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海牙密使事件,日本政府是惊慌失措的,山本权兵卫更觉自己完全成了背锅侠,因为朝鲜事务他根本插不上手,伊藤博文的朝鲜总督还没有正式卸任,加上朝鲜驻军又是陆军管理,山本不管是作为内阁首相还是海军大将,都没法过问朝鲜事务。
而最令山本不满的一点是,陆军为了接替伊藤之后的朝鲜总督一职,把朝鲜半岛的消息对内阁实施了封锁,因此内阁对于朝鲜王及民众的思想状态一无所知,他们和国民一样,只能从报纸上了解朝鲜发生了什么,这样的情况下让山本来承担海牙密使事件带来的恶劣国际影响,他显然是不能接受的。
在内阁扩大会议上,也就是在重大事件上邀请元老参与决策,这种会议的规格几乎和御前会议相当,只不过御前会议是元老们用来制衡内阁的流程,也就是说,内阁扩大会议上制定出了符合元老意愿的决策,元老们就不会请求召开御前会议推翻,毕竟在御前会议上内阁就占一票,元老们则占据人数优势。
在本次会议上,除了海军方面试图把责任推给陆军之外,其他各方倒是难得的站在了陆军一方,认为这件事不应当让陆军出来负责,而是应当由政府出面解决问题。大家都很默契的没有追究伊藤博文这个朝鲜总督的责任,因为陆海军都不想让伊藤博文站到对面去。
但是保住朝鲜半岛的利益最终还是压倒了日本对外形象的维持,所以海军试图通过纠正对朝鲜政策的调整来缓和日韩民族之间的矛盾,最终被各方掩盖矛盾的主张所压倒。
伊藤博文和外相牧野伸显商议后,指示日本驻荷兰公使、万国和平会议代表都筑馨六质疑密使身份,要求万国和平会议向汉城发电求证密使身份,在伊藤博文的安排下,李完用以大韩帝国政府的名义代大韩皇帝回电,否认了派出密使。
于此同时,日本驻英公使向英国政府请求在此事上进行帮助,英国只是为了敲打日本,并制造日中矛盾,而不是要帮助朝鲜独立,密使事件已经在万国和平会议上发酵,中国与会代表表现出了对朝鲜密使的同情,并支持了朝鲜密使在大会上发言,英国人认为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因此也就不再继续刺|激日本。
所谓的万国和平会议,本质是英法俄为了维持当下的欧洲和平实施的外交策略,实际上这个会议的主要议题,都是英法俄德奥意在闭门会议中完成的,就连美国人都没能参加这些核心问题的讨论,至于欧洲之外地区的和平议题,也就是让大家提出来讨论一下,并无实质性的决定。
因此,朝鲜王试图通过万国和平会议来约束日本吞并朝鲜的进程,不过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妄想,除了被英国人利用打击了日本的国际形象外,没有给朝鲜争取到任何权利。当英国人放弃了朝鲜人之后,会议上的各小国代表虽然同情朝鲜人的遭遇,可依然阻止不了大会将朝鲜密使驱逐出去。
中国参加万国和平会议的代表是宋教仁,对于此次和平会议,中国内部出现了两种相反的意见,一种是孙文、黄兴、宋教仁等资产阶级革命派的主张,认为这次大会能够开创一个新的时代,中国应当积极的参与;一种则认为当今世界还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个和平会议对世界和平不会有什么帮助,毕竟召开了和平会议的俄国在一年后就对中国展开了入侵行动。
当然,虽然认为万国和平会议没意义,但武汉和北洋的出发点是不一样的,北洋的出发点是保留了前清政府对第一次万国和平会议的看法,及东亚战争后日本强行吞并朝鲜半岛,各国的无动于衷,所以北洋对列强保护世界和平的理念也就失去了大部分信心。
而武汉是基于资本主义私有制下国家之间的和平是没法保证的观点,从而认定此次万国和平工会不过是帝国主义用来欺骗各国民众的一个把戏。
正因为存在这样两种不同的意见,中国对于参加此次万国和平会议并不积极,最终宋教仁作为代表参加了会议。不过在对待朝鲜密使的问题上,宋教仁做出了同情的支持,因为他认为俄国退出远东之后,日中关系必然会围绕朝鲜和满洲展开激烈的对抗,所以保持朝鲜的独立,可以遏制日本对满洲的野心。
