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章

第八卷

其实林信义今次到浅草观音寺参拜还有顺带一做的事,就是和堂本用了近一年时间挑出的五个极道头目见上一面,他也没把这事看的多重要,只是担心过于招摇会被其他人关注,所以才会趁着新年参拜,在观音寺附近的餐馆安排见面。

日本人所称的极道分子,其实成分很复杂,并不限于犯罪分子及犯罪团伙,实际上在江户时代最大的极道团体是奉祀神农大帝、天照大神、八幡大菩萨、春日权现等神祇的商业团体,根据日本的社会习俗,寺庙之前有着大量的小商贩,做着香客的生意,这其实和中国传统的庙会形式差不多。

但是日本和中国不同的是,日本的国土面积实在太过狭小,虽然有着八百万神灵,但真正能够支撑得起商业的也就几个寺庙流量,那种随意用绳子连一连就当成神社的地方,显然只能用来满足一下当地居民的精神需要,可是没法养活小商贩的。

所以,日本这种庙会上的小商贩其实是固定的,而不是如中国的庙会那样,流动性较大。为了防止其他流动商贩来争夺地盘,和同寺庙交涉不弱下风,毕竟日本的寺庙过去可是有僧兵的,这些小商贩们就建立起了一种互助会的小团体。

在明治时代以前,极道的主流就是这种寺庙前经营的小商贩,真正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其实很少,所以日本的极道和平民社会其实是泾渭分明的,双方的生活圈子几乎很少交汇。不过明治时代的殖产兴业,使得大量农民破产不得不到城市中讨生活,而城市建设兴起又需要大量的建筑工人,于是过去互不相融的平民社会和极道社会开始出现了交汇。

建筑业和赌博业变成了新的极道分子快速增长的圈子,一些原本不是极道出身的农民,现在也变成了极道分子,原本极道分子之间的暴力事件开始向平民社会蔓延,这也是明治时期城市犯罪事件不断上升的主要原因,毕竟极道分子对付极道分子的暴力事件是不会报官的,他们会以自己的方式去解决,只有平民遭到了极道分子的侵害,才会选择第一时间报官。

农村因为沉重的租税和高利贷利息出现了大量的农民抗税抗息的事件,城市则因为大量破产农民的流入犯罪事件居高不下,这就是明治末期的日本社会,假如没有对外战争的胜利,你只看日本的国内新闻,明天日本爆发革命你都不会觉得惊讶,此时的日本和满清其实是大哥和二哥的区别。

之所以日本能够维持而满清维持不下去,就是因为日本至少还有一支强力的军队,足以镇压内部的反抗,并且还在对外战争中取得了胜利,而满清则因为在对外战争中连连失败,使得地方实力派完全失去了对于中央的敬畏,所以就出现了满清垮台而日本还活着。

但日本的上层对于革命的恐惧也是有目共睹的,否则就不会一次次的加强治安法,把警察的权力提升到了超越宪法的程度。日本社会主义者受到警察严厉的打击,这其实不是警察的针对性|事件,而是警察对于所有鼓吹自由、民主思想人士的普通做法,直到幸德秋水等人搞出了针对宫中丑闻的连续报道,才引来了针对社会主义者的专项打击。

但是日本警察对于政治人士的严厉管束,不代表他们能够对广大的社会底层展开严密监视,这就是日比谷烧打事件爆发,而警察无所作为的最好实证。那些隐藏在底层社会的浪人们,通过煽动底层民众的情绪,结果就把看起来严密控制东京的警察组织给打了个灰头土脸,最后不得不让军队出面平息事态。

林信义知道,虽然萨摩阀在日本警察组织中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但萨摩阀未必完全站在自己这边,大家不过是暂时的利益合作而已,真到了关键时刻,萨摩阀根本靠不住,所以他需要着手建立自己的独立情报组织,实际上工会更适合用来建立无产阶级的群众组织,不过日本的工业太过幼稚,且警察力量太过强大,所以工人其实很容易被监管起来,反倒是品流复杂的极道团体,不容易被警察监管,毕竟他们本身就是被法律约束的团体,本身就活在黑暗中。

因此他想要建立东京乃至整个关东地区的情报网,整顿关东的极道就是见效最快的办法,不过鉴于极道分子的混乱生活,所以他才让堂本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挑选了几个还有一定节操的极道社团,并委托他们完成了几件工作,最终筛选出了五家。

这个时代的极道还没有被资本大举渗透,所以都是地方性质的小社团,控制一个市场或一条街,就差不多算是比较有实力的团体,至于说控制一个城市或一个地区的社团,压根就不存在,因为当前极道经营的赌博和市场生意,压根就养不起这么多人手去搞垄断经营,只有在资本对极道组织进行扶持,利用极道分子打倒自己的竞争对手,日本的极道组织才开始走向大型化。

正因为现在的极道组织都很小,所以几乎没什么人会花精力在他们身上,只要有钱随便找些人出来就能做事,何必要自己养这么一帮人呢?

