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三章

第八卷

和另一个时空不同的是,俄国人在辛丑条约签订后没有撤兵,所以得到俄国人支持的大韩帝国主义者没有挑起间岛战争,毕竟在俄国人看来,整个满洲都是俄国的领土了,还指使傀儡进攻简岛做什么。

不过在日本和俄国开战之后,这部分大韩帝国主义者转向了日本,和安重根领导的抗俄义勇军联合在一起,越过了图们江,当然这些怀抱着帝国主义思想的韩国军人,并不是为了解救中国人而去的,他们试图以出兵帮助中国的名义,占据间岛地区。

一开始,在军中安重根主张的亚洲联盟主义只是少数派,但随着日军占领汉城后强迫韩国政府签订了日韩议定书,宣布大韩帝国为日本的保护国,感受到了亡国危机的朝鲜军队基层官兵立刻抛弃了帝国主义,开始支持安重根的中韩兄弟说。

《第二次日韩协约》的签订,大韩帝国的外交权被日本夺取后,就算是军中最为坚定的帝国主义分子李敬顺、徐相懋、李范允等,也转向了民族主义。安重根所主张的,中朝之间无间岛问题,获得了义勇军上下的认同。

而中国的情况和另一个时空也有所不同,和清政府的全面保守战略不同,在边境问题上,清政府以无事为上策,就是只要邻国不提出主权要求,那么对于越界放牧、开垦、盗采、盗伐等问题,一律交给地方官员处理,绝不上升到国家层面的外交问题。

正是在这种全面保守思想的指导下,俄国和韩国方面才会在造成大量的越界开垦后,提出领土争议。俄国人的逻辑就是,如果你说这片土地是你们的,那么我们开垦了这么多年,你们也没有提出过正式的抗议,只是让地方官员进行驱赶,这就说明你们的政府并不认为这是本国的领地,土地归属当然就存在了争议。

所以,在清政府时期,在边境争端上,中国一直都很被动,因为中央政府不想惹事,又要求地方官员保护领土不被侵占,所以边境官员实际上是动辄得咎,强硬不行,软弱也不行,上面没人负责,自己又解决不了,毕竟俄国人是有着一整个国家作为后盾在推行的边境前进政策,而中国方面则是地方官员的自行交涉。

于是在中国的陆上边境,处处都是问题,人家是得寸进寸,得尺进尺,清政府这边则是四处救火,救不了就只好割让土地。等待满清退位,民国在边境问题上就由武汉来主导了,武汉对边境问题的主张是,保住交通便利地区的进攻势头,在交通不便利的地方则坚持主张,但压制冲突,以防止吃亏。

在这样的思路下,中东铁路的两端,武汉都设立了重兵,赤塔共和国和中国方面签署了边境备忘录后,武汉才开始缓和中俄边境上的军备,但是在滨海地区,中日双方的对峙,其实是不断升级的。

在这场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日军虽然愿意退出满洲,但一度认为乌苏里江以东应当由日军占领,毕竟这一地区和朝鲜北部相连,且背靠日本海,所以日军认为自己在这一地区是占有优势的。

不过在原俄国滨海边疆区的南部,实际上是朝鲜人和中国人居多,而铁路沿线的各城镇则大多为俄人和中国人。也就是说,俄滨海边疆区人口最多的是中国人,其次是俄人和朝鲜人,日本人只有几百商人在这一地区,根本无力协助日军管理该地区。

意识到日军有强占滨海边疆区的想法,该地区的朝鲜人和俄人最终都投向了中国政府,于是日军很快就发现,想要维持对整个滨海边疆区的军事占领,其费用不比战时低多少。因为俄人和朝鲜人武装在该地区对日军的袭击,加上中国方面和赤塔共和国达成协议,进一步加强绥芬河一带的兵力,最终日方还是在谈判中做出了让步,在控制了海参崴到伯力的铁路线后,接受共同管理,以待日后该地区民众的公投,而中国也顺势拿走了中东铁路以南,图们江以北的土地,日本则独自占有了海参崴地区。

在陆军看来,这一方案简直是文官政府对于军队的背叛,他们在战场上流了这么多血,可结果得到最大好处的却是中国人。特别是中国从滨海边疆区割走的土地,打通了一个通往日本海的通道,这显然和独占日本海的军方战略是相违背的,且这片领土把朝鲜北部和海参崴的陆上通道给切断了,这让陆军觉得自己在大陆上的国防圈被破坏了。

所以,陆军驻朝鲜司令部一直想要推翻谈判结果,认为应当把图们江和乌苏里江作为日本和中国的分界线,将中国人从日本海的边缘驱逐出去,从而形成以日本列岛为核心,东北亚大陆边缘作为国防绝对防御圈,从而保证日本列岛的绝对安全。