而武汉方面坚持马关条约所主张的朝鲜独立立场,同样是宋教仁所认可的,因此当朝鲜密使出现在会场外时,宋教仁不顾北洋政府的电令,还是放弃了中立立场,选择了支持朝鲜密使参加会议。
不过宋教仁很快就发现,他所期待的公理并没有战胜强权,日本虽然是新兴的有色人种列强,可终究也是列强的一员,在对待殖民地民族的问题上,一向抱有种族歧视的欧洲列强,这一次也还是站在了日本的一边,从而让朝鲜民众的代表失去了代表朝鲜的资格。
在宋教仁看来,朝鲜密使的身份其实不重要,朝鲜密使说明的日本对于朝鲜民众的压迫是不是事实才是会议应该关心的,但是在大国没有表态之前,大家还能同情朝鲜民众的遭遇,可是当大国表态支持日本之后,这些代表们却又认为他们是骗子,所以无权站在会议上代表朝鲜人民发言了,这显然是违背了公理。
在朝鲜密使被赶出会议后,宋教仁以私人身份去探望了三位密使,其中李儁因愤怒而卧床不起,另外两位密使也心灰意冷,认为朝鲜被日本吞并已经不可逆转。
看到朝鲜人的悲伤和愤怒,宋教仁只能劝慰道:“我国对于贵国人民的境遇是持同情立场的,根据马关条约的规定,朝鲜之独立是不可动摇的,我归国之后一定会向国会强调这一点。请两位返回朝鲜后,也将中国人民的立场告诉朝鲜人民。”
只是两位朝鲜密使已经无意返回朝鲜,他们对于中国的承诺也缺乏信任,年纪较轻的李玮钟对宋教仁怀疑的问道:“可是中国方面不是一直在主张日中和解,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亚洲联盟吗?宋先生真的能够说服中国国会支持朝鲜的独立地位?在我看来,这只是您的一厢情愿,并不能代表中国的立场。”
倒是年纪较长的李相卨比李玮钟更为亲近中国,他并不愿意让宋教仁难堪,于是从中转圜道:“朝鲜和中国的友谊并非始于一日,万历时期,大明就帮助我国抵抗了日本的入侵,所以我们对于中国是心存感激的。
当然,在满人入关之后,中国文明呈现了后退之势,所以欧洲人才能在东亚横行霸道,因此我们相信,中国一旦重新崛起,那么必然是会帮助朝鲜恢复独立地位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武汉和北京究竟谁才能代表中国?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那么中国就不可能在东亚事务上发出自己的声音。我们对中国抱有极大的期待,但是我们不认为现在的中国会把注意力转向国外,因此我们不会期待中国现在出面保卫朝鲜的独立,能够遏制日本野心的,现在也只有美国了…”
对于朝鲜人的看法,宋教仁发觉自己居然没法回答,现在中国的局面就如朝鲜人所言,自保有余而向外发言还不足,毕竟中国内部还没有真正决出一个统一的中央政权,按照中国的传统历史,这就代表着中国当下还处于衰弱时期,各方势力都会把精力放在争夺统一的机会上,而不会去干涉周边小国的政局。
毕竟按照中国传统的天下观,只要天下归于一统,四周的藩属小国除了向中央王朝献出忠诚之外,就不可能有其他出路。当然,现在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机器的出现使得这种旧时代的天下观出现了裂痕,说到底就是机器极大的弥补了周边小国和中国之间巨大的体量差距,农业时代那种碾压式的国力压制,当下已经不存在于东亚地区了。
宋教仁思考着,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对华夏天下观的冲击时,他在海牙的行动已经遭到了日本方面的强烈抗议,牧野伸显指示驻华公使向国务会议抗议,认为中国代表在和会上对朝鲜密使的袒护是对日本在朝鲜半岛权利的挑衅,并以此提出了日本在南满地区的利益问题。
东亚战争结束后,武汉反对日本在满洲拥有所谓的特殊利益,坚决收回南满铁路和关东州,面对武汉毫不妥协的姿态,赤塔共和国成立后和中国达成的和平互助协议,加上朝鲜义兵运动在朝鲜半岛的兴起,日本政府最终做出了让步。
不过日本政府的让步,是放弃了日本在满洲地区的政治利益,对于日本商人在满洲的经济利益,日本一直都在和中国方面纠缠。北满地区到还好,日本在战时就没怎么控制该地区,当武汉和赤塔共和国达成协议后,日本陆军只能后撤至滨海边疆区,因为陆军没法在黑龙江、松花江流域对抗中俄的军事压力,日本在该地区压根找不到补给区域。
