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明治新年的习俗和中国相差不大,应该说儒家文化圈子里过年的方式大同小异,核心就是一个辞旧迎新,家人团聚休息的假日。当然明治维新带来的西洋气息,对于日本的新年习俗有了很大的冲击,比如以公历取代了农历,用明信片问候取代了亲自上门拜访。
维新政府这些对于新年习俗的改变,本质上就是为了表达日本接受开化的一种象征性行动,但和日本人的性格差不多,虽然变化不小,可本质却没怎么触动,无非是更换了时间和利用了现代科技带来的便利,但没有去改变新年文化的内核。
林信义其实也是第一次这么正式的享受新年的乐趣,过去他没这个条件,不过1909年的新年来临时,他倒是可以享受一下一个正常人在这个时代的家庭生活了。虽然他对于日本的新年习俗不是很了解,不过木子在这方面倒是相当的熟悉,即便是从小作为艺妓培养,木子也还是接受完整的日本式的贤妻良母的教育。
所以他只要照着木子的吩咐去做就好,木子对此也是兴趣盎然,过去她可没有机会主持一个家庭的生活,虽然她接受了贤妻良母的教育,但只有在这个家里才能行使女主人的权力,木子对林信义说过,“…成为一个家庭的女主人,这是她小时候最大的理想了。”
林信义倒是能够理解木子为啥会有这样的理想,因为大部分艺妓都不太可能从良,即便从良也只是当一名外室,甚至连妾的身份都未必能有,像伊藤博文和桂小五郎等维新豪杰的艺妓夫人,只是凤毛麟角的传说,如果不是那个大时代,就很难出现这样的故事。
所以对大多数艺妓来说,她们的理想不是成名,而是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家庭主妇,从而脱离这个圈子。面对沉浸于家庭生活中的木子,林信义自然不会去对她的安排指手画脚,除了新年参拜一事,其他都遂了她的意。
新年参拜,木子其实也是考虑他作为军人的身份,所以才会提出要参拜靖国神社,不过林信义显然对这个地方敬谢不敏,转而提出了东京人最喜欢的浅草观音寺。木子其实也更喜欢浅草观音寺,虽然着名的雷门在庆应元年就被烧毁了,可本堂和五重塔依然是东京最为古老的建筑,所以东京人觉得参拜浅草观音寺才是老江户人的传统。
而令木子感到惊奇的是,这一天参拜他们没有乘坐马车之类的交通工具,而是由堂本敬一开着一辆封闭的大型自动车接送的两人,如果不是车上还有堂本的家人,木子都忍不住要研究一下这辆车子是怎么自动的了。
当然堂本的家人也很兴奋,因为他们也是第一次坐自动车,一个劲的称赞这自动车开的好快。只有林信义显得比较安静,因为这辆由卡车改装而来的中型客车,大概也就能坐13人,连司机包括在内,内部其实相当的简陋,车的上半部其实是帆布加上钢柱封闭起来的,安全性和舒适性都不好。
而让堂本家人感到惊人的高速,实际上时速不过15到20公里,连火车都比不上,这辆汽车在路况良好的硬质路面上最高能开到35公里的时速,不过东京的道路虽然整修过,但依然不适合开这么高的速度,因为路面太过狭窄。
但是对于普通日本人来说,自动车和火车一样,简直是穿越时代而来的神器,他们完全搞不懂自动车的运行原理,只能对其顶礼膜拜,就和他们膜拜各种稀奇古怪的神灵一样,日本神道教号称八百万神灵,大部分就是因为难以理解的自然现象而被称之为神明降下的奇迹,最后被日本人供奉了起来。
如果火车当初不能普及的话,那么搞不好日本人也会弄出一个火车神来。所以火车司机对于日本人来说,一直是一个崇高的职业,地位和神官差不多。自动车进入日本实在是比较晚,所以木子和堂本的家人才会对它充满了好奇。
不过林信义在乘坐时,思考的却是日本东京圈的公路体系是时候提上建设日程了,没有一个完善的公路系统,想要发展汽车事业显然是不可能的。在他看来,日本把大量的金钱花在铁路上其实是一种投资惯性,而不是日本的企业家真的把铁路当成了日本工业发展的引擎。
日本作为一个岛国,原本应当把造船业树立为日本工业的龙头,和英国一样,由造船业带动整个重工业的发展,但是因为日本作为一个后发国家,在国际贸易和世界工业产能中都是无足轻重的部分,所以日本的航运业既不能和欧洲工业国展开竞争,国内也没有那么多的工业品用于出口。