所以,这一次在间岛挑起日中冲突,可谓是陆军上下同心,同时也是沿着日本列岛绝对防御圈的思想设定的方案,而这一计划的负责人正是长州派的后起之秀-田中义一。

不过田中义一也清楚,当前不是日中全面开战的时机,所以他在计划中也特别强调不得对图们江和中东铁路之间的滨海南部地区发起进攻,虽然这一地区同样是朝鲜反日势力的根据地,但是在日中谈判中,日本已经承认该地区为中国领土,因此向这一区域进攻就会变成入侵事件。

选择间岛挑起日中冲突,除了间岛归属在日中之间没有定论外,重要的是,这一次的冲突是为了应对日本国内政治各方对陆军施加的压力,不是为了把日本拖入新的战争,所以需要限制冲突的上限。当然,作为一名日本人,认为中国和朝鲜之间的边境问题没有得到日本的确认就属于争议,这本身就是一种帝国主义的思考方式。

而日方动用了一个大队加上几百名警察越过图们江进入间岛地区抓捕抗日分子的时候,安重根此时正在吉林,和吉林工农兵委员会的负责人讨论将吉长铁路向东延伸到图们江的铁路建设计划。

从印度归来之后,安重根的思想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接受了林信义给他灌输的思想,殖民地人民想要反抗宗主国获得独立,实际上依赖的不是战胜对手,而是在经济上拖垮宗主国的财政,从而引起宗主国内部的政治斗争。

林信义主张,农业国是没办法和一个工业国展开正面对抗的,特别是一个基本建立了工业体系的工业国家,双方如果展开正面对决,那么农业国在经济上和人力上都将处于劣势,当大量的青壮战死后,农业经济就会崩溃,从而只能接受工业国的殖民统治。

所以,殖民地反抗宗主国,一个是通过破坏宗主国的殖民统治能力,使其在殖民地的投入大于其掠夺的财富,从而使得宗主国内部出现反对殖民的舆论;另一个就是要发展殖民地的工业力量,尽可能的缩短和宗主国之间的工业力量差距。

这是林信义用以指导印度民族对抗大英帝国的民族独立运动思想,把这一思想用在朝鲜对日本的抗争上其实也一样是成立的。只不过日本距离朝鲜半岛的距离和日本人口对朝鲜半岛的优势,不能把安重根在印度的经历照搬,所以他很快就彻底的转向了亚洲联盟主义,只有在这一联盟主义下,中国才能变为朝鲜独立斗争的大后方。

武汉在对俄作战中取得了辉煌胜利,也进一步坚定了安重根对亚洲联盟主义的信心,因为他当初前往武汉的时候,武汉也只是满清治下的一个南方经济重镇,以田均一为首的劳工党在当地才刚刚推动工业城市的建设,但是等他从印度返回时,武汉已经成为了中国革命的后勤基地,凭借着武汉的工业生产能力,中国的革命力量不仅打垮了满清王朝,还把俄国这样的强大帝国主义从满洲驱逐了出去。

因此安重根在听到了日韩保护协议后,并没有如那些民族主义者那么的愤怒,整天想着扩军和日本人交战,然后恢复朝鲜三千里家园。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究竟朝鲜什么地方才是朝鲜的武汉。

然后安重根发现了一个事实,就是朝鲜的纵深近乎没有,在掌握了制海权的日本面前,没有一个适合做朝鲜的工业城市的,所以朝鲜想要一个支撑得起独立战争的后方基地,只能放在中国境内。

但是和朝鲜北部接壤的地区,丹东周边直接在朝中铁路的干道上,不管中日都不会允许在这里出现一个朝鲜人的工业中心,那么就只有图们江一线的中国领地,这里因为交通不便,朝鲜移民占了当地人口的一半,适合于建立一个朝鲜革命的后勤基地,就是因为交通不便很难发展工业。

于是安重根在这场战争将要结束时,并没有把精力集中于建设国内的根据地,而是集中于推动吉林地区的铁路和工业建设。正是在他的积极推动下,吉长铁路越过了齐齐哈尔-白城-通辽-沈阳铁路的修建计划,1908年初就开始动工了。

中国方面想要优先建设齐沈线,目的是为了开发沿线的荒地,而安重根主张吉长线优先,是为了吉长线向东延长,从而把延边地区纳入东北铁路网,摆脱日本控制的海上通道,从而为延边地区的工业化打下交通基础,同时也有利于吉林边境的国防安全。

安重根的主张得到了吉林本地人的大力支持,在中东铁路没有建设之前,吉林的政治和经济中心都在长白山下的吉林船厂,这是一个以林业经济发展起来的城市,铁路开通之后,吉林的水运优势被铁路抵消,长春开始迅速的发展起来了。