比如竞选议员时需要保护宣传队伍的竞选团,其实就是从各极道社团雇佣来的,各议员在竞选时其实并不是靠口头辩论,而是靠着武力垄断,就是我派人把选区内其他人的宣传队伍赶走,当地选民就只知道我的宣传,那么就只能投票给我。

这些暴力竞选团成员在选举期过后总不能继续让议员们养着,所以短暂的雇佣才是最划算的,而各极道社团也很喜欢这种短期雇佣,这不仅可以拿到一定的报酬,还可以和当选的议员建立关系,等到自己出事了,还能让议员为自己在警察那里求情。

因此除了少数议员因为有着财阀的支持,和几个较大极道团体保持了固定的关系,其实大部分社团和议员之间都是自由合作的非固定关系。议员和财阀们把这些极道分子当夜壶,用得上就很亲密,用不上了就丢在一旁了,没必要花太多精力去扶持他们。

不过对于林信义来说,这种临时性的雇佣关系显然是不够的,他需要一个有能力维持地下秩序的组织,甚至要能在一定条件下和警察组织展开对抗,这样才能确保整个情报网络的及时和有效性,至少他不能比警察总监更晚知道国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社会性|事件。

假如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工人组织面对警察展开的突袭就毫无还手之力,而工人组织一旦被破坏,工人运动就会陷入低潮,大量的工人将会被那些右翼团体所吸纳,最终形成了白色氛围,那么整个社会都会变成反对革命的保守舆论。

所以在见到了堂本挑选出来的五名极道头目后,林信义就开门见山的向他们说道:“今天我找各位过来,是觉得过去大家之间的合作还不错,所以想要和大家聊一聊,未来大家的发展问题。”

五名极道头目,虽然不清楚堂本身后的海军背景,但是过去一年的合作却知道,堂本身后有着财阀和政府方面的强大背景,这个人不在乎金钱,也能毫不费力的从警察手中把他们的人捞出来,对于他们这些在街上讨生活的人而言,实在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不仅仅是想要进一步加深和堂本所代表的背景的联系,更是恐惧不顺从对方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过去一年中,和他们实力相当或更强的社团,就是在对方的策划下被消灭的。

于是林信义开口说话时,大家都保持了恭敬的姿态,没有人跳出来质疑林信义凭什么规划他们的发展,毕竟大家只是雇佣关系,不是上下级关系。只是在实力差距面前,他们的任侠意气还是被约束住了,在林信义面前表现出了下对上的恭顺。

林信义并不在意这些人心理在想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看没人出声反对自己,便接着往下说道:“既然大家都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有发展的必要,那么我就先说说自己的看法。

我认为各位领导的组织对于我们来说存在着太多不足,第一个就是涉及的犯罪行为太多,这将有可能牵连到合作方的社会形象和安全,所以大家想要继续合作的话,各位的组织就必须要整顿一番。大家有没有意见?”

几个极道头目一时面面相窥,他们都听不懂面前的年轻人到底在说啥,老实说极道组织不在法律边缘行走,还能叫极道组织?他们原本就是被正常社会抛弃的边缘人的抱团,如果能够被正常社会容纳,还搞什么极道?

在几人的眼神交流下,最年轻的一人在同伴的眼神暗示下,不得不出声问道:“不知阁下说的整顿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在街上讨生活的,离开了街头就没法维持生活了。”

林信义看了他一眼后问道:“你是住吉一家的仓持直吉,你们住吉一家平日里以靠什么维持生计?”