但是在南满地区,因为背靠朝鲜半岛及大连、丹东等港口,日本在战争期间几乎建立了一个日本控制下的地方民政系统,之后北洋军虽然接收了南满,但是日本人所任命的基层官员及设立的基层机构被大量的保留了下来,和北洋所恢复的前清时期的一些衙门构成了南满的统治政权。
在这样的南满局势下,日本商人大量的侵占原俄国人的财产及中国人的财产,也就成为了极为常见的问题。北洋政府需要日本在军事上的援助,英国虽然口头上支持北洋,但不舍得投入,把很大一部分责任推给了日本这个盟友。
而日本本身又不是什么有实力的列强,他给北洋支援的每一分大洋,都想着能够收回两倍以上的本息,而且今天给贷款,明天就要利息,这些利息自然就是满洲的矿产资源和商业利益。
所以北洋官僚大言不惭的吹牛,向日本借钱不用还,实际上日本人借出的款子早就从这种经济利益的侵占上拿回去了,只不过还钱的不是北洋集团而是南满的普通民众。
日本战后在满洲积极掠夺的资源主要是林木、铁矿和煤矿,但是日本人很快就发现,只要南满铁路和大连港不在他们手中,他们就不能以低费用的运输方式把这些资源运回国内。所以借助和会上宋教仁支持朝鲜密使一事,牧野外相再一次向袁世凯提出了合办南满铁路及大连港的建议。
所谓再一次,是指在日本政府不得不放弃把南满铁路和关东州算做战利品后,日本政府一直试图以商业合作的方式取得对南满铁路及大连港的控制权。
袁世凯对此局面也深感头疼,在他面临着西北发生变局的情况下,日本又开始在南满问题上发难,这让他有一种腹背受敌的感觉。
北洋的内部会议上,段祺瑞、王揖唐等主张和日本合作,因为南满被日本陆海军直接威胁,真要发生冲突,他们觉得北洋守不住南满,如果和日本打个两败俱伤,岂不是让武汉捡到了便宜。
不过唐绍仪、冯国璋等人反对和日本合作,认为日本对南满的野心极大,现在日本在南满的工矿业投资已经超过了其他各国,渐渐有一家独大之势,再让日本控制了铁路和大连港,那么南满到底是中国的,还是日本的?
唐绍仪、冯国璋等人的背后实际上是英美资本,他们同意日本在南满地区享有一定的特殊利益,但反对日本独占南满的利益,特别是美国人,刚刚才和武汉方面谈妥开发满洲的计划,这是美国资本准备通过对海外投资来刺|激国内生产,从而走出经济危机的大计划,美国人当然不能容许日本人把进入满洲的通道给占了,那样美国资本还开发个屁的满洲。
而在这种微妙的局势下,第二件对日本不利的事件出现了。年六月,日本军警向所谓的朝鲜义勇兵的巢穴间岛地区发起了清查反日分子行动。
间岛原名假江,系图们江北岸吉林省延边地区和龙县光霁峪前的一处滩地,本属中国领土,准“韩民租种”。在日本和俄国争夺朝鲜半岛控制权的时候,日本人对这一问题并不关注,但是随着俄国在远东失利,掌握了朝鲜半岛控制权的日本就把这些和中国有争议的地方记录了下来,预备作为和中国交涉的条件。
应该来说,间岛问题的实质就是两班把朝鲜土地都占领了,使得朝鲜无地农民不得不越过国境垦荒,因为朝鲜地主不敢跑到宗主国的地盘上收租,所以这些越过国境的朝鲜农民反而获得了一些自由。
而对于中国方面来说,因为满清搞柳条边,大片的满洲土地都荒芜着,因此边境上的土地被侵占,满清根本反应不过来。俄国多次修约侵占中俄边境领土,就是采用这种移民开垦,然后再以开垦土地来索要领土,因此最终满清不得不放开了满洲移民禁令。
间岛问题其实和中俄边境的争端没啥区别,只不过朝鲜作为中国的属国且还是一个弱国,都敢侵占宗主国的领土了,所以才让满清官员有了抗争的欲望,若是换了俄国人,满清官员说不准就认了。
此前日中双方不欲在边境生事,因此对间岛问题采取了搁置,中国方面承认朝鲜可以派人管理垦民,但该地区是属于中国军队管辖的。为了确保不发生日中之间的正面冲突,中国方面要求义勇兵不得进攻朝鲜口岸及联系朝鲜口岸到罗津港的公路,这是为了确保吉林地区的商品外运。但是这一次日本偷偷的把军队弄到了边境,并实施了武装行动,破坏了双方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