如果不是俄国人开启了对满洲的入侵,那么长春应当会和哈尔滨一样,作为铁路的枢纽城市成为东北中部地区的中心城市,从而取代吉林城。因此,尽快建立一条铁路把吉林和中东路连接起来,就成为了吉林人迫切的需要。

安重根也没有预料到,日本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在图们江边境挑事,他立刻意识到,这反而是推动吉长铁路向东延长的好时机,在日本人的威胁下,这条铁路的重要性被提升了。

安重根的判断是正确的,之前对吉长铁路向东延长段的讨论迟迟得不出结果,是因为东北本地代表和关内派驻东北的官员意见相左,对于关内官员来说,优先发展长春以西地区的交通建设,把东北和内外蒙古、山西的铁路线路联系起来是最重要的,这样的建设方案可以尽快的把满蒙地区和关内联系在一起。

而本地代表则更注重边界上的安全,如果不能保住边境的安全,那么吉林将会在外部势力的不断压迫下,变成四分五裂的局面。即便最后国家把外敌驱逐出边境,吉林作为一个整体的政治团体也不存在了,他们只能完全听命于关内的解放者。

吉林本地人对于朝鲜移民在延边等地的不断增加也是感到担忧的,要是没有铁路把大量的移民输送到延边等地,那么日后这里都是朝鲜人,这块地方到底还算不算中国的领土?所以,安重根主张先建立吉长铁路的东向延长段,自然得到了他们的极力支持。

而日本军警冲进间岛的行动,也使得武汉改变了立场,决定优先建设吉长铁路向东延长线。得到了这个结果之后,安重根才赶回延边地区,亲自去勘察日本军警对该地区朝鲜居民点的破坏程度。

日本人在初期打了朝鲜人和中国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是随着中国边防军队反应过来,立刻和朝鲜义勇军展开了反击,错误的估计了朝鲜义勇军装备的日军也吃了个大亏,然后退回了图们江南岸。

安重根抵达龙井村后,立刻召集了边防军和义勇军的将领,表示需要打过图们江去,彻底的解除日军在咸镜北道的统治。他的主张得到了义勇军将领的支持,但却遭到了边防军将领的质疑,因为他们还没有得到命令渡过图们江。

安重根拿出了武汉发给自己的授权电报,向边防军解释道:“武汉工农兵委员会认为,日方既然已经撕毁了双方达成的默契,那么我们就必然要做出反击。第五师和第十一师将会增强绥芬河到双城子一线的兵力,以牵制日军在滨海边疆区的行动,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日军从图们江赶下海,在咸镜北道建立一个义勇军控制的解放区…”

义勇军将领李范允对此质疑道:“什么是解放区?你的意思,难道是不再承认大韩帝国了吗?那么这把陛下置于何地?”

安重根看了房间内的朝鲜人一眼后,断然说道:“李完用以陛下的名义否认了海牙密使的身份,这说明陛下已经完全被日人变成了傀儡,如果我们再视自己为大韩帝国的下属,那么在国际上根本得不到支持,因为日人会以陛下的名义宣布我们是叛乱分子。

所以,想要对抗日本吞并朝鲜的行动,我们就必须要抛弃大韩帝国,以朝鲜人民的名义去争取独立,获得国际认同。这不仅仅是我的看法,也是朝鲜劳工党的主张…”

李范允等朝鲜将领顿时说不出话来了,朝鲜劳工党是安重根归国后建立的,在一干独立团体中虽然开始不显眼,但是现在却成为了义勇军内部最大的团体,因为劳工党主张土地改革。得到了农民和底层士兵的支持,且劳工党又有着中国和俄国方面的支持,获得了大量的援助,因此许多独立团体最后都解散加入了更有前途的朝鲜劳工党。

对于李范允这些民族主义者来说,虽然他们支持民族独立运动,但一直都是反对土地革命的,因为这对于地主们太过苛刻,有可能使地主们倒向日本人。同时,大多数民族主义者还是君主制度的拥护者,一直反对放弃对大韩帝国的效忠,另外成立独立的朝鲜人民的国家。

他们的主张其实也得到了一部分朝鲜劳工党成员的同情,比如安重根的副手李相高,李相高出身庆州名门,和政府中维护国权的高官李裕承是亲戚,他加入安重根的义勇队,但依然保持着对于朝鲜王室的尊崇,因此虽然他承认土地改革是必要的,但反对脱离大韩帝国另外建立一个朝鲜。

只是,随着日本侵吞朝鲜的局面形成,李相高也终于改变了立场,认为大韩帝国已经没法存在了,继续尊崇朝鲜王,只会让大家变成亡国奴。失去了劳工党内部的同情者,李范允等人显然是没法和掌握军政大权的安重根对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