仓持直吉虽然是赌徒出身,但性格上其实是很谨慎的,他在五人中地位也比较低,所以才会被推出来问话,面对林信义的询问,他也就老实回道:“赌场是本业,此外还负责维持市场秩序,解决商人之间的纠纷。”

林信义对他点了点头后说道:“我说的发展就是把主要的业务放在维持秩序,解决纠纷上。当然我们的目标不是一个市场,一个街区,而是整个东京,甚至是整个关西地区。

当前日本城市的社会秩序是混乱的,各种犯罪事件层出不穷,对于你们这些街头讨生活的人来说,这难道不也是困扰吗?市民是不会去那些不安全的地方娱乐和消费的。

所以,维持城市秩序,这本身就符合你们的利益。而对于我们来说,一个市场或一条街的秩序其实意义不大,一个地区或一个城市的秩序才能带来经济上的好处。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共同利益,但我们不能指望一群犯罪分子来维护社会秩序,所以必须要剥离那些犯罪行为。现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这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可是维持社会秩序不是警察的事吗?如果我们来干这样的事,官厅会允许吗?”

对于这些极道团体来说,维持市场的秩序,实际上只是为了保证赌场的客流,毕竟赌场是依附于市场存在的,一个萧条的市场显然是不能让赌场变得兴旺起来的,因此极道团体对于维持市场秩序只是出于一种道义,实际上得不到多少利益,现在林信义要求他们专力于维持社会秩序,这显然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因为这看起来就是吃力不讨好。

林信义则心平气和的回道:“警察只能维持表面上的治安,他们只能在犯罪行为发生之后加以惩戒,但是许多犯罪其实都是可以在事前终止的,可警察又没有这个权力,所以才需要另外一套社会秩序来处理,而这就是我们想要建立的地下秩序。”

仓持直吉见状不得不发出了疑问道:“可如果我们只专注于裁决纠纷,那么我们平日里又靠什么为生?没有钱的话就没有人,没有人就不会有人服从我们的裁决啊。”

林信义不假思索的说道:“给各个边缘行业定下规矩,那些剥离出去的犯罪分子去管理收缴管理费用,然后再定期缴纳贡金,不服从我们定下的规矩,那么就要把他从这一行业中驱逐出去。这样就算警察找上门来,各位也不会有太大的责任。

所以我的建议,是建立一个管理公司,公司的盈利按照股份进行分配,我们处理政府方面的问题,你们处理社会方面的问题。至于下面的人,他们要是违背了公司的规定,就立刻换人。如果你们解决不了,那么我们会负责最后的解决办法。当然,最好还是控制在你们手上,轮到我们来解决的话,场面就会不大好看了。”

林信义说的风轻云淡犹如喝茶一般简单,但是五人立刻都沉默了,他们其实知道堂本是怎么解决的。虽然说极道分子颇有一些亡命徒,但是和堂本派出的那些人相比,什么样的亡命徒都会变成死人,这些人压根就不讲规矩,直接奔着杀人去的。

对于极道分子来说,杀人的目的是为了争取利益,是为了扬名立万,所以动手之前几乎就已经明确了敌人,但是对于堂本来说,杀人只是为了清理障碍,那些极道头目压根都没搞明白自己的敌人是谁,就死在了各种袭击下。

面对这样的人物和其背后的组织,大家连报复对象都找不到,还拼什么命?报仇的顶多把目标对准来接手地盘的极道团伙,压根没想过背后还有其他人,但是对于堂本来说,这种极道团伙之间的互相攻击基本无感,若是这个团体镇不住场子,那就换一个,反正想要地盘的极道分子多的是,毕竟这可是大批破产农民涌入城市的时代。

所以,林信义口中的最后解决办法,显然是肉体上的清除,在不知道对方能够动员起多大的力量之前,他们自然只感受到了恐惧,至少光是堂本在他们面前展示的力量,就不是他们能够对抗的。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堂本见状顿时出声呵斥道:“林君特意在新年参拜的时候拨出时间和你们见面,你们难道连个决定都下不了吗?”

林信义伸手制止了堂本,看着房内的五人微笑的说道:“如果各位感到为难,那么可以当做没有参加过今天的会面,起身离开房间就可以。当然,出了这个房间就该忘记这个房间的一切,如果我在外面听到什么风声的话,可是不会留情的。”

看起来林信义的语气更为柔和,但五人却更感恐惧,因为堂本的话语虽然严厉,但还想着让他们做事,而林信义的姿态则是无所谓,这就意味着大家对于他没有什么价值,所以真的退出房间的话,很难相信林信义会这么简单的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谨慎的仓持直吉是第一个表态服从林信义的,他倒是想明白了,守着芝浦的地盘也未必守的住,如果林信义真要搞极道裁决,那么住吉一家迟早还是要面临选择的,那么还不如现在就投降,先选个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