日本航运业花费了巨大代价也就保住了日本和中国之间的航线,迫使美国退出了太平洋航线,在美国西海岸没有开发出来之前,太平洋航线最为重要的路线其实就是美日中三国的三角贸易,其中又以日中贸易航线为重中之重,由于美国航运业没法在日中航线上和日本航运公司展开竞争,也就不得不放弃了三角贸易中的美日和美中航线。
但是,日本航运业也就能够压制一下经济重心在美国东海岸的美国航运公司,面对英国和德国这种全球贸易基础上的航运公司,日本人就有些力不从心了。此前日本航运业还能通过靠近中国的地理优势,和德国争夺中国近海及长江航运业务,但是随着德国和武汉的合作,日本航运业已经失去了长江上的大量业务,等于说日本航运业的未来市场也被锁死了。
而相比起竞争激烈的航运事业,铁路事业上日本反而有着更大的余地,一方面是东亚大陆上铁路建设才刚刚起步,各国虽然都在加大对于东亚铁路的投资,但是远离欧洲的地理,使得东亚的铁路事业一直发展缓慢。
近代历史上,唯一一个远离欧洲而铁路发展迅速的只有美国,但美国人是通过自身钢铁产业的发展来完成的铁路大建设,而东亚的地区的全部钢产量加起来都不到美国一个中等规模的钢铁厂的年产量,所以东亚的铁路事业,等于是完全依赖进口钢铁的建设,自然也就没啥速度可言。
对于列强来说,只要拿到了东亚地区的筑路权,机会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所以日本才会积极往铁路事业投资,这不仅仅是为了建设国内的交通干线,也是为了图谋东亚大陆上的铁路建设权力。由于满清政府的虚弱,所以日本企业家们认为这种生意是没有什么风险的,至少比和英国、德国在航运业务上竞争安全,这就是他们对于铁路事业投资不断增加的一种习惯养成。
不过林信义认为,随着中国的政治体制向现代社会过渡,经济上以工业化为目标,那么东亚大陆上的铁路建设迟早会形成封闭市场,日本不可能以对待殖民地的方式要求中国交出筑路权,所以日本的铁路事业发展余地其实不大。
相比较而言,完善公路系统,推动汽车产业的发展,才是日本工业未来最具有上升空间的龙头工业。现在的美国也正从铁路经济转向公路经济,至少在二十年内,日本的汽车工业不会遇到什么竞争对手,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市场,大家压根就碰不到各自的领地范围。
能够让日本工业稳定发展二十年,这个国家就不会有人想打仗,只有在经济下行的时候,没饭吃的无产阶级和农民才会想要革命,而那些占据了大部分社会财富的统治阶级才会鼓吹对外战争。这是解决日本军国主义最稳妥的路线,也是林信义不得不实行的路线,不走这条路,他就没法把那些利益集团拉上反军国主义的道路。
对于跟随林信义的堂本来说,他可不清楚林信义对于自动车事业的关注,但他确实感受到了自动车的魅力,有了自动车之后,对他这种经常跑外勤的人员来说,这可比马车要快捷方便多了,而且照料马匹可比保养机器麻烦多了,所以使用了自动车没多久,他就彻底的放弃了马匹和马车的出行。
对于林信义在新事物上的洞察力,堂本一直都是钦佩的,这让他感觉跟随着林信义似乎就没有失败的可能,因为林信义始终都能选择正确。比如这个自动车的引进,事实上海军高层并不在意,据说陆军对于中国军队大规模使用自动车提供后勤补给非常重视,但是陆军的重视就是购买几部卡车回来拆解仿造,对于自动车投入后勤运输的实用计划,压根就没有人提出。
但是在林信义的坚持下,军令部牵头开始组建了一支小型车队,主要为横须贺基地提供后勤服务,取代了一部分人力和马车运输。并且军令部还在积极的推动军民两用计划,即在未来海军在陆上的短途运输应当全部转为自动车,而为了应对战争爆发需要增加运输力量的应对方案,就是推动民间自动车事业的发展,简单的说就是海军要培养一部分司机和自动车的维修人员,当这些海军士兵退役后,就立刻能够被自动车运输业所吸纳,即解决了海军退役士兵的就业,也算是向社会提供了技术工人。
一开始,不少人都觉得这个计划对于海军看起来好处不大,反而占据了不少海军的资源,因为这等于是拿海军的资源培养了一批社会需要的技术工人,而不是海军需要的战士。但是海军引入的自动车队,很快就在横须贺海军基地附近带来了一股新的风潮。
