师派系和那帮福建人也是斗的不可开交,黎元洪一直试图把长江舰队和巡洋舰队合并,恢复统一的海军指挥体系,不过袁世凯显然不愿意让长江舰队吞并巡洋舰队,巡洋舰队中的福建人也不太同意。
巡洋舰队倒是觉得,武汉领导下的长江舰队应当服从于北京海军部的领导,这个北京海军部实际上在巡洋舰队的控制之下,对于长江舰队具有的后勤支援体系,巡洋舰队还是相当羡慕的。
因为在大清灭亡后,福建船政已经停办,巡洋舰队的人才培养体系被中断了,而长江舰队却通过武汉强大的工业制造能力,建起了武汉海军工程学院,其前三期学员人数就超过了一千,这可比船政学堂几十年培养出来的六百多毕业生可多多了。
所以北京海军部一方面想办法恢复福州船政学堂的教学,一方面就想要染指武汉海军工程学院,从而将其变为自己的人才培养基地。
这一次和日本的合作,北京海军部也想把长江舰队排除在外,毕竟是海上的军事演习,长江舰队跑来凑什么热闹。实际上,巡洋舰队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日本赠予的两艘俄国破损战舰,以增强巡洋舰队的实力。
不过武汉方面不肯让步,加上北洋陆军不愿意花钱给海军维修这两艘日本赠送的俄舰,段、冯都认为,中日不交恶,这两艘大舰无用武之地,若是交恶则又没啥作用,日本人击沉的俄舰,日本人维修的俄舰,打起来,日本人还能不了解这两艘军舰的战斗力?于是海军部还是和武汉妥协,决定双方一起派人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