相比起人力和马车运输,自动车的快捷是不言而喻的,特别是对水产来说,通过自动车运输的水产新鲜度和存活率都不是马车和人力可以比的,而东京湾地区本就是日本最大的渔业捕捞产地,所以横须贺附近的渔民和餐厅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运输方式的好处,由于海军运输车队提供一些民间服务,特别是愿意代民间订购自动车和提供维修服务,因此民间团体很快就开始从海军订购自动车跑起了私人运输。
海军的代购自动车业务,其实是存在着偷税的嫌疑,因为海军从中国购买的自动车运回国不是商品而是海军的海外资产,而出售给民间则是海军多余的物资,因此这样一转手,海军的后勤部门实际上就等于变成了走私。
不过此前日本也没有大规模进口自动车的商业项目,因此也不会有人来找海军的麻烦。但是对于民间运输人士来说,从海军订购自动车等于是配备了全套的售后服务,比直接向洋行订购汽车要方便多了,从洋行订购汽车,坏了可得运回国外去维修,小毛病也得运到洋行驻地,所以及其的麻烦。
因此,虽然海军出售的二手卡车高达3000日元,但在1908年末时订单也突破了100辆。事实上超过了100辆之后,海军后勤工厂已经考虑军令部的建议,建立一个小型的汽车组装车间,直接从中国和德国进口零件,然后自己组装生产了。
和陆军不同的是,林信义重视自动汽车,但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从社会需求方面来考虑的,陆军过于重视战争的需求,所以对自动汽车的毛病多加挑剔,认为自动汽车想要取代骡马还不够成熟,毕竟战争爆发的地方可没有那么多平坦的地形。
但林信义从社会需要出发,为民间自动汽车运输业打开了方便之门,看起来海军一开始是在贴钱给了民间运输人士,但随着民间车辆订购数量的增长,海军却发觉自己似乎可以从中获得利益回馈了,之前补贴给维修技术培训和司机培训的钱,现在都从出售自动汽车的业务中慢慢收回了,事实上一些民间人士都开始找门路,试图自己出钱找海军教授开车和维修自动车的技术,因为自动车运输确实能够让他们赚到钱。
这样一来,原本海军中对军令部提出的发展自动车运输事业的质疑声就消失了,海军的质疑主要集中在花钱不能提升海军的战斗力上,但如果这项业务能够自我维持,那么质疑也就失去了意义。更何况,自动车司机和维修人员的工资已经达到了40-50元每月,这几乎是公务员的水准,比平常的技术工人高了近一倍,因此军令部的计划得到了将要退役的海军士兵们的热烈支持。
在日俄战争后,海军还没有找到下一个敌人之前,海军内部对于提高战斗力的讨论渐渐下滑,对如何安排退役后的生活的讨论,则逐渐成为了海军将士最关心的问题,因此在这个问题上和军令部对抗下去,只会让这些人被海军内部边缘化,所以加强训练和纪律的将领正逐渐失去海军基层官兵的支持。
河原就任大臣后,山本一系在海军中的亲信试图通过整顿军纪来把握住派系对于海军基层的控制,东乡平八郎和伊集院五郎都是重整军纪的主要支持者,只不过东乡只是口头上告诫军官,伊集院五郎调任舰队司令官后直接制定了休日返上的训练计划,也就是取消了休息日的“月月水火木金金”训练大纲。
在河原调任海军大臣,大批舰队军官进入军令部后,军令部对于这一重整军纪的训练纲要也是呈普遍支持的,反对的只有林信义领导的文化课,因为文化课是唯一一个舰队军官不占主流的科室,科室主要骨干来自于印度归国人员。
和主张时刻准备战争的舰队军官升上来的参谋们不同,跟随林信义的参谋们更主张战争的主观能动性,即需要让士兵了解为什么而战,而这也是文化课的基本工作职能,如果把士兵训练成麻木不仁的机器,那么要文化课何用?
只是,光靠口头上的反对,压根改变了不了重整军纪的大势,毕竟当中层骨干倾向于这个大势的时候,河原要一和东乡正路都很难违背海军主流的舆论。因此在反对无脑训练的同时,林信义提出了加强对于官兵的职业教育。
林信义的主张就是,操纵军舰和操作机器,许多工作都是相通的,海军不能只考虑如何取得战斗上的胜利,也需要考虑长期战争下的民间力量的补充,因此海军士兵和民间的后备力量要保持一种流通性,让海军士兵为了生活掌握多项技能,比一味的实施炮击训练和抗风浪训练要更有利于海军的健康发展。
从自动汽车事业的发展来看,林信义的主张正在改变海军基层官兵对于训练的认知,此前在军中甚嚣尘上的军纪重整讨论,正在让位给海军将士的职业技能培训的理论研究,这就是堂本越来越靠拢林信义的根源,他总能以极为巧妙的方式扭转大势,最终赢得胜利。